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重生后 第71章

他不走, 她只好走了,不得已地含着一点泪花转身。如果她在外面呆太久,景姨会担心。

没想到今天,这面孔又在京城见到了。弯腰捡药包时,游芳雪看见对方身上佩着的玉制腰牌,纹样繁复,通体透着华贵,无人不识。

他是长公主府的人。

又是长公主府。

游芳雪很难说清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她无端地觉着不安。

“碰到熟人不是好事吗?”

罗子慈一无所知地询问,她捡起落在地上的两个药包,将呆立在府前的游芳雪拉进来,又继续说:

“外头风大,我们去暖阁坐着。”

游芳雪嗯一声,撑起笑,不打算细说,“也对,可能是我想太多。无碍,我们走吧。”

有关当年血案的任何蛛丝马迹,她都不会放过。等今日事毕,她会请陆成君好好查一查那人身份。

与此同时,被游芳雪惦念不已的中年男子踏入了长公主府。

他背手,看着庭中的周观意练剑,目光温和亲切。

“父亲!”

周观意很快注意到他,惊喜地叫出声,“您回来了?”

她欢快地放下长剑,抬起胳膊拭去额上汗水,“我找人告知母亲,请她回府!”

“意儿,不必去,”师晏笑着摇头,喊住她,“你母亲知道我回来了。”

“那我去叫行之!”

她身形未停,疾驰如燕。

师晏咳嗽一声,笑意更深了些,“你阿弟也知道。”

母亲和阿弟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知道?

周观意刹住脚步,转身,不高兴地抱臂看着她父亲。

“你们三个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看我一会儿找不找行之的麻烦。”

师晏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开口揽下错处,“都是爹不对,爹下次不这样了。”

“意儿,去把你的剑拿起来,”他又拍拍她的肩,温声吩咐,“跟爹过几招,让爹试试你现在的身手。”

周观意满口答应下来。

“好啊,那父亲可不能掉以轻心,母亲说我比她当年还厉害得多呢!等明日入了夏,我便向舅舅请旨允我进西军任职。”

她语中带笑,尽是意气风发。

这些年周观意留在京中是为了陪病弱的周行之,好叫他身边时时有家人伴着。

但如今他身子见好,她也就考虑起别的事。

西军。

师晏把这两字在心里掂了掂,微微叹一口气。

“嗯,意儿有这打算自然是极好的。”

他说。

长公主一直忙到晚膳后才回府。

她到自己院中,推门进屋时,师晏刚刚沐浴完,他的衣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隐约能瞧见腰腹上狰狞的伤痕。

这全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见她来了,他弯了唇,低低唤她,“妹妹。”

尘世的寻常百姓家中,夫对妻常以妹妹为爱称,他们之间虽是尊贵公主与驸马的关系,但不外如是。

“把衣裳穿好,不要染风寒了。”

长公主走过去,替他拢紧了衣襟,又将自己的大氅解下。

“嗯。”

师晏依言含笑站好,任由她动手。

很快,大氅在他身上披好,师晏伸手,将面前人带进怀里。

“你可想好了?此番回了京,多年心血可能就要毁于一旦。”

长公主难得敛去了平日里那副目中无人的骄傲神态,轻声询问他。

“毁就毁了,”师晏抚上怀中人的后颈,轻轻按揉,他满不在乎地开口,“这么多年,我也打累了。若能治好行之和你的病,从此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倒是想,可记恨我的人那么多,”长公主叹气,苦笑,“我们怎么做寻常夫妻?”

“有我在呢,妹妹,一切有我陪着你。”

师晏宽慰她。

他语气温和坚定,一如当年初得知自己孩子被下了蛊的那个无望的夜晚。

长公主眼中泛起极浅的水光。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害了你?若没有先皇赐婚,你现在应当过得很好。”

“胡说,”他驳了她的话,“你如何害得了我。成婚这几十年来,我从未悔过与你做了夫妻。”

“莫不是妹妹悔了?那不行,我们都有了一女一子了,回不了头了。”

他没想过回头。

她也没有。

长公主笑。

好半天,她说:

“明日进宫去?”

对方嗯了一声。

“明日进宫吧。”

*

宫城巍峨明丽依旧,冬寒不掩其富丽堂皇。金殿上,宫人听令屏退,只留下皇帝最信任的内侍。

“臣今日求见,是想知道臣上次所求的赐婚一事,圣上考虑得如何?”

长公主跪在殿上,眉目低顺,姿态恭谦。她身旁,师晏一掀衣袍下摆,也跟着他的公主殿下一道跪下。

金殿地面冷硬,寒气直往膝间钻。

“朕觉着,还是不妥。”

圣上闭目,不愿直视长公主。

她闻言,轻轻呵笑一声。长公主起身,凤眸锋利,逼视着高座上的九五之尊。

“长命奴。”

长公主已很久不曾这样唤她的胞弟。

这是当年两人一同住在冷宫,圣上染病高烧不退,性命垂危时,他那含泪的阿姐,怀着一腔柔软与期盼为他取的小名。

“长命奴!”

她悲声道,满含愤怒,“现在不是你缩在破破烂烂的絮被里发着热,虚弱地唤阿姐的时候了?不是你坐在龙椅上,看着我凯旋,怯声唤我阿姐的时候了?”

“长命奴,你做了天子了,是万岁爷了,不用阿姐再替你苦苦求长命了。阿姐对你来说就没用了,是不是?”

“最是无情帝王家,谢圣上恩典,我周宁今日领教!”

长公主声声凄厉,字字如剑,直直剜开圣上紧闭的目,紧蹙的眉。

圣上猛地握紧龙椅扶手,掌心被咯得生疼。他重重呼吸几下,终是没忍住,狠狠捶击了扶手。

“阿姐呐!”

他痛心疾首,“你在行宫给我下蛊时,阿弟醒着啊!醒着啊!我眼睁睁看着你将蛊虫下在我颈边!”

“阿姐,你告诉我,朕还要怎样做?朕任你欺君罔上,朕任你拿着圣旨去治莫须有的刺客的罪!这些年行军打仗,粮草从来都先紧着西军,凡有人挑拨说你有异心,朕一律从严处治!”

圣上自龙椅上拔身,急步走到她身前,挥袖咆哮。

“是朕无情吗,是阿姐要的太多!”

这些话好似剥下了一层皮,露出血肉淋淋又狼狈不堪的内里来。冷宫里的长命奴没变,哄着长命奴入睡的阿姐变了,变得面目全非,狰狞恐怖。

长公主落着泪,身子控制不住地轻抽,被师晏紧紧扶着。她去拉圣上的衣角,动唇,努力好几次,才说出完整的话。

“我知道长命奴苦,可阿姐也好苦。”

“你知道的,先皇仍在世时,偏心太子周承乾。我带着西军打仗,功劳算不到我头上,我认了。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和我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能立足安身就好。”

“可后来,周承乾指使手下官员故意拖延西军粮草运送,他们说是只晚了半月,也没死多少将士,便只手遮天将此事瞒过。可那些将士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怎能眼看他们活活饿死了,还无可申冤?”

“回京后,我闯入那官员府邸,杀了他家里的男丁,取了他项上人头祭我麾下军士的亡魂。你也清楚,后来若不是你和帝师寻来证据,我早就被问罪处斩了。”

圣上颔首,以袖抹泪。

长公主恨声道:“这件事,我到今日也不悔!我只悔我没能斩草除根,没将他全家杀尽,留下那官员的后人蛰伏多年,最后将蛊虫下在我儿身上!”

“我的行之何其无辜?那蛊虫本是朝我来的,他瞧见了,伸手一抓,此后一生便被这样轻易耽误了。”

她声泪俱下,抓住圣上的手,“你知道吗?行之小小一只,卧床不起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当年冷宫里的你。我跟行之说,娘给你取个小名长命奴吧,当年你舅舅就是起了这小名,后来病便好了,所以你也要好起来。”

“没想到,我真的为行之寻到了医师。江湖上有个古医世家,祖传了一套出神入化的针法,克他身上的蛊虫。恰好我有个旧识,就是这古医传人,于是我马不停蹄地将他请来,为我儿施针。”

“一开始真的有用,他施了针后,行之病气全无,又能跑能跳了。”

回忆到此,长公主扬起笑,笑靥艳丽,好似又覆上了当年的喜色。

但很快,她又沉了眉。

“可仅仅一月,我儿又病倒了,而且这一回竟是彻底没了救!我那旧识找不出原因,很是愧疚,说自己或许学艺不精。”

“愧疚?学艺不精!多荒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