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笑一句, 对陈若遥颔首。清冷出尘的女官亭亭似月, 仪态万方,她对着随行的贵人们开口,唇边抿起浅笑。
“还请诸位, 移步凤凰台。”
*
说是移步凤凰台,但真正要去台下呆着的只有年轻贵女与郎君,贵妇们一早便被宫女们带着去高楼上落座。
薛时依到凤凰台下时,一眼便瞧见太子殿下身边的陆成君, 恂恂公子,诞姿既丰,纵然此处翩翩郎君甚众,他却依旧显得逸气出尘。
越过锦袍华裳,他们遥遥相视一眼。
片刻后,薛时依先移开了目光。此处人多眼杂,她略微难为情,不好继续望着他,于是在人群里梭巡起薛雍阳的身影来。
不过不等她费工夫,薛雍阳便自觉拽着沈令襟走过来了,他神色淡淡,喜怒未形于色,不过薛时依知道他这是心情不太好的表现。
“怎么了?”
“无事。”
他不说,薛时依耸耸肩,转头去问沈令襟。
“令襟哥哥,谁又惹他了?”
其实有些时候薛雍阳的心情是不必深究的,因为可能随便路过一条狗都能讨得他的嫌。但现下薛时依心里含着柔软,真心实意想关切他。
沈令襟眼尾上挑,露出笑,“因着待会儿又要作诗。他今日本就被捉着作了不少了,觉得累了罢。”
作诗而已,随便应付应付也可以呐。
薛时依黑白分明的眸中露出这样的意味。
狐狸眼郎君叹一声,旋又给她打了个眼色,引她看向面前这座碧瓦朱栋,檐角高飞的凤凰台。
“好看吧?”
薛时依点头,但不懂他的意思。
沈令襟唔了一声。
“待会儿那些用着上等洒金笺或云母笺写就的诗作从上面被扔下来时,纷纷扬扬如落英,就能衬得这朱台更好看了。”
薛时依啊一声,杏眸微睁。
“一如往年,待会儿圣上会命年轻士子赋诗,然后将诗作全都交给采诗官挑选。”
“好诗呢,能被凤凰台上的采诗官留下来,送到太常寺制谱配乐,成为御制曲。”
“至于那些不能博得采诗官青眼的诗嘛……”
沈令襟笑着,没再直言其余诗作的下场,但薛时依已经完全能猜到。
从凤凰台上落下来的,真的仅仅是轻飘飘的诗作吗?
分明是脸面。
她已理解为何薛雍阳不太开心了。虽说佳句总是妙手偶得,再有才华的文人也会有几首作得不好的诗,可是采诗官并不会在意你此刻的状态。
“那么,采诗官是何人啊?”
薛时依又禁不住好奇询问,她猜想,这样下人脸面的事,肯定需要个耿介拔俗的采诗官。
沈令襟很友好地为她解惑,“昨年是太子殿下,今年嘛,有两位。”
“陈若遥和周行之。”
这两位并不是需要顾忌家世与门第的主儿。
薛时依舒一口气,怜悯地拍了拍薛雍阳的肩,“哥哥,没事,我相信你。”
十余年的苦读,到如今学富五车,他早已吃过无数苦头,是不会被这点小事打倒的。
一直没出声的薛雍阳挑了挑眉,突然笑了,不怀好意。
“别急着相信我,还是先紧着你自己吧。”
他语气悠悠,“你以为你今日就不作诗吗?难不成以为叫你们这帮小家伙来凤凰台,是看戏来了,会有这么好的事?”
沈令襟眯起狐狸眼,笑吟吟地补充,与他一唱一和,“时依妹妹,今年被叫到凤凰台下的人,都得作诗。”
什么!
薛时依愣住。
短短一瞬,她想了许多,甚至怀疑面前两人合起来逗她玩。总不能让她一日之内又要抚琴,又要吟诗作对,那她也太辛苦。
但很快,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女官领着两列宫女走来,打断了薛时依的侥幸。
只见每个宫女手中都捧着托盘,盘里盛着笔墨纸砚。而女官笑着,立于众人面前,给出了今日诗作的诗题。
薛时依面无表情地询问薛雍阳和沈令襟,“有没有什么诀窍,可让采诗官不把我的诗从凤凰台上扔下来?”
两位郎君皆被惹笑,好心情地宽慰她。
“诀窍就是,躬身在地上捡诗的时候,可以悄悄把泪水擦到衣袖上。”
*
女官将众人诗作收走拿上凤凰台时,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朝高台上那四面开窗,挂着如岚帷幔的朱榭望去。
宫女用银钩将帷幔拉开,束好,显露出朱榭里贵人的身影来。
两位采诗官立于前,皆面色淡淡,冷然瞧着下头殷切的士子。秋风浩荡而过,吹鼓他们衣袖,望之似有神仙姿,燕鹤骨。
而朱榭正中端坐着皇上皇后与长公主,太子殿下侍在一旁,陆成君也长身玉立着,除此之外,便是围了几重的宫女与侍从。
“为什么陆成君不用作诗?”
凤凰台下,薛时依忽地不满了,小声嘟囔一句。
这种简单问题薛雍阳都懒得答,沈令襟则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因为呀,他若出手,采诗官便不用挑了,直接将其余诗作扔下来就好了。”
“小时依,你说对吧?”
这些年,他对薛时依总是很和煦,说话也轻声细语,哄妹妹似的。
只是这举止落在凤凰台上另一人的眼中,便无端刺灼起来。陆成君对他们之间的熟络虽然心知肚明,但要他此刻移开眼神,却很难办到。
他只是遥遥地,静静地,盯着台下的女郎。
沈令襟收回手时,若有所感地打了个激灵。他摸摸下巴,自言自语,“莫非冷到了?”
薛时依一无所觉,只是想着自己刚交上去的诗作。为了躲懒,她直接化用了前世陆成君作过的诗,感觉被扔下来的可能不大。
采诗官开始挑诗了。
凤凰台上,陈若遥刚拿起几篇诗作细读,周行之就已经不留情面地抛下几张题着诗的洒金笺了。
笺上附着的金粉闪烁着细碎光芒,落霞里,洒金笺晃晃悠悠地落下来,似金蝶飞舞。
陈若遥一顿,委婉道:“你慢一些。”
周行之不为所动,“皆是劣作,没有细看的必要。”
她冷笑,“我不是关心写诗的人,我是觉得你读得太快,会显得我才学不如你。”
在她如刀刮的目光里,周行之终于舍得让这些诗作在他眼中多停留几息。
一篇篇诗作如冷雨般落下,砸在地上叫人心头一跳,凤凰台下众人不禁生出冷汗,祈求自己的那篇不要被扔下来。
而采诗官只是冷淡地念着入选者的名讳。
“薛雍阳,留。”
“裴照宣,留。”
“沈令襟,留。”
…………
不远处,周观意兴致盎然地盯着凤凰台上自家阿弟的身影,揽着沈朝英的肩吹嘘。
“嘁,那台上都是熟人,想必今年我的诗作不会再被扔下来了。”
多少该给她三分薄面。
理所当然。
话音刚落,一张云母笺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脚尖。
她们下意识垂眸一看,只见上面落名的,不是周观意又是谁?
沈朝英闭上眼憋笑,而周观意额角青筋突出,握拳怒吼。
“这两个混账!”
久久地,薛时依一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因着对陆成君的自信,她没留心过落在地上的诗作里有没有自己写的那篇。
但眼下看来,似乎情势不妙。
薛时依揉了揉眉心,不知该作何想法。虽然那不算她的诗作,但那确确实实是她的脸面呐。
陆成君,你怎么该灵的时候不灵了。
她嘀咕了一句。
殊不知,凤凰台上,周行之读到某一篇诗时,眸色略带满意,而看到落款时,唇畔则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下一刻,他面不改色地将这笺纸折起,塞入袖中。
只是这小动作当即被太子瞧见,他扬唇打趣,“行之,好诗难得,莫要藏私啊。”
太子阔步上前,从周行之手里接过那险些被藏私的诗作,打开来瞧了瞧,颔首赞许。
接着,他又把这诗作递给陈若遥,请她念出。
递交笺纸时,他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陈若遥眼睫颤了颤,随即凝神在笺纸上。
她念出这入选者的名讳。
“薛时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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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0.28)28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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