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又得意忘形了。
少年听得哆嗦一下,立马收起他的招恨模样,咳了咳,将自己扮做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时不人与,我劝你们快下决心。依我之见,还是换成另一种蛊的好,毕竟多活五年是五年呐。”
薛雍阳眼眶微红,应下。
因着罗子慈的情面,闻慕一边给薛时依下着蛊虫,一边好心好意地同这群人多解释了几句。
“看这蛊虫,漂亮吧?等它进到肉里选好下榻的地方时,还会帮她多点上一颗红痣呢。”
他指着自己刚放到薛时依手腕上的蛊虫,小小的一只,圆润可爱,色若洛神珠。
可惜,没人搭理他,众人都生不出欣赏的心思。
满屋的人没一个识趣,闻慕撇撇嘴,“这虫比起红尘蛊也多不了几只,宝贵非常。但凡今日来的巫觋不是我,她也只能等死了。”
当然,倘若他没来京城,榻上这位或许就不会有无妄之灾。
在满屋紧张的目光里,赤红小虫子慢慢钻进了薛时依皮肉里。活死人蛊见效很快,没过多久,她的气息便平稳下来,不再同先前那般越来越弱。
“接下来让她睡一觉就好了。”
闻慕自觉处理妥帖,收起玉盒,扭头与众人细细谈起其他事。
“其实,活死人蛊原有两种解法的,第一种是移蛊,将蛊虫移到旁人身上。”
他话音刚落,罗子慈立马开口道:“可以,我愿意。”
“不行,蛊虫要挑人的!”
少年睁圆了眼,连忙拒绝。开什么玩笑,就算她愿意,他也不会让她如愿。
“那我呢,可以么?”
陆成君走上前,问道。他一袭白衣显得光风霁月,眉眼如星,对自己的话坦荡无惧。
薛雍阳啧一声,“有你们什么事?一边去,要移也是移到我身上。”
他看向闻慕,语气是不可置否的坚定,“如果能移蛊,那就不要耽误时间,现在就移给我罢。”
闻慕都没话说了。
邪了门了,这是剧毒的蛊,又不是灵丹妙药,在这里争什么呢?
他最不爱瞧这种深情厚谊的戏码了。
“你们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啊,”少年蹙眉,不悦地抱臂,“听着,你们都不够格。蛊虫挑人,只要七岁以下的稚童,还须得在蛊虫入体的半个时辰内就移入旁人体内,过时不候。”
他挑了挑眉,“难道你们能即刻寻来一个合适的孩童?”
况且寻来了又如何呢,能下得了手么?让一个稚童倍受折磨,还活不过五年,何其残忍。
“……第二个法子是什么?”
“你们听说过敛骨吹魂针吗?传说中能叫人死而复生的针法。三个月内,你们若能寻到它的传人,那活死人蛊便能迎刃而解。”
忽地,角落里有一人出声。
“死而复生,只是江湖传言。”
游芳雪的语气很镇静,面色也平淡,“而且,敛骨吹魂针早已绝迹于江湖了。”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套针法,也没人比她更清楚其传人的下落。
“传言确实半真半假啰,”来了个懂行的,闻慕提起点兴致,“不过敛骨吹魂针能解这蛊是毋庸置疑的。”
“活死人蛊,本就是为这套针法而生的。”
“怎么可能!”
游芳雪一时没能克制住自己的错愕。
隐世的百年古医世家,从来都以医者仁心为训,是不会与这样阴毒的蛊物有牵连的。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医毒本就一体,活死人蛊虫虽然会啃食寄主血肉,使人衰败而亡。但只要配合敛骨吹魂针相指引,蛊虫就不会到处乱啃,而会以寄主体内损坏的血肉为食,起驱毒健体的护主之用。”
闻慕谦虚地摆手,“你也不必自卑,此种秘闻世人鲜知,也就是我——”
他自吹自擂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敛骨吹魂针,我会。”
*
睡得好累。
薛时依感觉自己睡了很沉的一觉,沉得让人不确定还能不能醒。魂魂魄魄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水,周遭是一片冰寒沉重,压得人挣脱不得。
她本来是要永远沉睡的。
可不知是哪一刻起,冰融水暖,好似忽地暗换春日,柔和的春潮涌动过来,让她觉得自己正置身于波澜起伏的一池湖绿中。万物复苏,绿枝拂动,她如同重新生出血肉的一具白骨,身体里四处都传来痒意,催促着她睁开眼。
醒来时,薛时依听到外面遥远而悠长的打更声。
这是几更天了?
她眼前还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东西,只瞧见榻前立着一盏暖灯,正柔柔地逸散着微带橘黄的光华,屋内器具拖出的纤长浓黑的影,都住在它身旁。
这又是哪里。
入眼的摆设布局是陌生又眼熟的,薛时依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这里并非自己从小居住的薛府,倒更像是前世她打算与某人安享年岁,长养子孙的那处府邸。
“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
他带着浮动的月华而来,修眉星目,脸是净白的月,瞳是墨泼的夜,鼻梁是高耸沉默的玉山。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薛时依只用这句诗想过一个人。
原来她昏迷后,又回到了前世。
“你醒了?”
陆成君的语气有些惊喜,话语里蕴的关切和上心,也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薛时依懒懒地枕着绣枕,没吭声,她睡得太久,骨头酥掉了,没力气。如今她心神也有些乱的,不知该喜该忧。她是回来了,可重生一事就变作黄粱一梦,那些薛时依费尽心思想要留住的人,又一去不复返了。
男人浅笑,灯火淡淡,显得他如此温柔,这熏神染骨的温柔与珍惜是睽违已久的。但他并未到榻前来,反而瞧着是想要转身离去。
其实,陆成君是要去告知其他人的。
“夫君……”
但薛时依不懂原因,只是低喃了一句。
对方僵住一瞬,怔然地投来一眼。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顿时开窍,也不出门了,转而快步走到她身前。
他半跪在榻前,眉宇间藏着喜色,情难自禁地握住她的指节,“你唤我什么?”
宫灯离陆成君近了几分,光影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更加俊逸的眉目。薛时依也看人看得更清楚了,看清他白净年轻的脸庞,以及不如十年后能藏事的眼睛。
她哪里是回到了前世!
“成,成君。”
薛时依陡然清醒,弱弱地辩解,想要抽回手。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对方却坚决非常,不允她有半分糊弄的妄念。他低头,唇离她的指节更近,温热的吐息落在她指尖,暖暖的,如同拱来拱去的小兽,她的手指化作林间岿然不动的草木。
“你唤我什么,再唤一遍罢。”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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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27)3341字
(2025.09.19)改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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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跑路[撒花]就是前几天在考试[捂脸笑哭]每逢这时候,便开始感怀季老。
闻慕会挨收拾的[狗头叼玫瑰]
后记:今年真是要被考死了,怎么那么多考试[捂脸笑哭]
第21章
薛时依的脸一下便红透了。
薛家人的面皮薄是遗传,情绪不太好藏,而她祖母最盛。听闻从前每每有人参她,下朝回府时她整个人就是一片红彤彤气鼓鼓的。
心,太慌了。
薛时依忘记自己可以斥责面前人无礼无矩,还可以骂他登徒子。
她要是开口赶,陆成君就会松手。
但她没有,所以他继续追问:
“你唤我夫君,我没有听错。”
青年人墨瞳分明,满天星汉都盛在其中,看起来比一旁的灯盏还明亮几分,他浅笑看着薛时依嗫嚅不言的模样,心头柔软无比。
陆成君还有其他许多事要说。
他想说,所以,你也做了我们成婚的梦么?
他这几日的转辗反侧,都是因为想不通梦里的你为何哭得很伤心。
还有些话,说出来会显得冒失。
其实看见他们成婚,他下意识有几分喜。只是又看到梦里的薛时依那样难过,他便心神恍惚。一切的一切,应该都是因为心存非分之想。除此之外他还有些侥幸之想,梦中预知的沈令襟之死被阻止了,那他是否也能有机会改变她在新婚夜的难过。
京城夏日已来了许久,但他的心才刚刚开始热烈。
陆成君喉间干涩一瞬,“我……”
“这是在干什么?”
蓦地,屋门口传来一声惊问,不抬眼不要紧,一抬眼便瞧见那儿来了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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