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大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感谢吴秋敏和小舅妈这些日子辛苦照顾老母亲,受累了云云。
客套话说完,他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医药费的事:“阿敏啊,小弟妹,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妈住院的医药费,我们也知道你们先垫付了,今天大家都在,咱们就商量商量怎么分摊这个钱。”
吴秋敏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地说道:“大哥既然提了,那我就直说了。这些天妈检查、住院的费用,我都记着呢,收据也都在,一共是八千六百块钱,其中我垫付了六千,小弟妹垫付了两千六百块。
今天就想听听大哥的意思,这笔钱怎么分摊才合理。”
大舅看了一眼身边的二舅和小舅,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虽说我们是兄妹七人,但是家里的田地、山地,当年都是分给了我们三个兄弟。
你们四姐妹出嫁的时候,家里也没给什么像样的嫁妆,按道理说,父母的养老问题,理应是我们三个兄弟承担。
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各家的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富裕,手头都不宽裕,你们姐妹们能帮衬点,就多帮衬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接着说道:“所以我提议,医药费我们兄弟三人各承担三成,剩下的一成,由二妹负责,三妹和小妹就负责照顾妈,怎么样?你们是亲闺女,照顾妈肯定尽心尽力,我们放心,妈也能舒服些,是不是?”
老大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惊讶,有不满,还有几分隐忍。
吴秋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和三姨相互对视了一眼。
饭馆里的圆桌旁,气氛像浸了冷水的棉花,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碗碟的边缘还凝着油渍,窗外的日光透过玻璃斜切进来,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席间各异的神色。
二舅妈用鞋尖悄悄踢了踢二舅的脚踝,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催促。
二舅喉头动了动,眼神左顾右盼,先是扫过大舅紧绷的侧脸,又掠过三姨微蹙的眉头,最后落在吴女士平静却难掩锋芒的脸上,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喉结滚了又滚,艰涩地开口:
“你们日子过得都比我们家快活,我家两个儿子还在上学,学费杂费月月都得往外掏,去年买房子又欠了一屁股的债,家里真是一点现钱都没有,实在是没法子出这么多钱。”
话里的无奈掺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尾音都透着底气不足。
三姨手里的茶杯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满,语气却还算克制:
“那这样,二哥你们就出一份半的钱,平日里你们多去医院照顾妈,剩下的一份半,我出了。”
吴女士立刻跟着附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很笃定:“三姐说的对,既然二哥家确实困难,那你那一份半的钱我来出,你们好好去给妈伺候好就行。反正妈打小就最喜欢二嫂,你去照顾,妈肯定心里舒坦。”
她心里自有盘算,钱没了还能再赚,可时间何其宝贵,有那耗在医院的功夫,她有十足的信心把这一份半的钱翻倍赚回来,这点账,她算得门儿清。
而且知道妈喜欢二嫂,让二嫂去照顾妈,妈也应该挺高兴的吧。
想到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第272章 看护
二舅妈脸上的肉轻轻抽了抽,眼底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推脱:
“这妈还不知道要住到什么时候呢,住院哪有个头啊。我们俩都是在厂里打工的,流水线的活计离了人就不行,请假请久了,岗位保不住不说,回头怕是连工都回不去了。
小妹是大老板,时间自由得很,弟媳在家也没有上班,有的是空闲,照顾老人正合适,我觉得还是让她们照顾的好。”
她心里打得精算盘,自己去照顾,厂里的全勤奖没了不说,工资也得扣大半,这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怎么算都不划算。
“二嫂这话说的,好像我家就不愁生计一样?”一直没吭声的老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这段时间你们个个都说忙,没时间来照顾妈,就打量着我家好欺负,肯定不会不管妈是吗!”他胸口微微起伏,这些天媳妇在医院熬得眼睛都红了,没人搭把手不说,现在还要被这般挤兑,换谁心里都憋得慌。
“哪里是这个意思,老小你这话说的就太伤感情了。”大舅连忙出声打圆场,双手在桌面上虚按了按,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咱们都是亲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往心里去。”
“是啊是啊,这不还在商量嘛,各家有什么难处、有什么主意,都痛痛快快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能行得通咱们就照办。”
大姨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自责,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你大姐没本事,这辈子大字不识一个,地里刨食了一辈子,实在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是大姐没用,让你们受累了。”
她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语气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漫出来。
“大姐何必说这些,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吴女士连忙打断大姨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家里的事有我们呢,你身体不好,操这些心干啥。”
她心里清楚,大姨年近六十,身子骨本就孱弱,家里的负担也不轻,当年兄弟姐妹几个,大半都是大姐一手带大的,洗衣做饭、缝补浆洗,大姐吃了多少苦,大家伙儿都记在心里,没人会真的和大姐计较这些。
二舅妈听着吴秋敏这话,心里却老大不快活,暗自啐了一口,暗骂小妹多事——要不是她非得兴师动众把妈拉去医院检查,哪里就有这么多幺蛾子!
农村里多少老人,都是安安稳稳死在家里的,哪用得着折腾去医院?
结果查出来是癌症,最后还不是一样要死,现在倒好,平白无故坑着她们多花这么多冤枉钱,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般怨怼的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可嘴上却不敢直接说出来,她清楚得很,这话要是说出口,指定得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骂她不孝、冷血,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她只好换了个法子,话里有话地说道:“虽说老家的规矩是三个儿子继承家产,可咱们老家那穷地方,能有啥值钱的?就几亩不值钱的田地,还有几片荒山野岭的山地,值不了几个钱。所以我觉得,女儿和儿子应该一样出力,都是爸妈生养的,孝心哪能分男女呢?”
顿了顿,她又扫了一眼三姨和吴女士,话锋一转:“而且都是兄弟姐妹一家人,我觉得家里过得好的,就该多出一些钱,多尽一些孝心,家里过得差的,就少出一些,总不能为了妈,真要砸锅卖铁借钱贷款,连自己的日子都不过了吧?”
这话一出,三姨和吴女士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桌上的气氛顿时又冷了几分。
三姨心里跟明镜似的,二嫂这话明摆着就是说给她和吴女士听的——她嫁得不错,丈夫是厂里干了十几年的副厂长,虽然只是私人的小厂,但一个月工资也有七八千,年底还有奖金。
她自己也在厂里谋了个轻松的差事,一个月四五千,夫妻俩就一个儿子,县里的房子还是老公家拆迁赔偿的,日子过得确实宽裕;
而吴女士是做老板的,家底更厚,二嫂这是见不得她们过得好,想把担子往她们身上推。
三姨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爸妈这辈子,别的不说,至少辛辛苦苦把几个兄弟都拉扯大,一个个给娶了媳妇,就连你们的小孩,也都是爸妈一个个轮流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爸妈年轻能做活的时候,在地里、在山里赚点钱,大部分都贴补了谁家,我不说,大家伙儿心里也都清清楚楚吧!
现在倒好意思说儿女都一样出力?良心过得去吗!”
“那爸妈也没亏待过你们姐妹几个啊!当年生了4个女儿,一个都没舍得送人,都辛辛苦苦拉扯大,还一个个给找了好丈夫,让你们嫁得风风光光的,这难道不算天大的恩情?”
二舅妈也不甘示弱,立刻反驳回去,声音尖利了几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好,爸妈的恩情我认!”三姨懒得再跟她掰扯这些没用的,语气强硬起来:
“后面的医药费先不说,咱们先把已经花费的钱算清楚,还给小弟妹和阿敏,然后再说说这些天她们在医院陪床的花用该怎么补偿——这些天,小弟妹在医院熬了多少夜,阿敏跑前跑后操了多少心,难道都该白忙活?”
吴女士立刻接话,语气干脆利落:“二姐之前打过来一笔钱,应该有多的,到时把她那份扣除掉就行,剩下的咱们再分摊。”
话说到这份上,再僵持下去也没意义。
大舅深吸一口气,作为长子,他终究得拿个主意,于是沉声道:“行,那就先把之前的账算明白,后面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
“妈平时的生活用品、吃的营养品、一日三餐这些零碎开销,我就不跟大家算了,咱们就只算医药费——刚刚话说到这儿了,你们说说,这医药费该怎么分?”吴女士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一个个仔细的看过去。
第273章 分摊
大舅沉吟片刻,开口提议:“我和老二、老三各占两份,你们四姐妹一人占一份,怎么样?老三、小妹,你们有意见吗?”
小舅皱了皱眉,想了想自家的情况,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意见。”
二舅妈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瞧着大舅、小舅都没反对,三姨和吴女士更是面色不善,其他人也都沉默着,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只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算是默认了这个分配方式。
吴女士见状,立刻朝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拿一下纸笔和计算器。”
服务员很快把东西送了过来,她拿起笔,指尖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着,“啪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席间格外清晰,不过片刻,就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然后把写着账目明细的纸递到众人面前,挨个传阅着。
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今天是专门来商量医药费的,所以都特意带了现金。
大舅看明白账目后,率先掏出钱放在桌上:“我这份先结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掏钱,有没带零钱的。
吴女士直接让前台带零钱来兑换。
看着那几十的零头都要仔细算清楚,二舅妈的脸色越发难看,心里暗自嘀咕:真是越有钱越抠门,连零头都要斤斤计较。
算清了之前的账目,吴女士又开口了,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考量:“还有这几天照顾妈的误工费,我自己的就不用算了,生意上的事能安排得开。
但是小哥、小嫂子家里过得本就不宽裕,小嫂子这几天在医院照顾妈,连平时打小工的活都耽误了,少赚了不少工费,你们算算,这误工费该怎么补偿给小嫂子?”
二舅妈一听又要出钱,立刻急了:“爸妈这些年一直是老小家照顾,我们家也没少给生活费,怎么现在照顾几天还要算误工费啊!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照顾平日里身体健康的老人吃喝,能和在医院照顾重病的病人一样吗?”
三姨立刻顶了回去,语气里满是嘲讽,“要是二嫂觉得照顾病人和在家做家务一样轻松,不如以后就换二嫂来医院照顾妈,我们给你算误工费,怎么样?”
二舅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动了动,嘀咕了两句没人听清的抱怨,终究还是没敢再出声——真要让她来医院日夜守着,那可比出钱难受多了。
最后,众人商量着,小舅妈的误工费算150元一天,由大舅、二舅、大姨、二姨、三姨五家平分,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前头的账目和补偿都算清楚了,便该讨论后续的打算。
大舅看向吴女士,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小妹啊,医生到底怎么说?妈这病还有希望吗?还得在医院住多少天呢?后续的治疗得怎么安排?”
吴女士脸上的神色沉了沉,缓缓说道:“之前电话里也跟你们大概提过,妈得的是乳腺癌,已经转移了,不过好在还在初期,医生说多进行几次化疗,好好调理,还能多活几年;
要是现在放弃治疗,回家修养的话,最多也就一年的时间了。
这事关系重大,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咱们一起拿个主意。”
三姨想了想,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们做女儿的,不管你们做儿子的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绝不含糊。”
三个兄弟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透着难色,一时间没人说话。
一方面是生养自己的亲娘,血肉相连,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放弃治疗,回家等死?
可另一方面,自家的日子都有各自的负担,化疗这东西,就是个无底洞,哪里是初期检查那点钱能比的——
初期检查报销后没花多少,所以刚刚分摊的时候,二舅家才勉强痛快了些,可化疗不一样,听说一次就得大几千上万元,后续还有无数次,这可不是小数目,长久下来,谁家也扛不住啊。
吴女士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们是心疼钱,舍不得往里面投,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妈就这么放弃,于是补充道:
“我问过医生了,妈这种情况,乳腺癌化疗一次大概3千到5千元,妈的医保能报销百分之60到70,这么算下来,一次化疗咱们实际也就花一两千块钱,几家分摊下来,每家也就几百块钱,多化疗几次,好好控制病情,妈就能多活一段时间,咱们做儿女的,也能多尽尽孝心。”
果然,听到医保能报销这么多,实际花费没那么吓人,大舅心里顿时有了决断,语气坚定地说:
“我支持妈在医院多化疗几次,医生都说了多化疗能多活几年,妈这辈子生了咱们这么多孩子,没享过几天福,最后咱们可不能连这点孝心都没有。老二、老小,你们呢?”
小舅琢磨了一下,自家大闺女和小儿子都出去打工了,目前家里没什么太大的负担,就想着攒点钱给儿子将来结婚用,化疗分摊下来也没多少,便也没有犹豫:
“我也支持多化疗几次,只要能让妈多活几年,花点钱值得。”
见两个兄弟都表了态,二舅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媳妇,二舅妈立刻狠狠捏了一把他的大腿,力道大得让二舅倒抽一口凉气,但是再疼,也不能说自己不支持妈继续治疗,于是不顾媳妇难看的脸色连忙点头:“我、我也同意。”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继续治疗,那咱们就说说后续的花费和照顾安排。”大舅作为长子,继续主持大局:
“之前说的照顾分工,二弟妹不太乐意,不妨你们再说说自己的想法,看看怎么安排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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