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重生后 第36章

只是此刻,往生堂还有其他人。

薛时依看清满堂灯烛前的人时,心里划过一句。

又遇见了。

往生堂里满是寂然的檀香,烈日的嚣嚣光焰从高高的雕花窗和朱红的门前落进去,与缭绕的烟雾混在一起,笼着由高到低排列得整整齐齐而安静无比的千百往生莲位。

莲位重重叠叠,远远望去,似菩萨慈悲地一垂首。

寺中的僧人敲钟了,钟声递荡,空中尘埃漂浮不定。

陈若遥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她头微垂,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眼睫颤动着,落了满面清泪,如蒙珠帘面纱,脆弱虔诚,好似神女。

她身旁四散着燕红润泽的玛瑙珠,落英般零落一地。

正是方才陈国舅为她带上的那串。

薛时依直觉现在并不是一个出现的好时机,她抱着食盒,思忖一瞬,藏进了到堂前葱郁的林中。

等到里面的人起身,出了往生堂,走远得看不见人影,她才拨开眼前翠叶钻了出来。

往生堂里的玛瑙珠消失不见了,薛时依若有所思地掀起供桌桌布,果然在阴影里见到它们。

不知道主人怀着如何心情将这堆珠子扫进这布满尘埃的角落。

盯了它们片刻,薛时依放下桌布,决定等回府后再跟薛雍阳好好说说陈家的事。

她打开食盒,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糕点,放进空着的瓷盘。

往生堂又静下来,檀香里混了一丝丝甜。薛时依跪在蒲团上,默念良久才起身。再睁眼时,眸里含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一抬头,看见薛爹已站在往生堂门口等她。他等了有一会儿了,暮云合璧,西坠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爹。”薛时依跑过去抱住她爹,些微哽咽。

“我有些想他了。”

薛相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长叹。

“爹也是。”

千百莲位中,有一座是他亲手所书,落笔时曾泪盈衣襟。祈佛光接引义子罗子忆,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往生堂香烛旺盛,油灯昼夜不熄,灯油如泪,将思念寄阴阳。

*

陈若遥回到寮房时,在门前听见里头传来很轻的响动。她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周行之坐在木窗前与自己对弈,落子声如檐角的残雨。

“我记得你在华岩寺里有自己的寮房。”

贵女面色平静,下了逐客令。

她现在心情不算好,在回来的路上,她偶然撞见兄长和嫂嫂相争。

作为妹妹,她不欲掺和这种家常,只是正要避开时却听见嫂嫂哭着问兄长,为何明明是一母同胞,他却远不如自己受宠。国舅带礼回京,却独独没有他的份。

嫂嫂替兄长委屈,委屈他没随母姓,阿爹又早逝,如今在陈家说不上话,仕途也平平。

她站在两人看不见的廊下,默然许久,不知道该为谁难过。

周行之不为所动,没有离开的意思,“你从往生堂回来的?”

陈若遥冷冷觑他一眼,最后在棋盘另一方落座,执子,“是。”

她坐下那一刻,周行之嗅到一丝极淡的幽香。不是陈若遥惯用的香露气味,而是那日追灯节上被他遗失的香。

周行之微叹。

“又是这种香味。”

陈若遥不明所以,只见他落下一子后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去,头也不回。

莫名其妙。

她心里责备一句,独自坐在棋盘前,不再理会。

佛门香火不断,寺顶金光耀目,庙中有千重门扇,以深绿琉璃作瓦,日光移来时熠熠生辉,佛塔高耸,自须弥座往上,白石塔身每一幅佛像都庄严肃穆。

几年前,镇国长公主爱子心切,捐千金翻修华岩寺为子积福。此后年年,布施不断。

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周行之身上,他穿过重重雕花木门,步履不停。旁经过客有看清他面容的,立马慌乱行礼,他无动于衷,眼神半点都不曾停留。

这些年,他来过华岩寺数回,却从不知道在这里祈福的作用。这座宝寺留给他最深的印象,是在疆场上所向披靡的双亲俯首跪拜时眼里含的泪。

为了治他的病,长公主府求遍了天下的名医隐士,寻来无数的灵丹妙药或者偏方歪道,可都无一能用。求无可求,终向神佛俯首。

旁经观音殿时,周行之停了一瞬。

大殿青金华盖之下,莲座之上,观音菩萨笼在半明半暗里,香烛燃燃,慈眉善目上落着浓淡不同的阴影,半阖眼,似乎正怜悯地俯视他。

周行之抿唇,眉目冷然。

忽地,前头传来一阵佩玉作鸣。长廊拐角走出个鬓云肤雪的少女,她走得又稳又快,腰间白玉禁步声响均匀有节。天际间余晖尚存,她又背光而来,浑身都被渡上一层毛茸茸的浅金,更显玉润金清。

渐暗的天光与冷冷烛光间,薛时依看清了观音殿前立着的人。

她现在已很熟悉京中贵人,一眼便认出这位是长公主府上那位鲜少露面的公子。

爹娘和哥哥还在寮房等她。

薛时依于是微笑着见了礼,并未寒暄,不做停留地带着侍女离开。

扑面的幽香弥漫在周行之身边,他喉结滚动一下,浓长的鸦睫轻扇。罕见地,郎君眼神温和颔首回礼,让出道路。

但人走过那一霎,他袖中却寒光一闪,冷刃悄无声息地削下贵女一缕青丝。

找到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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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09.15)35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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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第28章

又是一日晨光初照。

薛家昨日便从枫山回来了。

此刻晓寒未散, 雀报天青,一只雪白信鸽展翅而来,从薛雍阳头顶呼啸而过, 然后稳稳当当落在薛时依身前。见状, 她眉眼弯出笑弧,贝齿微露, 伸手拆下信鸽身上绑的信。

信纸被展开时,薛雍阳阴恻恻的目光也落过来, “明日再飞来,我就把它烤了下酒。”

“你敢。”

薛时依呛他一句,抱着鸽子跑了。

这是陆成君养的信鸽,因为薛时依与他说好了要等他想起前世再做打算,所以陆成君便给了这信鸽。他每日晨起后会书一封短信, 如果昨夜梦到上一世的事情, 她便是最早知晓的。

信鸽到手时薛时依还暗暗思量一番,觉得陆成君真的喜欢养这些小东西。在江南时养猫养鸟养几尾鱼,后来到了北地, 某天回城时怀里抱了只刚断奶的小狼犬,他说母犬死了, 只好把幼崽带回来, 看能不能养活。

后面不仅养活了,还养得很好,小狼犬很活泼, 每日追着咬她的罗裙角。

信鸽第一日送信来时,薛雍阳指着信上的字冷笑,语气不善,“不是说只为了告知你想没想起来上辈子吗?这些多余的东西不必写吧。”

他对上面多出的入秋渐凉, 善自珍重等几句话大做文章,大斥陆成君心眼太多,对此,薛时依已见怪不怪了。

今天的信件开头依旧是那句还未忆起,只是信尾又多了两行小字。

“一连数夜皆无梦,或许想不起来了。”

“要不算了罢……女郎愿开恩否?”

他的字一向是龙飞凤翥的,但这行小字却又极尽婉约了。透过墨痕,似乎很容易就想象出主人落笔时垂目神伤的情态。

薛时依就着信纸回了寥寥几字。

她写的是,不准耍赖。

用过早膳后,薛雍阳扔了块玉珏给薛时依。玉玦成色很好,质地润滑,她有些惊喜,“怎么突然给我买玉?”

她眼里都是讶然,好似薛雍阳平日里是个一毛不拔的人。

郎君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敲,“太子殿下给的,今日书院散学后,拿着这信物去城门口把你的护卫接回府。”

“护卫?”

薛父薛母也循声望过来,薛雍阳昂了昂首,“这事我打算很久了,时依身边波折不断,我请殿下为她择了个护卫。”

“殿下本就打算提拔几个青年人入禁军,正逢我讨要护卫,便拨了个武艺极高强的人来。他先在薛府里做一段时日护卫,日后还是要入禁军的。”

他毫不犹豫地将陆成君的功劳隐去了。

薛夫人欣慰地点头,现今她忆起前些日子薛时依的那次昏迷都还心有余悸,“也好,我一会儿让管事收拾一间住处。”

聊完这件小事,一家人也就此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

书院三声钟响后,散学时辰到了。

游芳雪要去医坊上工,罗子慈今日家中有事,所以都不能陪薛时依领护卫回家。

她独自带着侍女乘车去城门口,旁经天香楼还顺带买了些糖水点心。此时离晚膳时分也不久了,听说那护卫年岁不高,仍是少年人,从北地远道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应该很劳累。

昨夜雨骤,雨气排去了残暑,今朝秋风爽利,浩荡卷帘而过。长街远望,数树深红出浅黄,金桂满地,薛时依在马车里也嗅到桂花香。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城门口,入城者连绵不绝,牛车马车甚众。

薛时依戴着帷帽下来,侍女紧紧跟在她身后。十余步远的官道旁,一架简朴马车停着,腰间佩刀的一对男女正站在车辕前交谈。

她的护卫就是这两人中某一位吗?

等走近了,薛时依亮出玉珏,那两人中的女子扬眉,拱手朝她行了军礼,随后也拿出一枚玉珏。

两块玉合到一起,玉珏才算完整了。既然信物对上了,薛时依笑意盈盈,让侍女把食盒盛上来递给女子,道一句辛苦。

女子微讶,忙以双手接过。

“女郎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