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逃妾 第459章

他得以保留了皇室子弟中,最难得的一份天真与烂漫。

他们一起偷偷溜出宫,去东街吃最地道的羊肉汤,去西街听最有趣的说书。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生除了光耀门楣,还可以有诗和远方。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命运的倾覆,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元启三十七年,冬。

一向康健的太子殿下,染上了一场小小的风寒。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

可那风寒,却像是跗骨之蛆,缠上了太子,任凭太医院的御医用尽了法子,也不见好转。

最后,竟咳血不止,药石无医。

不过月余,那个被整个大盛王朝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便暴病离世。

举国同悲。

陛下与皇后,一夜白头。

国不可无储君。

在一片哀戚与混乱之中,三皇子萧澈,被推上了太子之位。

那个总想着溜出宫去玩的少年,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

他接替了兄长的位置,每日天不亮便要去御书房,跟着陛下学习处理政务,直到深夜才能回到东宫。

周从显再见到他时,是在东宫的书房里。

曾经那个爱笑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的太子常服,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面。

他清瘦了许多,下巴的线条变得坚毅而冷硬。

那双曾经盛着烈日骄阳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看到周从显,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

“你来了。”

寥寥三字,却隔着千山万水。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一道名为“责任”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时光飞逝。

他高中状元,按例入翰林院修撰。

面圣那日,龙床上的天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周从显,许久,才缓缓开口。

“周从显……朕知道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是……阿澈唯一的朋友。”

“他这个太子,当得仓促,根基不稳,朝中……多有掣肘。”

“朕去之后,你要好好……辅佐他。”

“君臣,亦是……兄弟。”

周从显重重叩首,字字铿锵。

“臣,遵旨!”

这是帝王的托付,也是朋友的承诺。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与权力的无情。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可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还未来得及施展抱负,苏太后便以辅佐之名,迅速把持了朝政。

这位伴随了先帝后半生的女人,一朝得势,便露出了她锋利的爪牙。

第一道旨意,便是将先帝留给新帝的肱股之臣,内阁首辅秦道林,随便寻了个由头,贬去了潮湿偏远的定县,去做一个七品县令。

满朝震动,却无人敢言。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传旨的太监捏着嗓子,用一种近乎轻蔑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周从显,才不配位,着即调任燕卫营,即日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轰”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燕卫营?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京城所有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混个出身的去处!

第343章 周从显番外二(前世)

他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一心想要辅佐君王,开创盛世。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与那些人为伍。

他握着那份轻飘飘的圣旨,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从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子,一瞬间,跌入了泥淖之中。

这是苏太后在敲山震虎,在告诉新帝,也在告诉满朝文武。

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他知道,这不是萧澈的本意。

可他,又能如何?

那一日,他站在英国公府的门前,寒风凛冽,吹透了他单薄的官袍。

他从一个拿笔杆子的文臣,变成了一个要握钢刀的武夫。

他没有绝望,也没有颓丧。

只是心中那股不甘与愤懑,像一簇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更旺了。

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滚滚向前。

他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每日与那些京中的纨绔子弟为伍。

听他们说着污言秽语的浑话,看他们为了一个妓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臭与劣质酒气的味道。

这与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格格不入。

他以为,他的人生,便会在这无尽的灰暗与压抑中,消磨殆尽。

直到他再一次,路过了府中的绣房。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抄手游廊下,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一缕极清浅的笑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膜。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侧头望去。

绣房的窗户半开着。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正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一朵缠枝莲。

许是听到了同伴说了什么笑话,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头,那双干净清澈的杏眼,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与暖阳。

没有畏惧,只有一丝不小心被抓包的惊慌,和来不及收敛的、纯粹的笑意。

那一瞬间,周从显觉得,自己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似乎被这暖阳,烫出了一个缺口。

往后,他从燕卫营回府,总会有意无意地,绕路经过绣房。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姜时窈。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是绣房里手艺最好的绣娘,专门为他和母亲、姐姐们制衣。

有时,她会跟着管事妈妈,到他的院子里来送新做好的衣裳。

她总是低着头,恭敬地将衣物交接给下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中秋家宴。

阖府上下,难得地聚在一起。

连远在别院居住的二房一家,也赶了回来。

席间,姜时窈奉命来给赵氏送新赶制出来的披风。

她安静地走进来,福身行礼,将一件绣着丹凤朝阳的锦缎披风,呈了上去。

二房堂兄周从昱那双眼睛,立刻黏在了她的身上,上下打量,毫不避讳。

“哟,大伯母,您这绣房里,何时藏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小丫头?”

他笑得一脸得意,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

赵氏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侄子的行为很不满,但碍于情面,也只是淡淡道,“不过是个丫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