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重生后 第39章

其实她们一到学堂便察觉到了不对,旁人或许看不出,但她们却能敏锐感知到薛时依的情绪,她一定遇到什么事了,但昨天在书院里时明明还好好的。

一定要会会那个护卫。

两人达成了共识。

*

学子们从书院大门鱼贯而出时,罗养青已倚在薛府马车前等了一盏茶。无数锦袍,如霞罗裙,养尊处优的郎君贵女们从他身前走过,过处余有淡淡清香。

北地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柔软的香味。

安夷将军说京城是宝地,物华天宝,是大景最繁华的地方,像他这样意气风发的儿郎就该入京走青云路。罗养青到这里只有短短两日,却已能明白他义父的话没错。

可是这不是他心中的宝地。他所珍重的宝地苦寒遥远,受蛮族侵扰不断,京城沁人心脾的香风吹不过去,寻常的王孙贵族也不会为之感念。

太子殿下看重北地和北地军士,有意提拔,义父和他都心怀感激。

但是罗养青还是想回到北地,他想驱逐蛮夷,使之不敢来犯,他希望百姓有一日能在北地安居乐业,长养子孙。

沉重的心事压在他的眉头,忽然,有人敲了敲他的面甲。

薛时依掀开帘帷,从马车里探出头,“马车要走了,车夫刚唤你呢,你怎么一动不动的?”

“别发愣了,带你去吃点东西。”

天香楼雕栏玉砌,坐落在最热闹的坊市,每日客来如川,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食楼。薛时依带着人进了提前订好的厢房,盘盘珍馐似流水,很快摆满食案。

罗养青不与女郎们坐在一处,他与她们隔着屏风。

从书院到天香楼的一路上,罗子慈一直在同薛时依和游芳雪说笑,见她没注意到罗养青,薛时依心下稍安。

今日天字号包厢的食客都意外阔绰,价比黄金的香糕一点就是好几份,端着食盘的小厮进厢房时眉开眼笑。

薛时依把一盘香糕放到罗养青面前,“你先尝尝这个。”

他依言照办,吃东西时也没摘下面甲。香糕还温热,入口即化开一片蜜甜,但甜而不腻,熨贴人心,不愧被奉为镇楼之宝。

“怎么样?”

“好吃,”罗养青顿了顿,“多谢你。”

薛时依笑了笑,但笑意并不因眼前人而生。

“不客气。”

她还记得,当年那人被她塞了一块香糕后还说她是小气鬼。这么多年过去后,薛时依再没遇到一个那样不识相的人。

回到屏风另一头,游芳雪正说着她最近在医坊中的见闻。她医术声名渐起,有时也会被邀到贵人府上为她们诊治。

“听说长公主半月后就回京了。”

薛时依抬起头来。

此事昨日薛雍阳也说了。镇国长公主是圣上亲姐姐,她与驸马常年镇西,不在京中,仅有年关那一个月才会回京与一双儿女团聚。

眼下才入秋,长公主却要回来了,的确不太寻常。薛时依印象里,上辈子没有发生过此事。

前世二皇子十年都没能称帝,一方面是因为他生母权势不够,自己在朝中根基也太浅,世家大族并不支持他;另一方面是圣上病着却迟迟未退位,甚至命长公主监国。

昔日太子一党的官员不少转投了长公主,使她与二皇子在朝中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除此之外,身为薛家人,得益于薛清这位帝师,薛时依还知道一些宗室从前的秘辛。

说起这个,薛时依回忆了下她给祖母写的信,算了算日子,心说或许长公主回京时,祖母也回来了。

游芳雪还准备说些其他事,她昨日在医坊瞧见了薛雍阳,对方被问诊问到一半时抬眉瞧见她,立马神色一凝,很快便走了。

他好像是去看隐疾的,游芳雪在想要不要告诉薛时依。

她正犹豫的档口,厢房门被敲响,一位小厮端着食盘恭敬地走进来。

“女郎,这是隔壁厢房的客人赠您的香糕。”

薛时依疑惑,没有收下,“是谁?”

小厮取出一封信奉上,“他说您见了信便知道了。”

信上只简单画了只懒睡的猫儿,腹与四足雪白,背尾却全黑,是只乌云盖雪。

罗子慈没看懂写信人的意思,抬眼望向薛时依,却见她唇边噙上了笑,于是一瞬便福至心灵。

薛时依把信纸收起来,跟她们两人打招呼,“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屏风后的罗养青见她要出去,拿上剑便要跟上。薛时依摇头,推门而出,“不用过来,我就在隔壁,很安全。”

门开了又合上,厢房内重归寂静。

少年郎垂下眼,走回屏风后,却突然听见有人唤他。

“罗养青,你不是在北地吗?”

*

隔壁厢房刚推门进去,薛时依就看见了陆成君。

她险些撞到他,因为他就等在门后,一见了她便带上温和笑意。

这间厢房陈设与薛时依自己定的那间相差无几,屋角燃着香炉,轻烟袅袅,天光自雕花窗格里疏疏漏漏地落进来,安闲恬静。

“好巧,”薛时依落座,看着陆成君给她倒茶,“你也来天香楼了。”

他今日戴的是黄玉扳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隐隐看见青色纹路,漂亮有力,但并非养尊处优得来的那种好看。

“其实不巧。”

陆成君摇头。

“我是因你而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晨时信鸽送回的信,眸光停在薛时依回的那一行簪花小楷和旁边的一滴墨痕上。

她只是写昨夜吃多了酒,或许没有别的意思,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关心则乱。今日他无需去书院授课,但他还是去了,隔着窗遥遥望过后,陆成君知道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他放低了声音,“昨夜发生了什么吗?你想跟我说说么?”

薛时依愣了愣,被他那双含着关切与担忧的眼望着,心里那些原本已经被好好压住的难过遗憾忽然全都化开,酸楚涌上眼眶。

其实这么多年来,她对罗子忆的死就是无法释怀的,那时的悲伤与难过,始终没有离开。

或许旧事重提,本就值得哭一场。

陆成君把手帕递给薛时依,从前竟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会心念相合的,她难过,他也觉心头苦涩。不管她想不想说,他只望她能好受些。

“我见到一个人,长得很像我故去的义兄。”

薛时依握着他的指头,就着手帕和手背,把掉的几颗豆大泪珠擦了。浓睫扫过手背,陆成君眸光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是我爹最偏爱的门生,还曾救过我。同他相处的那些时日,至今令我怀念。”

“义兄为人公正宽厚,鸿渐之仪,前途无量,却在越州治疫时染病而死。”

“但那不是意外,”薛时依的手紧了几分,语气带着恨意,“当时治疫已近尾声,一切向好,只待功成回京。可就在那时,有人调换了他的衣裳,设计让他穿上疫民的衣物。”

“爹到越州时,他的尸首都已经与病死的百姓一同火葬,凶手也无影无踪。”

“我爹为此事纠缠许久,如今你去御史台,或许还翻到当年言官因此责备他的折子。”

薛时依还记得当时听到死讯时的心境,深感荒谬与不可置信,她少见地哭闹,蛮横地要罗子忆回来,但只闹来了薛雍阳,他坐在阴影里,沉默地为她拭去眼泪。

虽然这一切早就无可挽救,但说出来后,薛时依总归痛快一些。

她的重生能改变许多未来的事,却不能改变罗子忆的死,在家中时她很少提起这些旧事,因为她爹是更愧疚更神伤的那一个人。

自罗子忆出事后,薛相便不再收学生了,也不再随随便便展露对后生的看重。第二年罗家入京,无权无势却能在京中安稳度日,也多因薛家照拂。

“我们一家,真的都很想念他。”

陆成君凉如玉的手背,被薛时依的泪水和脸颊贴得发热。他没有见过她那位义兄,却知道那一定是位很好的人。

-----------------------

作者有话说:(2025.09.21)2339字

(2025.09.23)3450字

————————

补好字数了。

罗养青还是罗青养,其实我对他的取名犹豫了好久[猫头]

第31章

薛时依跑回自己的厢房时, 罗子慈和游芳雪已研究起了课业,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某一题的破立之法。

屏风后,罗养青听得有些乏, 撑着脑袋, 眼眸半阖。见到她回来,他动了动肩颈, 松一口气。

终于不必再听人念经了。

“对不住,让你们等了我。天色不早了, 我送你们回去吧。”

沐在如绮的晚霞里,薛时依对她们开口,语含歉意。她杏眸清亮,看不出是去隔壁哭了一场。

见她眉间那抹哀愁淡去,罗子慈扬起唇, 笑意促狭, “只要你舒心,我们再等一盏茶也无妨。”

游芳雪也颔首,打趣, “隔壁实乃良医。”

哪有如此夸张,薛时依脸热起来, 过去亲亲热热地牵住她们的手。

未至日暮, 天边却生了淡淡黑云,是有雨的征兆。

等到把罗子慈送到罗府,她下马车前, 忽地转身轻轻搂了薛时依的脖子,在贵女耳畔轻声低语:

“让你的护卫把面甲摘了吧,他生得那么好看,遮住可惜了。”

“我早就不怨罗子忆了。”

那时候太小了, 恨错了人,以为爹娘薄待她都是因为他珠玉在前;后来年岁渐长,又耻于承认过错,只是一味地让自己忘记旧事。

其实在某些月光明亮的夜晚,罗子慈也想过,如果哥哥没有死,一切会怎样。

只是世间没有如果。

言罢,她松开手,轻快地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府门。

车窗外策马跟随的罗养青听见一切,望着堂妹的背影,摘下面甲递给薛时依。马车继续前行,铜铃声声清脆,落在心上,像柔软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