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113章

准备完寿礼,准备送礼,额尔德尼苏布达在父亲吴克善的护送下,抵达盛京与傅勒赫完婚,从自己这边论,是嫁侄孙女,从多铎那边论,是娶侄儿媳妇。

不管怎么论,都是至亲,需得为婚礼做出建设性付出的亲戚,于微和童尘一商量,将孩子们丢给了多尔衮。

“让他一天狗叫想要自己的阿哥,也让他体会一下带孩子的苦,快走快走。”童尘抓起于微的胳膊,就往门外走,二人牵着手,笑着跑开。

多尔衮一手抱着多尼,一手 抱着琪琪格,回头,对上身后两双狡黠的眼睛,摇篮轻轻晃动,多尔博阿哥正在悠闲的望天。

他扫了一眼弟弟的几个孩子,又看向明显有些瘦弱的东莪,狐疑蹙眉。难道......

于微与童尘往邻近的八王府而去,忙完回来时,睿王府却十分安静,没有想象中的鸡飞狗跳,孩子们哭声震天。

二人悄悄入内,往屋中探头,却见多尔衮坐在炕边,一手抱了琪琪格,多尼坐在他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扒拉着他的臂膀,舒伦和舒舒一左一右,坐在地上的小凳上,四个孩子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听他讲打仗的故事,八只小小的眼睛里,全然仰慕。

就连摇篮中的多尔博,都睁着眼睛,不哭也不闹,好似也在听他讲自己的英勇事迹。

于微和童尘对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怎么真让他装上了。

回家的路上,多尼搂着于微的脖子,迫不及待和她分享自己今天听到的故事,“额涅。昂帮阿玛是个大英雄。”

多尼显然被多尔衮洗脑了,一副迷弟做派,于微还未开口接他的话,却听舒舒反驳道:“阿玛也很厉害。”

好贴心的棉袄,这时候了,还在帮他那不争气的阿玛挽尊。

舒伦抿唇,思索良久,说出句和稀泥的公道话,“昂邦阿玛很厉害,阿玛也很厉害,他们都是大英雄。”

于微终于忍不住笑了,“好,都厉害,都厉害。”

正思索将来的多尔博也险些被大姐这明显和稀泥的话逗笑了,公道是公道,人情也要兼顾是吗?多尔衮和自家阿玛,在不在一个水平线,不是有目共睹。

多尔衮能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祯皇帝吊死煤山,大顺和大明交替的关键时期,说服吴三桂,带着大清入关。一旦错过这个关键节点,新的政权在中原建立,他们就再也没有入关的机会了,那转瞬即逝的入关之机,是多尔衮抓住的。

入关之功,奠定了多尔衮摄政王的权威,为他取代原本排名在他前面的辅政王济尔哈朗,成为排名第一的辅政王,一步步成为摄政王、皇父摄政王,打下坚厚基础。

阿玛,拿什么比。

这他可要说句公道话了,阿玛和多尔衮比——

其实劣势也没有多少,多尔衮很厉害,眼光很好,阿玛也不是很差,微差,微差,差一点点。

这么想着,多尔博翻了个身,枕着额涅亲自缝的枕头,往阿玛打的猞猁皮睡袋中缩了缩,他还是很喜欢出来玩的,多尔衮的口才正好,少时苦学的先祖创业故事,似乎也没有那么枯燥了。

婚礼结束,送完吴克善一行人归国,就到了年根底下,以往除夕,多铎都陪在她和孩子身边,但今年,他应该是赶不回来了。

处理完人情往来,将送给宫中、各王府、郡王府、贝勒府的礼物送出去,再把别人送来的礼物登记造册,收入库中,刚好到除夕夜。

多铎不在家,童尘怕于微一人在家孤单,拉着她和四个孩子到自己家里过年。睿王府倒是喜气洋洋,童尘为府中每个福晋,都裁制了数套新衣,大家都穿着新衣服,脸上喜气洋洋,非常有于微童年记忆中的热闹年味。

来都来了,光吃饭不干活也不好,于微主动加入了干活大军,跟童尘一起指挥下人扫尘、张贴对联、窗花与福字,年夜饭也安排得丰盛,情到深处,她挽起袖子,给肚子饿了的闺蜜煎了个荷包蛋。

她用筷子夹起,递到童尘嘴边,童尘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半天,“嗯,很补钙。”

“蛋壳掉里面了?打蛋的时候不小心。”

童尘将剩下的一口吃了,“很有特色的蛋。”

“好了,你闭嘴。”

满人也有守岁的传统,既然守岁,就要发红包,大家都准备了红包,相互派发。

轮到多尔衮时,他的红包里没有金子也没有银子,只有东珠,于微掂了下手里的锦囊,少说有十颗,大汗过生日他才给大汗进贡了几颗?

一出手就是贵重物品,她被多尔衮的大手笔震惊了。

童尘的锦囊显然更鼓。

阿哥和格格们,则一视同仁,每人一对金银锞子。

拿了厚礼,大家都很开心,一开心,说出的话都好听了,纷纷举杯敬多尔衮,吉利话说了一句又一句,就连萨仁,也因为过年,向多尔衮说了两句吉祥话。

多尔衮坐在主座,喜笑颜开,显然被恭维的开心了。

酒过三巡,于微有些微醺,举目远眺,孩子们在庭中点烟花,白色的烟火划破庭院黑暗,此起彼伏的笑声驱散寂静。

回过头,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萨仁和李福晋有说有笑,侪济公主在看烟火,不时低头咳嗽,童尘和多尔衮坐在一起,偶尔耳语,泛红的脸上,洋溢幸福笑容。

强烈的孤独感,悄无声息从喧嚣中钻出,只一瞬间,便将于微吞噬,她忽然,很想念起多铎来。

“微微。”童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唤道。

于微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童尘,“嗯?怎么了?”

童尘亲昵挽住她的胳膊,“你没有喝多吧,一会儿还要包饺子和汤圆呢,露馅的自己吃哦。”

于微强颜欢笑,无赖道:“煮都是一个锅,我就是全露馅了,你也得吃我露馅的汤圆饺子。”

童尘笑了,身后众人也都笑了。

过了年,正月底,多铎才从前线归来,他一身寒气,踏破屋中温暖,屋外侍女忙碌往来 ,有条不紊,添火盆的添火盆,打水的打水。

于微一声不吭,低头帮他卸甲,棉甲里衬着贴片,全套穿在身上,并不轻,卸下甲胄,多铎舒展了下腰和胳膊,合臂抱住了正为他解衣扣的于微。

胸口忽然被人抵住,紧接着不轻不重的挨了一拳,他低头去看,怀中又是一暖,于微投入他怀中,伸手紧紧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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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多尔博:我说的都是公道话,我才多大,我怎么会说谎呢?[狗头叼玫瑰]

第114章 费扬果之死 松锦之战的序幕

冬日漫长, 一觉睡醒,大雪又落满盛京,于微起床后, 懒得梳洗,披散着头发, 靠在窗下, 刺眼的雪光从蒙了白纸的窗户照入,看的久了,眼睛酸疼。

她低下头, 以手掩面, 大脑昏沉,全身都很难受。

感冒, 有时候也是有点要命的。

多铎一进屋, 便见于微垂首消沉,脚下步伐不由轻了下来, 他在于微身边坐下, 抬手,轻轻按住她肩头, 感受到肩上重量变化, 于微回首,对上多铎眼中愧疚与忧愁交织。

多铎望着于微, 她一张脸圆润, 面色却苍白, 眼睛无神,目光空洞,他想说些什么,还未张口, 便被于微蹙眉打住。

不许说。

因为晚上折腾的太厉害,受风着凉感冒......

这说出来不丢人吗?她可丢不起这个人。不许说,分明是该死的病毒找上门来,挑战她的免疫系统。

她将发沉的脑袋搁在多铎肩膀,嗓音沙哑道:“难受。”

他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多铎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低声道:“是我不好。”

“你不好,你不好在哪里?”于微语气有些埋怨。

其实她本不该着凉感冒的,当晚,两人分明都已经鸣金收兵,换了衣物准备睡觉了,岂料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费扬果的话来。

“费扬果,一定非死不可吗?”于微试探性问道。

她不该问的,她很清楚,可是她不得不问。

已经躺下的多铎,顿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于微犹豫片刻,“能不能,留他一命。”

他知道的多,留着他,将来或许会派上大用场。

“为什么?”

于微猜到多铎会这么问,“莽古尔泰之死,让什么也没做的大汗都背上了残害手足之名,我不想你,也背上这样的恶名。”

多铎却不信,“你真这么想的吗?”

于微反问道:“不然呢?”

“他害死了哈日娜,我不能不为她报仇,她,她也是我的福晋,我不杀他,将来九泉之下,如何和哈日娜交代。”

满洲人相信人死后,灵魂不灭,去往彼方,依旧和在人间一样生活,逝者会在彼方见面,于微心里忽然不舒服起来,对哈日娜的愧疚潮水般袭来,但在这些愧疚中,还夹杂着一些别样的感觉。

“你还想着哈日娜是吗?”

将来,到了彼方,他见到了哈日娜,诉说自己为她复仇,可自己呢?

多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依旧不觉得自己错,强词夺理道:“你还想着费扬果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于微心中更难受,她为什么要救费扬果呢,是因为费扬果自己吗?不是,他害死了哈日娜,偿命理所应当,可是她承受着不为哈日娜复仇的压力与愧疚,并不是为了费扬果。

而是,为了他啊。

于微不知道,费扬果说那些话的用意,或许是想要像现在一样,激起自己的恐惧,然后利用这恐惧,达到活命的可能。她不知道费扬果想做什么,可是费扬果的话,令她无法忽视。

她想要让他活下来。

和委屈的眼泪一起落下的,还有满腔愤懑,她照着多铎的肩膀就一顿拍打,多铎被她打的疼了,不得不伸手遏住她的手腕,于微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们在黑暗中僵持一团,彼此相视,看清彼此眼中的泪光与愤怒,语言,已经变成了累赘,当解释变得无用,肢体的语言,愈发有力。他们用汗水与喘息,证明自己的热情与情感,那些复杂的,无法诠释的过往,都化作了抵死的纠缠.......

纠缠的是两个人,感冒的却是于微一个人,她不服,她不服啊!

人生病时,就无暇再顾及其他,于微靠在多铎的肩头,不多时便觉昏昏欲睡,多铎扯来枕头,扶着她躺下,“你睡吧,我守着你。”他一手握着于微的手,另一手轻抚她的额头。不多时,于微便沉沉睡去。

多铎望着熟睡的于微,目光一时复杂。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为费扬果求情,难道......但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自己和孩子们,怎么会比不过小小一个费扬果。多铎眉头紧蹙,他实在想不出缘由,良久,他觉得,或许福晋真是为他的名声着想。

费扬果是庶出,却也是汗阿玛的血裔。

她有些太善良了。

于微一觉睡醒,身上的疲乏感还是未曾消失,嗓子也开始吞刀片,幸好于微早有准备,她让阿雅在水烟壶中灌上热盐水,慢慢吸了好大一会儿,喉咙中的刀割感才有所缓解。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于微养了小半个月,感冒的症状才消退,但早晚的时候,依旧有些咳嗽。她感冒还没好,多铎又要出征。

锦州城高,强攻难下,皇太极摒弃以往做法,决定围点打援,以义州为后勤补给基地,围困锦州,切断锦州与外部联系,让固若金汤的锦州城成为一座孤城。

大汗派济尔哈朗与多铎修筑义州城,并在此筑城屯田,准备围困锦州,松锦之战,随着前往义州筑城屯田将士的集结,而悄然拉开帷幕。

包工头轮流当,今年到于微家,天气冷,于微为多铎准备了许多厚实的衣物,唯恐他在外面受凉,多铎也担忧于微病体未愈,不让她操劳。

“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不用准备那么多,你好好休息,先养好身体。”多铎抬手,将于微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捋回耳后,安慰道:“等到天气暖和了,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和多尼出去玩。”

“好。”于微应道。

多铎望着于微,似乎还有话想说,可好几次张口,话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还是对于微说出了实情,“费扬果死了。”

三日前,侍卫发现送进去的饭菜分毫未动,打开门锁一看,费扬果已经坐缢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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