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125章

他的书童,一个不注意,将密件当做寻常文件发了出去,他与大清议和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兵部塘报,传抄到了所有官员手中,事情瞒不住了。

弹劾陈新甲的奏章,如雪花般落在崇祯帝桌案,崇祯帝扛不住压力,处死了陈新甲。一代兵部尚书,死于泄密。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议和的事情,因陈新甲之死,不了了之。

大清战后论功行赏,汗复多尔衮、豪格亲王爵位,复多铎为郡王,命其统管刑部。

刑部郡王,大清司法部部长。

出去一遭,多铎变得沉稳,对于自己仅复封郡王而非亲王这件事,他的不满不再直接写在脸上,也不再直接向汗表露,而是稍微往肚子里放了点。

于微有些意外,多铎垂首望向她,“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多铎抬手,覆在她已经显怀的腹部,“汗因元妃之薨,连元旦朝拜与宴饮都取消了,这时候惹他,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哦~”于微拉长了音调,“你还挺长眼色。”

“不然呢?你以为我跟那几个傻子一样。”

明知汗正伤心,还有人在家中奏乐,汗大怒,摘去他们的爵位,处以重罚。发脾气也要看时候,不能往枪口上撞。

“那宁古希和穆尔祜他们?”于微担忧问道。

继妹妹济海之后,宁古希也成了寡妇,她的丈夫安平贝勒杜度薨逝,留下她和儿子们,好在她的儿子已经成年,且有军功在身,母子倒不至于受人欺负。

杜度死了,希古宁先是怕丈夫在九泉之下无人照顾,逼死侍婢,为杜度殉葬,惹得汗大怒,汗对殉葬的态度,一直持反对意见,不允许逼不想殉的殉,宁古希此举,踩到了汗的逆鳞,汗于是罚宁古希饿三天。

其次,杜度薨逝,汗只派遣了侍卫鳌拜等人前去祭奠,这并非祭奠宗室的礼节,宁古希和儿子们十分不满,当众口吐怨言,说他们家贝勒并非罪人,汗为何要这么对他?

汗对杜度非常一般,不知是否是因为当年受过杜度之父褚英的霸凌,记仇至今,杜度终其一生,不过贝勒爵位,他活着的时候,就曾不止一次跟人吐槽自己的爵位太低。

他在大街上拉着朝鲜世子大声吐槽,凭什么自己头上的东珠那么少?凭什么?

上一个吐槽自己待遇的,是阿巴泰,阿巴泰作为侧室子,地位低于嫡子,但又高于庶子,不上不下,有些尴尬。他有参加宴会的资格,但战功赫赫的他,只能跟小贝勒们坐一桌子,阿巴泰不满,于是说自己再不去参加宴会了。

汗问他,他就说自己没衣服,汗赐给他的貂裘,已经改巴改巴,给儿子博洛穿了。

不同于阿巴泰一直不上不下,杜度作为褚英的长子,先汗长孙,也曾辉煌过,受到过重视,年纪轻轻就是正白旗旗主,位列诸和硕贝勒之中。

几十年过去,曾经不如他的,都成亲王、郡王,他还是贝勒。

杜度不满,却又无法改变,只有吐槽。

固伦公主达哲和奇塔特成婚,诸王贝勒照定制送礼,杜度大声吐槽,说这跟收税有什么区别?吓得达哲将杜度的东西全还给了他。

杜度死了,大声吐槽的人变成了他的妻子和儿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吐槽汗的事情未结,紧接着,汗又查出来杜度生病时,宁古希曾以女巫为杜度祈福,汗是禁止宗室参与巫术活动的,宁古希此举,又踩到了汗另一条红线。

数罪并罚,汗直接将宁古希一家子全部削爵,开除宗籍,贬为庶人。

“这是不是罚的太重了?”于微问道。

两人正说着杜度家的事情,多尔博兴冲冲举着一张纸跑了进来,“阿玛,额涅,看!”

多铎将多尔博抱上炕,一边弯腰为他脱鞋一边道:“我没见过大哥,但是听说,他性格很暴躁,五大臣都受过他的殴打,就连莽古尔泰阿哥,也让他打过。”

于微惊呼一声,“他连莽古尔泰都打,那难怪。”

莽古尔泰何许人也,褚英......保不准他也殴打过汗呢,汗一想到当年被大哥霸凌的日子,就咬牙切齿,于是乎大手一挥,将他们一家全开除老爱家。

说到褚英殴打兄弟莽古尔泰,多尔博忽然想起自己被二哥废太子一脚踹下台阶的事情。

嗯....他怎么就没想到把老二一家全开除宗籍呢!!!

“可是尼堪?”于微困惑问道,“汗对尼堪还挺好的。”

“尼堪的额涅是孟古哲哲大妃的妹妹。”

“那没事了。”

多尔博脱了鞋,便麻利朝额涅怀中挤去,还未挨到额涅的怀抱,便被一双大手拉到了自己怀中,“小东西,别乱动。”多尔博往后倒,脖子枕在阿玛手臂,仰首朝多铎一笑,“阿玛。”

他将自己那幅画献宝似的举到了多铎眼前,“看,多尔博画的画。”

多铎将他抱正,低头朝画望去,于微也凑过来,头轻轻搁在多尔博肩膀,欣赏起儿子的大作来。

是一副很雅致的小画,画上是院子里盛开的紫藤花架,花架下扎着秋千,舒伦和舒舒一正一反坐在秋千上,荡得正开心,多尼在一旁逗狗,巴图鲁又生了一窝小狗崽,一群小狗跟在多尼屁股后面,追逐打闹。

多铎搀扶着于微,在看院中孔雀开屏。

“我们多尔博呢?”于微问道。

“多尔博在画画啊,阿哥也画了,阿哥的画里有多尔博。”

“哦?”于微听说多尼也画了画,一时有些好奇,“你阿哥也画了?”

过了一会儿,多尼满脸是墨的将自己的画捧到父母跟前,于微和多铎看着画上一个个火柴人,面面相觑,两人看看多尼的火柴人,又看看多尔博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精致小人。

“儿啊。”于微摸了摸多尼的小脸,不妨沾上一手黑迹,她按下脸上嫌弃,在多铎的衣服上擦干净手,鼓励道:“你画的很好,下次不要再画了,让弟弟画就好了。”

大清纸张匮乏,白纸的价格昂贵,虽然她额涅开得有造纸坊,但多尼的画作,实在是让这纸死得非常不其所。

夕阳从窗棂照入屋中,多铎抱着多尼,看于微和多尔博作画,于微将多尔博抱在怀中,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在他那幅画上,添上了一张桌子和一个作画的孩子。

于微画完,脸上不妨浮现出尴尬之色,没想到多尔博的画看起来简单,真动手画了,才知道其中天地,她补的那几笔,和原本的画作格格不入,简直是画蛇添足。

“这......”

多尔博凝视眼前画作良久,虽然,额涅的那几笔画画得并不好,可是,就连一小幅画,她都执着的要将自己添上去。

他其实可以感觉到,自己这年轻的阿玛和额涅一直在努力端水,试图对每个孩子都一模一样,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不管是哥哥,还是弟弟,全部一视同仁。

能分的就分,分不了的,阿玛额涅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给。

皇阿玛只喜欢废太子,恨不得将一切都给他,额涅,只疼爱十四弟,其他的孩子,似乎都可有可无。

多尔博回过头,那双深黑的大眼睛望着于微,“额涅画的很好,多尔博很喜欢这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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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于微:这分不的怎么办?

多铎:咱俩吃了吧,孩子很重要,但也不能亏待我们自己啊。[狗头叼玫瑰]

于微:有道理,我先尝尝。[捂脸偷看]

第129章 风雨欲来 前夕

三阿哥方喀拉的早慧和四阿哥博果尔的健康成长, 没能冲淡汗的悲伤,反而让他想起自己和海兰珠夭折的孩子,想到孩子, 他就想到了海兰珠。

亡子兼失母,汗于是愈发伤心, 流鼻血的毛病随之严重。

汗抱病在身, 国君福晋与诸位福晋、诸王贝勒们都十分担忧,国君的身体情况,历来和朝中局势挂钩。

为了不让后宫担心, 也为了安定人心, 汗带着国君福晋与诸位福晋出门巡视草场,出去透口气, 换个心情, 排解失去爱妃的悲伤。

年方五岁的三阿哥方喀拉,大显身手, 射中一狍。

汗看着年幼的儿子, 原本暗淡的目光,忽然涌起一点光亮, 他抱起方喀拉, 亲昵的用下巴摩挲他的头顶,“我的儿子。”

趁着自己月份还小, 于微巡视了一圈自己的领地, 包括但不限于六个农庄、一大片草场, 两个造纸坊和一个绸庄。

绸缎庄的发展并不怎么景气,大明的丝绸太好,挤压于微的丝绸,她只能做些中端生意, 不温不火,收入一般,不过绸庄的存在,带给了一些无处可归的女性生存机会。

最赚钱的是造纸坊和农庄,于微意识到大清缺纸,是因为多尔博,多尔博爱写字画画,一日就要用掉姐姐和哥哥半月的白纸量。

钱花的多了,于微就意识到了。

大清不懂造纸术,不代表于微和童尘不会。

当然,她最大的收入,还是卖粮食得来的,战争时期,什么都不如粮食贵,于微出钱,帮助姜嫔公赎朝鲜百姓,姜嫔组织这些百姓为于微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偿还赎身钱。

现金流不能放在库房吃灰,更不能让多铎拿去交罚款,要拿出去,钱生钱。

开垦出来的荒地产权属于于微,作物留足食用部分,余下出售,赚得的钱抵扣赎身钱,还完赎身钱,他们就跟于微没关系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被沈馆公赎的奴隶很多,正所谓人多力量大,短时间内,于微的农庄从五个扩充到了十六个。大量组织人力开垦荒地的同时,于微又从市场上购入粮食,集中倒卖给军队。

按照供求关系影响价格原则,完全的买方市场下,于微想给自己的粮食定什么价格,就可以给自己定什么价格。人是铁,饭是钢,人,绝对不能不吃饭。

于微最终以略高于寻常价的价格,抛售了手里的粮食,为什么没要天价呢?因为她有良心吗?

不是,因为汗下旨了。

市场的大手是无形的,但是汗的耳巴子是有形的。

她的粮食要价虽然不高,但胜在军队需求大,于微手中囤积的粮食足够多,仅差价,她就赚了一万余两,这还不算她农庄上种出来,卖给军队的部分,这笔是纯利润。

种子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抵扣掉公赎奴隶的成本,也赚了点。

农忙时,这群人耕种,天冷了,于微又给他们接了点手工活,为军队削箭杆,八旗子弟骑射得天下,骑射的射,得要箭才行,军队羽箭的消耗量,是巨大的。

制箭需要弓箭,但是削半成品箭杆的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于微号召大家,‘今天努力多削箭,明天就能还清钱’。

制箭杆的钱,多铎还没有跟她结算,因为汗那边还没结算,八旗没有军饷,战后所得即为军饷,但抢来的战利品,不是全归自己,要和汗分账。

和汗分完账后,旗内再自行结算。

这笔收入应该也不小。

难怪灯塔喜欢打仗,商机的确很多,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然后,就有利润。

嗯。于微巡视完自己的产业,看着那些为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自由而奋斗的奴隶们,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当社畜的那段日子。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钱赚多少是够啊,还是别打仗了。

回到家,多铎正在院中,陪孩子们做游戏,舒伦张开手臂,保护身后的弟弟妹妹,雄鹰笑得狡黠,一会儿从左突袭,一会儿又绕到右边,逗得孩子们啊啊大叫。

于微站在廊下,夕阳斜照在多铎挺拔深邃的五官,愈发显得他俊朗不羁,于微忽然间觉得,其实浓颜.....浓颜系帅哥是要比淡颜的帅哥,好看点.....

她看的认真,多铎觉察到身后有人,回头望来,对上于微直勾勾的眼神。

他好奇睁大了眼睛,微微歪头,“嗯?”

于微猝然对上多铎的视线,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一虚,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低头,避开多铎的视线。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忽然扭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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