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重生后 第46章

薛雍阳说长公主府上的公子性情乖戾,真的没说错。

“挺好的。”她淡淡道。

他们相立着,周行之没再出声,但也没离开。他余光一直跟着薛时依,心跳微微加快,这种体验从前没有过,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很新奇。

见到祖母,果真是一盏茶后的事情了。

长公主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相比之下,薛府带来的侍从与马车就显得简朴许多。

被披甲侍卫层层护卫的那架车辇中,下来一位鬓发已苍但依旧神采奕奕,目如鹰隼的女子。

正是薛清。

“祖母。”

薛时依迎上去,亲亲热热地喊人。

薛清颔首,她宦海浮沉多年,周身气势不凡,使寻常人见而生畏。但此刻,她面容中流露出慈爱。

她身后,雍容华贵的长公主也从车辇中出来,笑问:“这就是帝师的孙女?”

见状,薛时依躬身行礼,仪容得体。

长公主的容貌与周行之如出一辙地艳丽,她抬起薛时依的下巴,凤眸扫过,丹唇扬起,“娇俏可人,本宫瞧着挺有眼缘。”

她抚了抚薛时依的头,“可定了亲?”

这些长辈,总爱说些薛时依不好回答的话。

不过有祖母在,用不着薛时依费脑筋。

“还未及笄,婚配为时尚早。”

薛清语气随意,她朝长公主略一躬身,“多谢公主护送,老身这就走了。”

长公主的队伍里随即走出来一对佩刀的双生子,护卫在薛清身旁。薛时依认识他们,女的叫闻九,男的叫闻十,自从祖父逝世,他们便常年伴在祖母身边。

长公主扬了扬眉,没多说。

周行之跟在她母亲身侧,离开前,向薛时依道了一句告辞。他神色淡淡,仿佛只随口一说,但此举已足够令人生讶。

*

薛清没立马回薛府。

马车在长街上慢行,她将京城如今的风致收入眼底,最后叫众人在白鹭书院前停下。

薛时依对此并不意外,走进书院时,她跟罗养青讲话,“这就是子忆哥哥从前就读的书院。”

正是授课时分,书院幽静清美,极少有人走动。远远朝窗里望去,只见学子潜学致志,学风古朴,与千山书院截然不同。

罗养青恍了恍神,答,“看起来很好。”

“当然了,”薛时依笑意盈盈,“这书院可是薛氏世代传承的,花了不知道多少银钱与心思。”

他们跟随着薛清走过尽是黄叶的梧桐道,穿过长长的游廊,最后踏入一间宽阔别致的院子。这里未设学堂,正厅里陈列着不少画像。

“这都是历代书院院长,白鹭书院虽归薛氏所有,但是为防止后代子孙失了初心拿书院谋利,所以定下了院长不得由薛氏子弟担任的规矩。”

薛时依兴致勃勃地指给他看,“你瞧,上一任院长是我祖父。”

前面罗养青还听得好好的,听到这一句就觉得不对了。她祖父当院长,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了吗?薛家子弟的算盘,打得好厉害。

薛时依忍俊不禁,为薛家正名,“我祖父当了好几年院长后才入赘到薛家的。”

她祖母才不可能因为一个书院而随意支配婚事。

薛清年轻时就出类拔萃,才学绝代,力压一众世家子弟,她少年意气浓烈,行事总出人意料,无论到何处都受人追捧,是茶楼里说书先生最爱的人物。

祖父徐扬成如何取得这位骄矜贵女的欢心,薛时依不清楚。但她能从祖父留下的字画、书信等等遗物中窥见他们的旧日里,含蓄又深厚的情谊。

祖父身子孱弱,医师断言他难以长寿。他将子女养育成人,受过孙辈膝下承欢,亲眼见过爱人生出华发,撑到那个岁数再离世,其实已经不能算短。但对祖母来说,他又离开得太早,这些年她一直独居于他的故乡,难以忘怀。

“白鹭书院这一任的院长,”薛时依顿了顿,移步到另一幅画像前,“本来该是子忆哥哥。”

她扯了扯嘴角,神色温和。

无论是谁,在想起至亲时,或许都会流露出同一副柔软情态。

先前意外记起的旧事又浮现在罗养青眼前。

他闭了闭眼,突然开口道:“先前那人养的鹰,我在草原上见过。”

薛时依闻言看向他,歪了歪头。

罗养青慢慢陈述着所知,心头淌过涩苦。

“那是最桀骜不驯的鹰,性情凶狠,很难驯养,就算从小养也养不熟,再有经验的驯鹰师也束手无策。”

“除此之外,它喜食生肉,但不仅仅只攻击寻常牲畜。稚童,老者,或者两军交战后,奄奄一息的将士,偶尔也会成为它们口中之食。”

他少时第一次见到这种恶鹰,是在父母尸身上。

这些带羽的飞禽,一口一口地啄去血淋淋的皮肉,露出底下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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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0.17)35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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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秋风袅袅, 催动梧桐枝桠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叶片。

手掌大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它砸到薛时依额头前,罗养青抬手截了下来。

落木萧萧秋意浓, 正是耕获时节, 硕果熟透。

他也已经过了提起故去的至亲便哀戚得泪流满面的年纪。

“我听义父说过,驯养这种鹰有一条捷径可走, ”他继续开口,“就是用蛊虫控制它, 但这样会大大折短鹰隼寿命。不过义父也说是传闻,不知道可不可信。”

薛时依若有所思。

又跟蛊有关。

在她重生后,这东西如雨后春笋般突然迸发在她身边,叫人不寒而栗。

不对,也不叫突然。这些事前世肯定就发生过, 只是她不曾知晓。

不过就算假定传闻为真, 长公主府的确是用蛊训鹰,似乎也证明不了什么。那样的权贵人家,有着数不尽的奇珍异宝, 府上幕僚不乏能人异士,擅长用蛊并不奇怪。

不过还是值得多多留意。

“嗯, 我记下了。”

薛时依决定待会儿就把此事交代给薛雍阳。

重游一趟白鹭书院后, 薛清终于舍得回薛府了。回府路上,薛时依被叫上她的马车。

信上得来终觉浅,薛清有一堆好奇的事想问薛时依, 但也知道此处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所以只能在马车上与她闲闲聊天。

“你如今在千山书院念书?”

被祖母搂在怀里的薛时依点点头,正要撒娇着抱怨之前在骑射课摔了的事情,却忽地听薛清继续道:

“其实好多年前我也想去千山书院念书。”

她语气坦然。

“嗯?”

薛时依吃了一惊, 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从小听的故事里,祖母一向是打响白鹭书院声名的最大功臣。不料,功臣竟曾经打算过弃暗投明。很好,薛时依决心把这秘密烂肚子里。

薛清要看的就是她的惊讶,见状心满意足,含着慨叹继续开口,语气悠悠。

“我年少时性情狂傲,心比天高,虽然知道薛氏子弟必须入读白鹭书院,但打心底瞧不上它。况且,京中与我交好的少男少女全入了千山书院,实在叫我心痒难耐。”

她那时愤愤不平,认为白鹭书院于她,如池塘于金龙。

可薛清此后一生,都牢牢与白鹭书院系在了一起。

薛时依弯睫,知道其中定有一场命运阴差阳错造就的欢喜。

“你猜猜,我为何留在了自家书院?”

薛清眯起眼,循循善诱地问起她来。

这,这怎么猜?

感觉妄自揣测长辈的旧事也不太好。

薛时依蹭蹭祖母的手臂,想偷懒逃过此劫,但薛清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她只好不确定地开口:“莫非您在书院看见了祖父,然后被迷住了?”

这话说出来薛时依自己都沉默了,默默地打了自己一下。

真是对不住祖父。

薛清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

这笑声太大,引得马车外的闻九掀帘往里面看了一眼,薛时依不好意思地望着她。见没有异常,她面无表情地对薛时依点了点头,放下帘幕。

闻九还是和几年前一样不爱说话。

等笑够了,薛清撇去眼角泪花,“虽然不排除你说的可能,但是当时确实不是这么个情况。”

“我爹娘,也就是你曾祖父和曾祖母,把我狠狠收拾了一顿。但我放话说,就算把我的腿打断了,我也不去白鹭书院。其实那会儿我心里很委屈,却不肯直说,只是反问爹娘,凭什么要我为了一个破书院,将自己的大好年华浪费?”

这些事轮不到薛时依褒贬,她只是安静听着。

“你曾祖父大怒一场,把我关在祠堂。我撬锁溜了出去,本打算离家出走,路过爹娘院子却听见有哭声,想了想,遂转道去听墙角。”

薛清顿了顿,流露出一些愧疚。

“我娘在哭,劝爹别再逼我去白鹭书院。后来我爹也哭,问她倘若书院真的后继无人该怎么办,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年少的薛清荒诞不经,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但是良心还没黑,最受不了别人掉眼泪。

朗朗月光下,她红着眼眶推开门,对着她的父母开口。

“那这样好了,你们跟我打个赌。我愿意去白鹭书院读书,但若一年内,书院内无一人能胜过我,我一定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