在靳储昀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着这间咨询室的布置。
今天明明是晴天,窗外的模拟景色却下着雨,和屋内的气味相呼应。如果姜璎每次来这里都是如此,或许她日后只要是遇到雨天,听到了类似淅淅沥沥的雨声,都会下意识联想到这个男人。
这个认知让他没来由地觉得烦闷。
靳储昀将一杯热茶推到他的面前:“瞿盛和我说有位兽人朋友想找我看诊,我还惊讶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并没有丝毫惊讶,“没想到是你。”
瞿盛并没有告知靳储昀来的人是谁。
但显然,在见到他之前,靳储昀已经猜到了。
“那么,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又是那种感觉。
明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言和举动,却隐隐让宿珩察觉到危险。
或许是那副将他的眼神隐藏在其后的金丝眼镜,又或许是那双被柔和了锋芒的眼睛。
只是针对他吗?
还是因为她看不到,所以从未察觉到?
就像他自己用藏不住情.欲的眼神盯着她的时候,她也毫无所觉一样。
宿珩眯了眯眼睛:“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在她的面前保密。”
根本不用说这个“她”是谁。
此刻游离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有些剑拔弩张。
明明是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就诊和咨询,两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将这次谈话当成了一次不必明说的较量,以及上方心知肚明的试探。
“当然。”靳储昀的唇角挂着永远精准的弧度。
宿珩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对某种抑制贴过敏。”
抑制贴?
……发.情抑制贴?
雄性兽人多为被动发情,也就是说,他的身边大概率存在令他发.情的某个人。
靳储昀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一直扬着的嘴角压平了些,并没有多大的幅度,却足以被宿珩观察到。
果然。
她对他而言,并不是单纯的患者。
但他似乎也并不是对姜璎有那种感情。
宿珩暂时判断不出来。
但无论他对她有何种企图,心理医生与患者间必然是一种权利不对等的关系。暂且不提姜璎是否有可能会在咨询治疗中对作为医生的靳储昀产生移情,单以医生的身份来说,掌握着她病情的所有信息,就已经让她成为这段关系中的弱势方。
姜璎信任靳储昀,但宿珩不能信。
更何况……靳储昀是那个人的儿子。
在靳从悯的教导下成长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兽人友好派?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又或者有另一个可能,这层身份,还有靳储昀“选择”的职业,本就是他的伪装。
他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联邦前线战斗里突然不正常提升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推动?多方传闻幕后之人是靳从悯,他能否从靳储昀的身上找到线索?
出于各种目的,他必须想办法参与靳储昀对于姜璎的治疗,从而找到靳储昀的破绽,帮她排除危险。
宿珩继续说道:“我想知道,是否有其他物品或者方法能够抑制发.情期。”
靳储昀已经恢复了最初的表情。
那一闪而逝的不耐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在他的行为举止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倒是少见的情况,不过确实存在过相似的例子。”
靳储昀说,“可以先针对抑制药物的成分做一个测试,再来做接下来的判断。”
有瞿盛推荐的关系在,靳储昀也做不了什么手脚。
宿珩同意了他的提议。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靳储昀将检测报告递给他:“让你过敏的是抑制药物的主要成分,其他抑制产品同样用到了这个成分,你都不能使用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对于这个最坏的结果,宿珩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他放下检测报告:“不知道靳医生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抱歉,据我所知,目前市面上能够抑制缓和兽人发.情生理现象的仅有这些药物疗法。”
宿珩搭在沙发上的指尖一下下敲击着,虽没有发出声音,但这样大幅度的动作,靳储昀却视若无睹。
——他始终保持着防御姿态,即使并未显露出任何明显的动作特征。
“可是,”宿珩停下试探,继续说道,“我认为,我这是心理问题。”
“……”
靳储昀微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症状。我不认为这种'生理现象'可以定向针对某一个人发生。”
为了介入靳储昀对于姜璎的治疗,他甚至说出了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猜测,“我对她似乎有超出雇佣关系的依赖,但我却无法控制这种心理。我想,这也许就是引发我发.情期的关键原因。”
宿珩抬眼看向靳储昀,果然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所以,我想请靳医生以心理医生的角度帮助我。”
他继续说道,“但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我的状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靳储昀半晌没有回应。
面前的茶似乎已经凉了。
他将茶杯端起来,垂眼看向杯中水面,将眼中不想暴露于人的狠厉投入茶水之中。
茶面一晃,他眼底隐约聚拢的冷金色逼人寒意也同时消失了。
“我大概了解了。”
靳储昀重新抬眼,唇角又挂上了滴水不漏的笑容,“正好,姜璎的认知障碍治疗也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如果你能参与到治疗中,我也能借由你们的互动,引导她逐渐正确认知兽人。与此同时,也能够在你们的互动中,找出你对她莫名产生依赖的原因,从而推断出引发发.情期生理现象的根源。”
双方都知道,这是一场心知肚明的试探与博弈。
谁才是获胜方,尚且不知。
宿珩伸出手,与靳储昀相握:“多谢。这周末,我会与她一同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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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接她回家的时候下了雨,联邦天气多变,天气预报不准是常事了。姜璎并没有天天看天气的习惯,也不喜欢每天背个包带把伞。
而厄加气候全年温暖少雨,在厄加生活了这么久的宿珩也没有带雨伞的意识。
两人走到公司写字楼下才发现,他以为姜璎会不高兴,但垂眼看她的时候,她却唇角噙着笑,抬手伸出屋檐,尝试着用掌心去接雨水。
宿珩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喜欢下雨?”
“诶?”姜璎怔了一下,“喜欢下雨倒是算不上。”
蓄满的雨水从指缝间溜走,徒留手心冰冷的潮湿。
她被冻得发抖,脸上的表情却仍是高兴的,脸侧脸颊又凹陷出两只小小的梨涡。
姜璎缩回手,两只手合十,放在嘴边哈着气:“以前——看得见的时候其实不喜欢雨天,再大的雨也难放假,还要冒着雨去上学上班,等到了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失明之后也谈不上喜欢,只是,雨是我最明显能感知到的天气了,我就慢慢开始喜欢下雨的声音。”
她又想了想,好像觉得理由不是很充分,不太能自圆其说, “这么说的话我也应该喜欢雷声才对,不过那声音太大了,没有闪电的提前预告,有时候我会突然被吓到。”
原来是这样。
明明他应该心疼她的境遇的。
可在这一刻,另一个裹着滚滚乌云的阴沉想法却占据了他的思绪。
——所以,心理诊所的雨声,也是因为她才有的吗?
显然姜璎也并没有把这个当成多么重要的事,可得出这个猜测的瞬间,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攥住了,挤压间带出酸楚的涩意。
在那股酸意像碳酸的气泡一样往上冒到胸口时,突然刮起的一阵风将滂沱大雨吹到他的脸上,将那些将散未散的气泡和他暗藏的心思一同戳破了。
“好像越下越大了。”
姜璎抹了把脸,始料未及地往后退了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口,“阿珩,我工位的抽屉里放了一把备用的雨伞。”
“我去拿,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宿珩握住那只手,将她往写字楼大厅内带了一些,自动的玻璃大门拉开又关上,将越发凶猛地击穿在地的雨声挡住了大半。
“站里面来吧。”
刚刚沾湿在她手心雨水被他包裹在掌心。
还未等他的体温传递过去,宿珩就放开了手。
一次牵手脱敏,宿珩在心里记下。并不算完整,只能说是最初级的训练。再多一秒,或许他就会控制不住再将她的手扣紧一些。
转身上楼前,他又说了一次:“我很快就回来。”
宿珩坐上电梯,前往她公司所在的高楼层。
她经常是最后一个下班的人,走的时候会让他去关掉所有灯、窗户和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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