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136章

多铎见于微不说话,垂眸去看她的眼睛,“怎么不说话。”

于微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睛,须臾,吐出一句,“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充斥着生活的各个角落,多尔衮希望多铎先跟他绑定,再说好处的事情,多铎则希望局势明了,再跟他哥说绑定的事情。

“虽然说亲兄弟明算账,也不能一个两个算成这样吧。”于微无奈摇头,童尘撇撇嘴,“都想白占对方便宜,哪像是兄弟,他们真的是一个妈生的吗?”

“也怪多尔衮。”于微抬眸,望向童尘,“你说画饼就画饼,哪有一个饼给两个人吃的,都知道他喜欢阿济格家的劳亲,也不怪多铎不想过继多尔博。”

“啧。”童尘对上她的视线,“还说起我老公来了,你老公就很好吗?白嫖怪,当人看不出来吗?”

两人会心一笑,齐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饼怪和白嫖怪僵持了几日,多尔衮不敢逼急了,多铎也不想断然拒绝,两人虚与委蛇,互赠大饼,一直到多铎出征,这事才暂时告一段落。

要分开的前夕,总是眷恋不舍,于微精疲力竭,将脸埋入缎枕,闭眼睡去,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于微睁开眼睛,伏在床榻的身体疲累。

伸出帷幔的手翻转,几缕阳光便铺在她手心,灼热的光线,一点点让皮肤变得滚烫。

北京的冬天,没有盛京那么冷。

一只宽阔的手忽然自后握住她的手,而后顺着指缝和她十指相扣,于微‘哎呀’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你没有正事要干吗?”

多铎温热的口鼻挤进于微脖颈,在她耳后摩挲,“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和她跟孩子待在一起,毋庸置疑是幸福的。

“我一定回来。”多铎承诺道。

打天下的诸王,时刻面临死亡。

马革裹尸,是战士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是现在满洲的文明建设还是有点落后,依旧保留着弱肉强食的野蛮,战士留下的遗孀孤儿,最好的出路是改嫁给战士的亲属,靠着那一点联系的血脉,获得生机,这是收继婚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

人要先活下去,才能讲道德。

习俗没有好坏,只看被好人用还是坏人用,收继婚为孤儿寡母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也成为部分人吞噬他人家产的手段。

自己这点兄弟子侄是什么人,多铎还是清楚的。

于微转过身,靠进多铎怀中,“你一定要回来,我跟孩子都等着你。”

几日后,多铎出征,于微为他穿上盔甲,在挂刀时,她略过了短刀,直接挂上了长刀。

多铎伸手去拿,却被于微按住。

“把它留给我吧。”于微道。

进北京之前,她就跟童尘想明白了,晋升成皇族之后,这些亲戚的人性只会越来越少,皇城,是一座被诅咒的城池,而皇室,是一个被诅咒的家族,这个家族所有人,都会在猜忌与厮杀中,走完一生。

她们总要拿起些什么,才能保护自己跟对方,以及她们的孩子。

多铎用力,将短刀拿到了手里,轻轻一拔,寒光出鞘,他合上刀鞘,拉起于微的手,将刀放在她手中,他的手掌合拢,将于微的手和刀全攥在掌心,“要活着。”

迁都之后,于微和童尘来往的频率就低了,从前在盛京时,九王十王府隔街对望,于微和童尘出门走两步就能到对方家里串门,现在到了北京,宅子大了,距离也远了,两个人出门,要先出内院的门,再出二门,最后才能到大门,出了自家大门,再穿过长街,才能到对方的大门。

摄政王毕竟是摄政王,他府上的门比亲王府的门还多。

一道一道的门,将她们阻隔,可这点小困难,怎么难得住她们,没过几天,童尘就带着一筐鸽子上门了,“来来来,让我们在这遥远的大清,开通飞信业务。”

真飞信。

飞鸽传信。

于微噗嗤声笑了出来,“这么有创造力?”

童尘挥手,示意阿雅他们下去,见童尘这神秘兮兮的样子,于微一时好奇,“怎么了?”

屋中没人了,童尘脸上的喜色才消失,化为凝重,“多尔衮中风了。”

于微的眼睛瞪到了最大,“什么?!不是说病了吗?我还以为是天冷了,他的咳疾又犯了。”

“是中风了。忽然一下就晕了,呼吸全无,幸亏前几天我想着天冷了,在北京里遍访老中医,那老头也有两把刷子,几针下去,人才慢慢缓过来。”

于微余惊未定,“怎么会呢,多尔衮那么年轻,才三十多岁,怎么就中风了。”

童尘满眼泪光,“他生下来身体就不大好,这些年,南征北战,不过硬撑而已,现在大清虽然入关,但到处都是威胁,他作为摄政王,殚精竭虑.....”

金多病,真的让累病了,还病得够呛。

“现在人怎么样了?”于微问道。

“好多了,不过左腿的反应还是慢点....”童尘的声音越来越低,良久,她抬头看向于微,“微微,我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和你说的,可是我现在才跟你说。”

于微愣了一瞬。

“我当时很害怕,我怕多尔衮忽然死了,大夫把他扎醒,他和我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多尔衮也走到先帝那一步了,一旦让人知道他的身体出现问题,大家都会蠢蠢欲动,尤其,多尔衮的敌人远比先帝的要强,豪格和济尔哈朗都在北京呢....”

童尘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陷入寂静的沉默中,于微望着她,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须臾,童尘才艰难开口询问道:“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你,你会告诉多铎的,是吗?”

于微蹙眉,追问道:“多尔衮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会告诉他吗?”童尘执着问道。

“我当然会告诉他,可是我告诉他,不是为了抢夺什么,而是抢先一步控制局面,不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于微掷地有声。

童尘望着她,目光逐渐哀伤,“你又怎么确定,多铎和你想的一样呢?选择权从来不在我们手上,不是吗?”

“可是我是这么想的。”于微望着童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坚定,“我也会这么做。”

别人怎么样,她不管。

人本来就是一期一遇,共同的路走到尽头了,就该到分开,各走各路的时候了。

童尘垂眸,避开于微的视线,喃喃道:“我不喜欢那些门,那一道道门,像是一道道阻碍,以前我走出门,想去哪里都可以,现在我走出一道门,还是另外一道门。我走到你的门口,等着我的还是重重的门。”

“一道门,就是一段更远的距离,这些遥远的距离,会让人从亲密无间,逐渐走向疏远。以前,我不理解那些结了婚感情就会淡的好朋友,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因为这世上有门,关上门,就和别人是一个门里的人了,多尔衮总说,我和他才是一家,我们才是生死与共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出事的时候不放在心上,出事了才发现,这些东西,早就渗进了脑子。”

于微深吸口气,郑重道:“你让多尔衮cpu了。”

童尘很迷茫,“可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要完蛋了,我也完蛋,”

“微。”她朝于微伸手,“多尔衮现在做的事情,越来越让我觉得迷茫了。”

于微握住童尘的手,几次张口,却到底没发出一丝声响,那句‘多尔衮,到底要干什么?’的疑问,沉回胸膛。

他能干什么呢?无非想要扳倒所有人当上皇帝罢了。

这个所有人,可能也包括多铎,如果他继续跟他哥作对的话。

大清兵锋推进的速度很快,比预想中快了不知多少倍,多铎十月出兵,十二月大破大顺军,翌年二月,便克潼关,进取西安,他与阿济格会师后,分兵进取河南。

短短数月,广袤的中原大地便被大清收入囊中。

与此同时,多尔衮的称号从叔父摄政王进为皇叔父摄政王,待遇也进一步提升,完全和辅政叔王济尔哈朗拉开距离,凌驾于诸王之上。

多尔衮病愈后,为了击碎生病期间的流言,率众放鹰,又在多铎捷报传奏北京时,公开祭孔,既拉拢汉族士大夫,又再一次平息流言。

攻下河南后,多尔衮命阿济格治理关中,兼追剿李自成,命定国大将军多铎回师,南下平定江南。

五月克南京,六月败浙西援兵,至此,江浙已定。

十月,多铎率大军与弘光帝、太子等战俘凯旋京师,顺治帝亲迎于南苑,并晋封其为和硕德豫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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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奖问答

是谁拿了大反派的剧本?

a.金多病 b.多尔衮 c.和硕睿亲王 d.墨尔根戴青贝勒 e.九大王

第141章 法外狂徒于微 多尔衮重新装修书房

多铎回家, 发现家又变了个样子。

新王府前后耗时一年有余,终于修好,三路五进的大宅子, 占地约300亩,也就是二十万平左右, 按照以后北京东西城十万一平的价格, 他们家这栋房子的价格,大概是一个需要使用科学计数法的天文数字。

中路是礼仪性建筑,硬山五开间中启三间的王府大门左右卧一对憨态可掬的石狮子, 辉煌气派之余, 又显得不那么死板,多铎也被这对石狮子吸引, 驻足定睛望去, 倏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歪头看向身侧于微, “好看, 你选的?”

于微口气颇为骄傲,“当然, 别家都没有, 就咱们家有。”

进大门,是侍卫居住的倒座房, 过二门才算真正进入王府, 一进院是王府中枢指挥机构, 设各个部门,有随侍处、管事处、管领处、庄园处、裁办处、置办处等各种机构,协助亲王负责处理王府各种事务。

一宫门二宫门后,便是银安殿, 也被称为银銮殿,皇帝有他的金銮殿,亲王有他的银銮殿,银安殿是整座王府的核心地带,对标紫禁城的太和殿。

银安殿只有在重大事件和年节庆典时使用,皇帝在金銮大殿接受满蒙八旗,外藩蒙古、藩属朝鲜、文武百官的朝拜,亲王则在银銮殿接受属官与旗下大臣的朝拜,绿色琉璃瓦在阳光下,将整座建筑衬得高贵而威严。

银安殿后是神殿,用以祭祀萨满使用,神殿后供奉佛像。

东路建筑为于微和多铎起居所用,垂花门隔绝二门与内宅,过垂花门,便进入内院范畴,男女有别的理论不仅贯穿于整座王府的设计,也贯穿于王府的管理,垂花门以内的事情归属于‘中馈’,归女主人管辖,垂花门以外的事情,属于男主人管辖。

‘中馈’其实是一个很小的词,按照这套设计,王府真正的经济命脉——土地、庄园,其实都在男主人掌控中。

于微喝了一口奶茶,决定装文盲。

她只是一个不懂的汉字,不懂汉文化,不晓得男主外女主内的文盲罢了,楚王怎么回答随侯来着——

我蛮夷也。

不知者无罪,垂花门以外的她也要管,谁有意见,可以过来面刺寡人之过。

多铎回家,见偌大的府邸都被福晋打理的井井有条,只有开心的份,哪还有别的话说。

走到两人居住的内院,多铎再次驻足,盯着内院的匾额,念道:“饮冰堂?”

饮冰十年,难凉热血——梁启超。

于微上学时积攒的好词好句之一。

给内室取名的时候,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从脑海里冒出来了,这名字写在纸上,她自己都笑了。

“饮冰堂,在困境中,依旧不屈,象征着,顽强的毅力。”

这种毅力,在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诠释,但归根结底,都绕不开一个东西——生民。

“好了进去吧,我有话跟你说。”于微将多铎往屋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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