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望呢,都没人影了。”
薛雍阳走过来,一身青衫落拓,没好气地开口:“瞧你这痴儿样。”
“狗嘴吐不出象牙。”薛时依扭身就踢了他一脚。
青年退了几步,心疼地看着衣摆上的印子,“你看,恼羞成怒了。”
闻言,少女又要抬脚。
为了避免再挨踹,薛雍阳补上一句,“明日我也去宋家敲打敲打,总不能让你白白从马上摔下来一回。”
薛时依哦了一声,领情地收了腿。
“千山书院积弊已久,就算少了一对作乱的宋家兄妹,以后也不会好不到哪里去。”
“但总归会变好一点。”薛雍阳安慰道,拍了拍她的肩,“你不用考虑太多,只管活得开心就好,无论如何,都还有薛家顶着。”
薛时依默了默,“但我不想所有事都靠你和爹娘。朱家的事情虽然解决了,可你也没有告诉过我到底是如何处理的,我好像帮了些忙,又好像什么都没帮上。”
薛雍阳唇动了动,他不向她说这件事,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心虚,另一部分原因是下意识不想让她参与。
他从来的心愿是大景百姓安康,家人无忧无虑,自己苦点累点都无所谓。
但细细想来,这种保护可能有些自以为是,毕竟从上一世看来,他也没能保全她。
“你不能忘了我也可以独当一面。”薛时依闷闷不乐。
“好,哥哥记住了。”
薛雍阳抬手狠狠摸了摸她脑袋,“以后这些事我都会告诉你。”
至于那个诡异的巫觋,待他查得更清楚后,就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讲出来。
*
深夜,离京不远的官马大路旁,有车队在歇息。从白南到京城,他们已经快马加鞭赶了四天路,明日便能入京。
领队的大姐头靠着马擦刀,刀面倒映着天上钩月,落入人眼的是片片冷光。
大姐头惆怅地放下刀,提起酒壶就来了一口,可惜辛辣酒水驱不散连日奔波的疲惫。
她恨恨地想,本来他们商队平素没有这么辛苦的,若放到从前,四天连一半的路程都走不完。
可谁叫这回霉运当头,商队里载了个祖宗呢。他要往东,他们万万不敢往西,他一颗心都扑在京城,他们也只好披星戴月,昼夜不分地赶路了。
还好明日就能结束这倒霉催的日子。
大姐头困得半阖上眼,没有注意自家那个五岁的小萝卜头,正在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商队中心那辆最金贵的马车。
马车里,闻慕没有枕着软垫睡觉,而是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清白玉鹌鹑形盒。
玉鹌鹑眼睛处有一小孔,透过孔能看见白玉盒内有一条细长的,不断扭动的虫。
它在这玉盒里好吃好喝地住了四天,一天比一天有活力。
“这红尘蛊还真够阴的,主死虫生,老巫婆死得越久,它倒越精神。”
闻慕在孔眼那里滴了两滴血,然后满不在乎地把玉盒随手一扔,见它落在了软垫上后就不再理会。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死在它手下。
他才不管哩,只要把这阴毒的蛊虫送到京城就算了事。若老巫婆泉下有知,也该多感谢他。
等他做完这脏活,就可以直奔姐姐家里去啦。
“哐”的一声,一粒小石子砸上了马车窗,这动静斩断了闻慕的遐想。
他面无表情地拉开窗,看见外面站着一个脸颊肉鼓鼓的小孩,像根矮胖的小萝卜。
小孩生了一双大眼睛,其实挺可爱的,可惜闻慕压根不是个尊老爱幼的,依旧冷着脸。
“你最好有事找我。”他语气冷然。
小孩读不懂危险,眼巴巴地问,还有些口吃,“哥,哥哥,我看见你手上有,有蛇。”
“你,你是蛇妖吗?”
手腕上有东西动了动,不住地用它冰凉润滑的头蹭过来蹭过去,殷勤无比。闻慕知道,这畜牲饿了。
他趴在马车窗,伸下一只手,骨节分明,白得像鬼。他笑眯眯的,“你觉得我是蛇妖?”
小孩吸了吸鼻子,刚要点头,却被赶来的大汉一把抱进怀里。胡须满面的彪形大汉,身长八尺,气势逼人,可面对闻慕时却像个孙子。
他牙齿直打颤,“小天师,小孩不懂事,还请您见谅。”
闻慕定定地盯了一会儿,盯得对方额生冷汗,抖得像筛子,就差膝盖一软跪下去。
“我没放在心上。”他摆摆手,让这一大一小滚蛋。
大汉如蒙大赦,连忙抱着孩子跑了,身子不稳,险些平地摔一跤。
小孩在他怀里被颠得不舒服,从他肩上探出头去瞧马车里的少年。
只见,闻慕正笑着挥手告别,他衣袖滑下,露出森白手臂,手腕处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的黑玉小蛇,金色蛇瞳竖起,嘶嘶地吐着信子,让人生寒。
小孩有些害怕,移开眼神去看相对和蔼一点的闻慕时,却发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了,变成了与蛇如出一辙的竖瞳,冰冷地打量着他的每一寸皮肉。
下一刻,嘹亮的哭声划破长夜。
树上栖息的乌鸦被吵醒两只,嘎呀嘎呀地飞走了。
次日,城门口的官兵检查了商队文书后便放了行。
在人烟稀少的巷口,大姐头眼含热泪地将闻慕从马车上请了下来,又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大包金银细软。
“小天师,京城到了!”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你们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他揉了揉眼睛,等到再睁眼时,大姐头已经溜得没影了,显然怕惨了。
闻慕呵笑一声,掏出清白玉鹌鹑形盒打开,伸出两指,把里面的细长黑虫夹出来,然后毫不怜惜地吧唧一下扔到地上。
“你也滚吧,自个儿去寻仇家。”
小指长的虫儿在京城覆盖着薄薄尘土的路上蠕动了一会儿,最后为难地爬回了闻慕脚边。
少年气不打一处来,“爬回来干什么?”
虫儿费力动着身子,好像在扭扭捏捏地讲话。
闻慕一脚踹了过去,把它踢到路边杂草里,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耐烦。
“仇家太多不知道找谁?随便找个有点关系的搞搞就得了,你还想替那老巫婆报多少仇?”
“赶紧滚,少烦我。”
虫儿委委屈屈地蠕动着离开,像条可怜的丧家犬。
而闻慕带上金银细软,扬起笑,抬头仰望京城无云的天空,自言自语。
“我想想,姐姐住在哪儿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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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09)35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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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虫:目标太多,无法锁定嘛[爆哭]
谢谢宝宝们的评论[亲亲][亲亲]感动感动,我亲亲你们,我会继续努力~[摸头][摸头]
第17章
又是这个梦。
比起之前意识混沌的几回,陆成君如今能够很清晰地知晓到自己正身处梦中。
一开始,他对这绵长诡谲的梦是有几分兴味的。
它揭示了朱家的巫蛊祸事,帮他挽救了沈令襟的性命,可自从巫觋被抓后,梦便开始杂乱无序。
在梦中,他时而见到江南波光潋滟的水面,岸上鸟雀穿花拂柳,时而见到岭南沉沉的雾霭,遮掩了崎峻山林,又或是黄沙大漠中的一轮血红落日,苍凉孤寂。
这些梦如同不成调的曲子,很难看出有什么意义。
今日的梦,也是这些混乱又无用的东西么?
陆成君如此思忖的片刻,有人自他身旁走过,压根没瞧见他似的。那男子一身朱袍将腰身掐得极好,人面艳丽若红玉,眉眼间却没多少喜色,笼着落寞与愁云。
陆成君怔了一瞬。
这人的容貌,身量,和他如出一辙,俨然是另一个他。
今日梦变了。
连带着他也跟着有了变化,不再如往常一样做梦的主人,而是成了旁观者。
而脚下所处之地也不知何时变成了陆府,只是少了如云的仆从,没人打理府中杂务,显得有些萧瑟空荡。
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家中不会是这种颓败光景的。
陆成君蹙眉,跟上去。
前面的男子走得不快,步履沉沉,像是抗拒着目的地。他身上衣裳是本朝婚服的制式,玉带束腰,饰纹于服,贵气过人,但陆成君对于他要与谁成婚毫无头绪。
而且如果是成婚,应该有喜宴才对,但举目望去,院中落满寂静,无宾客,无喜乐,唯有风过时林木簌簌作响的声音。
疑云罩在陆成君心头时,前面的男人止了脚步。
他停在庭中最繁茂的那颗桃花树下,有一截枝丫被怒放的桃花儿压得低垂,刚好打到新婚郎君的锦帽。
原来梦中时节是春,空气里隐隐浮动暗香,落英铺了满地,芳意浓重,春光静美。
陆成君望着男人,而男人望着那一枝盛放的春。
他抬手欲折。
可最后又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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