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罗子慈的声音一下响在她耳边了。
薛时依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罗子慈脸上惊慌的神情,她急急地要奔过来,又被身边人拦住。
不好的预感骤然降临,薛时依扭头,只看见先前平静下来的那匹马又开始发疯奔走。或是先前被她拦了,它心怀不满,这一次,马匹略过了其他人,直直地朝她撞来!
薛时依浑身血液都凉透。
坏人姻缘的报应,来得这么快?
*
白南的十万大山,层峦叠嶂,地势凶险,少有人居。
瘴气深处,有座当地人称之山鬼的山谷,它漫山遍野都是毒蛇毒虫,生长着的林木异常高大又遮天蔽日,致使山中昏暗,再有经验的老樵夫也不敢靠近。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山谷里其实别有洞天。
一个独眼的老男人脸色黑沉地走在草木不生的山路上,他步履不停,路上盘踞的几条黑白相间的大蛇被他一脚踹开。
“挡什么路。”
终于进了山谷,他看见依山而修,落满晴光的院落里,有个少年蜷在晾晒蛊虫的架子旁的黑山石上,睡得正香。
独眼老男人气不打一处来,把兜里的信纸“啪”地盖在他脸上。
毫不意外地,少年一下被弄醒,他睁开眼,乖巧白净的脸上全是煞气。
“老不死的,你活腻了?快点滚,我给你机会逃命。”
“你先看信再跟我说话!”老男人说话中气十足,但人默默地离远了些。
少年似笑非笑,捡起信,“这里面最好写了要紧的事。”
他把信高高举起,不耐烦地扫了扫。刺眼的阳光下,他褐色的瞳孔睁得很大,但看起来没有半分不舒服。
半晌,他眉开眼笑起来,“老巫婆忽悠人,把自己忽悠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
他把信撕得七零八落,很随意地一把洒出去。
纷纷扬扬的白色碎片落下,风一吹,四散开来。见状,独眼老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丑陋的笑。
与外貌大相径庭的是,他的声音却像个娇媚的女人。
“我当年就说你是个白眼狼吧,巫溪还不信。”
“她这下可怎么办?惨死京城,连收尸人都没有。”
闻慕仰躺在黑山石上,闭着眼晒太阳,头也不抬,“又没人拦着你去替她报仇,你想去就去呗。”
老男人虽然只有一只眼,却很会白人,他皱了皱鼻,“滚!八大山巫如今就剩你我了,我得好好活着享乐,才不去送命。”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却又听见身后少年惊呼一声。
“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你大呼小叫什么!”他不耐。
少年却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从山石上欢腾地一跃而起,如黑蜂一般冲出了小院。
“老巫婆死了,没人能禁足我了,我可以出白南了。”
“姐姐就在京城!老天有眼,特意让我去京城寻我的意中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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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5.29)3265
(2025.9.19)改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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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章,不喜欢。
我再多熬熬夜,一定能尽快写到想要的剧情[彩虹屁]老天保佑我效率高起来吧[摸头][三花猫头]
第14章
内围场上,所有人都忍不住提起了心。
发狂的马不停地甩着尾,蹄子踏过的地方扬起尘土,眼见就要朝那位茫然无措的孱弱女娘冲撞过去了。
心肠软一些的贵女和儿郎不敢继续看下去,抬手遮住了眼睛;热切些的,站在原地干着急,却也没有能帮上忙的法子;还有几人神情复杂地瞧着这场面,隐晦地互相换着眼神,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计划被打乱的心烦意乱。
不管众人心绪如何纷纭,但有一点是确凿的。这一回,薛家那位贵女就算不死也得丢半条命了。
内围场中心,薛时依反应很快地夹紧马腹,单手拽住缰绳,又扬起马鞭,催促马儿赶紧跑起来。
愣着等死吗?她才不要。
上辈子下了多少苦功夫才学好了骑射,现在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沈朝英给她牵的是匹好马,虽然与主人不相熟,但听命令很快。几个呼吸的功夫,疯马和她不断缩小着的距离又拉开一些,勉强多了点转圜的余地。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发狂的马儿跑得比正常马匹要快,虽然薛时依已经很努力了,但继续追逐下去,迟早会被赶上。
围观的贵女儿郎们发出低低的惊呼声,在众人瞩目下,她沉心静气,余光注意着后头的情况,预备挑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弃马跳下。
忽然地,后面不远处出现一个白衣身影。
陆成君骑在马背上,神情凝重,手持长弓,对准着那匹发狂的花马。他唇动了动,尽管她听不到,但是能看出他在说——
“别怕。”
薛时依报之一笑。
没关系,她不会怕。
上辈子被山匪追杀,她一个人策马带着发烧的他逃命,那时候箭矢和刀剑都在后面追,她都没怕过。
如果陆成君也重生了,他会想起的。
但可惜,这些过往注定得她一个人留在心里了,此后也不会有宣之于口的机会。
围观的人被这一幕点醒,“对啊,取箭来,把那疯马放倒!”
“人命关天,赶紧的!”
薛时依也没有放松,她伏低身子,继续策马。既然他们要挽弓,那她得尽量离远点,不然容易被误伤。
一碧如洗的晴空飞过婉转的鸟雀,脆鸣声声。如果没有这出意外,这本该是节不错的骑射课。
如果这真的是意外的话,她默默地想。
看准时机后,陆成君很快便放了箭,连着射出的几只带皮铁箭全都正中马膝,让那牲畜忍不住长长嘶鸣一声,卸了力气不再疯跑,最后轰然跪在地上。
其余热心人也帮忙举弓射了几只箭,零零散散地落在疯马附近,起点助兴的作用。
远远候着的侍从们拿着网过来了,好把这马兜住,免得再生波折。
好歹是脱险了。
疲于奔命的贵女舒一口气,不再紧拉着缰绳。
但下一刻,一只箭轻飘飘地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薛时依骑着的马儿旁边。
辛勤奔波了半天的马儿哪受得了这种刺激,立马扬起蹄子长鸣。
“谁!”
薛时依震惊地朝不远处的人群递去一眼,有个面目清秀的少年红透了脸,连忙朝着她作揖道歉,瞧着不是成心作恶的。
但对不准就别放箭啊,这下可把人害苦了。
她慌忙松了脚蹬,弃马而跳,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小臂护着脑袋,手肘狠狠擦过草地,随即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不用看也知道定然破皮出血了。
薛时依疼得直咬唇,小性子一下上来了,她也不顾体面了,闷闷不乐地在原地坐着给自己揉。
委屈不受控地漫上心头,哽在喉中,又在眼眶里晃晃悠悠。
哎,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这样为难人。她又没做坏事,还救了人,可祸事怎么躲也躲不过。
该怨谁呢?
是怨那只好心办坏事的箭矢,还是怨她自己上赶着帮忙,最后又不落好,或是怨游芳雪这个一切的源头?
胡思乱想之际,有人屈身单膝跪在薛时依面前,遮下了晴日刺目的光。
微风带来他身上淡淡的荃芜香,陆成君身姿挺拔,即使这样跪下也比她高出一截。
所以他弯了腰,眉梢里都是关切,低头问她:“很疼么,伤着哪儿了?还能走吗?”
薛时依想,无论是出于对熟人妹妹的照拂,还是出于夫子对学生的爱护,他此刻的担忧与温柔都是真真切切的。
本来还想忍忍泪的,但有人安慰,反而更加拦不住泪珠。
“不疼,能走,我就想坐一会儿。”
她真要夸自己一句铁骨铮铮,小臂可能都血肉模糊了,还能嘴硬说不疼。
说完就后悔了。
薛时依抬了头,泪眼朦胧地望他一眼,又默默埋下头擦眼泪。
这一眼再寻常不过,可有人却呼吸一凝。
只觉得水光盈盈,楚楚可爱,全都难以形容。
陆成君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善人。
他从小待人接物,一贯温润和善,但真正动手时不念旧情,从不心软。父母愁他面热心冷,政敌骂他口蜜腹剑,他觉得并无不好。
但是遇到薛家女娘的这几回,他总是在心软。
他从前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好心,好心到会帮素昧平生的女娘拾手帕,好心到譬如此刻,他为她的伤而心疼动怒。
如同着魔一般。
这不像他,却又叫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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