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种所谓英雄还是牺牲的借口,来铲除无论是力量还是寿命都高于人类的兽人,是末日重建后有限资源争夺下的必然。
但他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更无法看到千千万万的兽人同胞迎来这样的结局。
宿珩想说话。
他想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他们夺走了他的手臂,不能再用如此轻率的宣告夺走他的生命。
可除了张不开口,他也清楚,即使发出多大声的呼喊,都没有人会在意。
没有人会……
“宿珩。”有什么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额头,取代了那块已经温热干涩的毛巾。
姜璎垂下脑袋,扶开额前的头发,用自己额头抵住他的。
人类的体温比犬科兽人低上很多,比起一会儿就被敷热的毛巾,她的体温能传递更久。她想,或许,这多少能减缓一点他的难受。
她有用指尖去舒展他紧蹙的眉头,用掌心贴上他的脸颊。
手心热了,就再翻个面,换成手背。
“可怜的狗狗。”她心疼地睫毛轻颤,“有好一些吗?”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宿珩似乎真的觉得比刚刚好了一些。他终于沙哑着嗓子,挤出难以分辨的字句。
“不要……不要走……”
是兽人的语言。
人在情急之下,或者意识模糊不清的情况下,总会首先想起自己的母语。
兽人也同样。
姜璎听不清,也听不懂。可这一刻似乎不需要言语,她顺从内心替他整理沾湿在额前的碎发,用酒精湿巾轻柔地擦拭着他兽耳的内侧,和渗出薄汗的掌心,试图尽可能带走他身上过于夸张的热意。
她下意识地回应着他含糊不清的请求:“嗯嗯,我在这里呢。我不走呀,不会走的。”
“不怕不怕。”
“乖狗狗。”
“不怕哦,不要紧的。”
……
靳楚钰进门的时候,看到姜璎就这样蹲在沙发前,一遍遍抚摸着面前的兽人,没有丝毫不耐地做着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的安慰。
符合一个不知所措的狗主人做的事。
“具体什么情况?”靳楚钰提着一个巨大的药箱,走到她身侧。
姜璎忽然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人。
她根本不知道宿珩怎么了。
“刚刚在回家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在淋雨。我,我没有注意到……”她懊恼地沉下嘴角,急得语速加快,“然后一回来他就晕倒了,浑身都很烫,好像在发烧。”
靳楚钰伸手覆在她的肩膀上,示意她冷静。
“嘤嘤我先跟你说好,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兽人看过病了。我先看看,如果解决不了,你就得带他去兽人诊所了。”
“嗯嗯。”
靳楚钰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信任的人。
姜璎点头,靳楚钰从医药箱中拿出兽人专用的体温计,靠近沙发上仿佛已经陷入昏睡的宿珩。
然而当靳楚钰靠近他的一瞬间,烟灰色的眼眸骤然睁开,闪过一瞬暗红的同时,那支体温计已经被宿珩反手夺过去,抵在了靳楚钰的脖子上。
“我没有恶意。”靳楚钰冷静道。
“阿珩!”姜璎意识到什么,握住宿珩的手安抚,“楚楚是来给你看病的,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宿珩怔了一下,眼中的警惕和敌意散去了些,在看清姜璎的脸时才完全柔和下来。
“抱歉,我……”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开口就让他咳嗽不止,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姜璎虚抱着他,轻抚他的后背替他顺气,放轻声音哄他。
“没事,不用说话,我都知道。我发烧的时候也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脑子都是一团糊,我妈——”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怀念地回忆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我妈给我喂药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老师发现我上课看小说了,要来收我的书,直接把拿勺药挥翻了,撒了我妈一身。”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重点缺失,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这毫不相关的事情安抚到他了。
但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攻击性和压迫感,在她抱住他时就消失了。
受到威胁的靳楚钰倒是没什么反应。
比起犬科兽人出于直觉的防御性攻击,她更在意的是他的那只手臂。
刚刚在攻击靳楚钰的时候,宿珩下意识伸出的,是右手的机械义体。
这是从实验室到战场,浸染了无数鲜血的杀人工具。
面对姜璎时,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尽量不用这只手去碰触她。
靳楚钰并非介意他的攻击,而是他攻击她时,袖口露出的寒光。
和怎么洗也洗不净的血迹。
“嘤嘤。”她拉着姜璎离远了些,严肃道,“你知道他那只义体手臂的来历吗?”
姜璎摇了摇头,小声说:“阿珩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想提……他一直藏着那只手,平日里也时常戴着手套。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别人观察他的那只手,所以没有问过……怎么了吗?”
“那只义体的型号太老了。”
靳楚钰皱眉,“我以前——我学兽人医学的时候,教授给我们看过第一批由兽人做'志愿者'进行实验的义体。初代义体是为了战争而研发的,我对那批义体的样子记忆犹新……”
每一个被从兽人身上剥离下来的义体,都沾染着无法洗净的血迹。
就像宿珩手上的那样。
姜璎看不到,作为朋友,靳楚钰也不想让她因为那样黑暗的历史痛苦。她没有提起这个细节。
“你的兽人导盲犬,他手上的义体,就是当年实验结束后丢失的那只机械手臂。”
当然,这样的信息绝不可能来自什么兽人医学院。
这是靳楚钰还是学生、还未“离家出走”前,无意间在靳从悯的书房中发现的。
靳楚钰压低声线:“这机械手臂是联邦,不,是拜列尔帝国的'杰作'。”
“会不会是搞错了?”姜璎懵了一下,隐约意识到闺蜜所说的或许是什么危险的秘密,“阿珩难道是……”
穿越前,姜璎就看到过用比格犬作为实验动物的帖子。
而在这个世界,对于兽人做这些,也让她难以接受。
“嘤嘤。拥有这一批义体的实验品……理应无人生还。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靳楚钰深吸一口气,“至少,至少在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在我有能力保护你之前,不要去探究他的身份。也不要带他去任何兽人医院,一旦他手上的东西被发现,你和他立刻就会被联邦带走。”
姜璎点头。太阳xue突突地跳。
比起他的身份,她有更关心的事。
“他的状况很严重吗?”
“当年的技术力有限,最初的那批义体早就该报废了。能稳定地与他共存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产生排异和反噬只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就是这场暴雨,是他守护她而忽略自己的后果。
姜璎眼神一晃。
果然,靳楚钰继续说道:“太久了,它的寿命已经到了极限。人类都已经对末日后的极端气候免疫,可这只手臂已经到了无法抵抗暴雨中特殊物质侵蚀的地步。”
姜璎哑然:“怎么才能帮他?他好像非常痛苦。”
“现在没有专业人士的情况下,无法拆除他的义体。我手上没有能够控制他状况的药物,我会拜托我的师兄送过来。你放心嘤嘤,师兄是能信得过的人。”
“我相信你,楚楚。”
姜璎回到沙发前,蹲在宿珩身边。
他似乎真的陷入了沉睡,像虚弱的小狗似的,脸颊随着呼吸在她掌心下起伏。
她心想,她一定要治好他。
她的狗狗经历了那样的过去,现在他的主人是她,她一定加倍对他好。
即便他没有了手臂,她也会努力补全他缺失的其他东西。
就像他成为她的眼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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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都开学了吗呜呜呜呜呜瞬间冷清了好多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29章
等靳楚钰的师兄闻人叙带药赶过来时,宿珩的嘴唇都已经泛乌了。
无论姜璎如何舒展他的眉头,再过一会儿又会蹙起。
因为疼痛,他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手, 分外用力, 掐得她的手心手背都在发白。
很痛。她忍着没表现出来一丝一毫,仍在不停出声试图安抚他。
“乖狗狗,没事的。”
“要快点好起来哦!等好了就可以出去玩了, 还可以吃各种好吃的东西。”
“抱抱你就不疼啦。”
闻人叙听了立刻意识到她是兽人认知障碍人群,看了眼靳楚钰,见她没有反应,也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接诊的兽人中,也有一部分是有人类朋友或者伴侣的。像姜璎这样有兽人认知障碍的雇主也不少,但就他接触到的,这样的雇佣关系基本很难长久。
一是双方之间的观念差距过大, 很容易起冲突, 二是患有认知障碍的人群, 如果没能稳住病情, 很有可能恶化,对于兽人的认知越来越偏激。
就算她没有这样,但兽人也是人,就算最初不在意,可人总是想要的越来越多。渐渐的,这样不对等的认知关系会让他们产生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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