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26章

于微说的阿布,是指大侄子兼继父索诺木,索诺木跟随后金出兵,阵亡在北京城下,他死的时候,姐妹二人年纪都还小,弟弟奇塔特就更小。

若非索诺木早死,他们这一支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没有能征善战的男丁,衮布妣吉也不会想方设法和后金联姻,为儿子求娶皇太极之女。

没有爹,老丈人来凑。

长姐如母,放在奇塔特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闻言,豪格立刻抢在自己福晋开口之前,对她道:“好了宁克楚,没什么可比的,出来玩罢了。”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之前更严肃,回头盯着宁克楚的眼睛,示意她不要再挑衅。

姐妹二人不会放鹰的理由,沾上了一层家国大义,索诺木为后金流过血,为后金拼过命,那可是后金的英雄,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就太不是人了,显然豪格也是想到了这里。

作为后金大汗之子,基础家国情怀他得有。

这个理由的杀伤力很大,加上豪格的制止,宁克楚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作罢,多铎听完于微的话,眼眸一时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抬头看向于微,对她道:

“以后我常带你出来放鹰,这并不难,多放几次就会了。”

于微顿了一下,眨眨眼睛,应道:“好啊。”

几人来到鹰舍,各自挑选喜欢的鹰,训鹰人早挑好了训熟的鹰,架在手臂上,供几人挑选。

“贝勒,这都是今冬新训好的海东青。”

这一批冬捕的鹰,经过训鹰人长达数月的‘熬鹰’,和一段时间的训练,初通人性,能够按照主人的命令,抓捕猎物。

一听是新训的海东青,多铎问猎鹰人道:“有没有体型小一些的,福晋不太会放。”

猎鹰人又从鹰舍中取出两只体型小些的海东青,给于微看,“这两只贝勒、福晋看如何,是今春新抓的雏鹰,训了大半年,性格要温顺些。”

于微品鉴海东青的能力有限,她打量着训鹰人手臂上的海东青,海东青也歪着脑袋,瞳孔扩大缩小,不断打量眼前人,于微见它虽体型要小于别的海东青,又听训鹰人说它是雏鸟圈养长大,但眼中锐利,并不逊色于同类。

能拿给自己的,肯定不会是太差的货色,于微于是转头问童尘道:“不然就这两只。”童尘点头,“这都是你家的鹰,你做主。”

鹰舍是多铎的,产权在他。

“那就这两只吧。”于微决定道。

驯服海东青,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想让天空的霸主放下自由和尊严,带上锁链和脚铃,供人驱使,往往需要长达数月甚至半年的‘不择手段’。即便是从小养育的雏鹰,骨子里也会带着一股野性。

在训鹰人的指导下,于微和童尘要先喂这两只鹰点吃的,拉近关系,训鹰人拿来切好的鲜肉块,于微和童尘喂给两只小鹰,多铎则对两人讲起了海东青的来历。

“女真自古有崇鹰的习俗,尤其是‘海东青’,女真的部名,便来自于这天空的霸主。金朝的建立,也与海东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女真人最早臣服于辽国,辽国有四时捺钵,其中春捺钵需要‘杀鹅祭天’。”

童尘‘嗯?’了声,“杀鹅?大鹅吗?”

众人一时笑了,多铎笑道:“是天鹅。”

“因为这一项习俗,契丹贵族对于天鹅的需求量很大,而能够捕捉比自己体型大很多倍的天鹅的海东青,也成为女真对契丹重要的贡品之一。为了保证海东青的数年,契丹开辟‘鹰路’,派出‘银牌天使’,在女真各部横征暴敛。”

“这些使者在女真各部为非作歹,侮辱女真女子,金太祖遂以‘保鹰路’之名,起兵反辽。起兵时,太祖以‘鹰起海东’为吉兆,萨满也说,海东青是天神之眼,天神在天上看着,支持他们呢。”

“灭辽之后,海东青便成为女真的象征,我们是女真之后,所以也重视海东青,而且采摘东珠,也离不开海东青,天鹅吃珠贝,存储东珠于嗉囊,海东青捕天鹅,就能得到东珠,这比潜水取珠更安全,也更简单些。女真人冬日捕鹰训鹰,春秋放鹰。这都是入冬新捕的鹰,训得差不多了,带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抓到个狐狸什么的,做个暖帽也好。”

于微和童尘边听多铎介绍海东青的历史,边喂两只小鹰吃东西,小鹰也不客气,一口接着一口,来者不拒,多铎提醒道:“不要喂得太饱,否则它不会捕猎的。”

只有饥饿能驱使海东青捕猎,吃饱了的海东青就丧失了捕猎的欲望。

“没事。”于微和童尘喂鹰喂得起劲,这可是大动物园付费项目,排队都排不上,能一对一喂鹰,已经是不虚此行了,她不在乎道,“我也不指望这小东西能抓到点什么,让它吃饱算了。”

中国有句古话,它还是个孩子。

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两口肉怎么了。

侍从拿来护具,阿雅分别为于微和童尘绑上,皮质的护具一绑上,手臂就陡然沉了起来,训鹰人驱动海东青,让它飞到童尘的手臂,小海东青张开双翅,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童尘伸出的手臂,滑翔降落。

鹰爪落到童尘手臂那一瞬,没有想象中的稳当当,童尘惊呼一声,手臂承受不住海东青的重量,往下落去,海东青一时没站稳,直往地上栽去,扑腾了好几下翅膀,才勉强飞起。

扬尘飞舞中,宁克楚的嘲笑声,从背后传来,“哈哈哈。”

童尘的脸红到了脖子,窘迫低下头,似乎在找寻地缝。

于微回头,看向肆意嘲笑童尘的宁克楚,四下看了一眼,抓起一旁训鹰人的鞭子,便朝宁克楚手中的海东青丢去。

海东青被惊起,展翅将飞,但脚却被锁链套住,宁克楚也没想到于微会忽然动手,一时来不及取下鹰锁插销,被飞起海东青的冲击力,拖拽摔倒在地。

幸而训鹰人眼疾手快,拔下鹰锁,海东青才和宁克楚分开,飞上天空,豪格上前,扶起地上的宁可楚,焦急问道:“你没事吧?”说着,弯腰检查她身上是否受伤。

宁克楚怒气冲冲望着于微,全然不顾豪格的询问,海东青在天空转了一圈,稳稳落到训鹰人的手臂上。宁可楚咬牙切齿看了一眼训鹰人手上的海东青,忽然做出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对海东青下达了攻击的指令。

海东青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什么人能攻击,什么人不能攻击,只知道主人下达了攻击的命令,当即展翅而起,朝于微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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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误伤 火拼唯一的伤者多铎

于微反应很快, 抬起绑有皮质护具的手臂,挡下海东青第一波攻击,海东青的冲击力的确很大, 于微被撞了一下,脚下一时踉跄, 后退了半步, 才勉强稳住身形。

海东青第一次攻击失利,在空中转了一圈,再次朝于微飞来, 于微虽然有些心慌, 但还是沉着应对,抡起手上的皮质护具, 朝迎面袭来的猛禽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身前陡然出现道身影,多铎一个箭步上前, 挡在了她身前, 身前陡然出现个人,于微下意识要停手, 可这个时候再想收手, 已经来不及了,手中护具重重砸在多铎腰上, 发出沉闷的一阵声响。

于微:“.....”

驯鹰人纷纷围了上来, 大声驱赶盘旋在半空的海东青, 迫使它远离于微,跟着豪格的驯鹰人用力吹响口哨,海东青才升上天际,绕了一圈后, 飞降回驯鹰人臂上。

短暂的骚乱被平息,童尘扑向于微,“你没事吧。”

于微摇了摇头,“没事。”

她看向多铎,一句‘你没事吧’卡在齿间,不上不下,方才情势所迫,她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心想那破鸟不死也得晕一会儿,谁料多铎会半路杀出来。

“十五叔,十五婶。”豪格的脸都白了,他根本没想到宁克楚会驱使海东青攻击于微,大步上前,询问于微道:“没事吧?十五婶。”

于微不答。

他又看向多铎,“十五叔....”

豪格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很显然,现在这情况,他更应该道歉,而非解释。

多铎的脸色也发白,手缓缓扶向自己腰,刚才他过来时,太着急,被绊了一下,没有站稳,可偏偏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又挨了于微蓄力的一击,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一度以为自己被腰斩了。

他尝试着抬了一下腿,腰斩的感觉再度袭来,多铎‘嘶’的吸口凉气,于微和豪格也发现多铎脸色不对,赶紧上前扶他坐下,多铎被两人扶着,慢慢坐下,在凳子上缓了半天,看看于微,又看看豪格,咬牙切齿道:

“好好出来玩怎么搞成这样了?”

怎么打架的是于微和宁克楚,受伤的是他。

多铎越想,脸色越难看,他瞪了豪格一眼,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没了再玩的心情,也没有玩的身体,当即就要回去,于微想要扶他,却被他拂开,他倔强的认为自己可以,扶着腰,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往前而去。

于微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想笑,可是笑瘸子,未免太掉功德了,她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试图保住为数不多的功德。

一扭头,她看到童尘也在憋笑,强烈的笑意,席卷而来,于微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活该,谁要他非要叫上豪格。

分明知道她们跟莽古济不对付,还要叫上莽古济的女婿,这不是找事吗?若能借此契机化干戈为玉帛也就罢了,可宁克楚丝毫没有止战的意思。

想到宁克楚,于微斜了一眼豪格方向,豪格很生气,可宁克楚气势也并不逊色,夫妇二人吵了起来,于微隐约听见几句,“不就是因为我没生孩子”、“那你把我送回去”。

宁克楚几句狠话一放,豪格就落了下风,宁克楚说着说着,又开始哭起来,豪格更无奈了,望着她,目光怜惜,总也舍不得苛责,最后拥宁克楚入怀,“好了,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会有的。”

俗话说的好,慈母多败儿,现在看来,这后面还要加一句,恋爱脑多莽妻。

于微现在明白宁克楚为什么这么拽这么莽了,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啊。

“莽古济是不是有病。”童尘狐疑道,“她讥讽哲哲的时候,难道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没有生育,连个格格都还没生出来吗?”

于微不置可否,“她估计觉得哲哲年纪大了,但是宁克楚还年轻,早晚会有孩子。哲哲没有儿子,豪格不是就没有压力了,她们估计光想着好处,把这茬忘了。”

后金版优势在我?于微摇摇头。

多铎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腰闪了的现状,侧首望向身边,希望于微能够扶他一把,可一偏头,身边空空如也,他艰难回头,却发现姐妹二人还盯着豪格夫妇窃窃私语。

这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多铎原以为宁克楚已经够彪悍,现在好了,自家也蹦出个巴图鲁,两人不服输的打起擂台来,豪格还想借这机会,缓和她们的关系呢。

多铎又扶着腰,一瘸一拐走了回来。

于微正和童尘蛐蛐莽古济,手臂陡然一沉,抬头看去,却是多铎,他抓住于微的手臂,“走。”

“干什么。”于微挥开他的手,但再一看,他脸色实在发白,鼻尖渗出细密的汗水,她又伸手,扶住了多铎,“你能走吗?”

多铎摇头。

走也不行,骑马就更不行,最后只能由侍卫抬着他回去。

多铎伤了腰,放鹰只能暂时搁置,童尘念念不舍和小鹰告别,“我下次再来喂你。”小鹰叫了声,好似在同这不停往它嘴中塞肉的陌生人道别。

一行人从鹰舍回到贝勒府,于微命人去请大夫,大夫过来一看,说是腰闪了,开了药油,早晚涂抹。于微送走大夫,回来一看,多铎已经在侍女的服侍下,脱了衣服,趴在床上。

暖阁不大,人一多便显得拥挤,侍女抱着多铎脱下的外衣退了出去,一时暖阁只剩下两人,医师开的药放在床头,看来这是要她上药的架势。

于微走上前,在床边坐下,垂眸,脱去厚重外衣,眼前绸衣单薄,轻轻蒙在皮肤上,依稀可见衣下精壮腰背的轮廓。她以前倒没认真看过,多铎的身材居然如此好。

“怎么了?”多铎见她久不动手,回头看来。

于微顿了一下,“嗯...可能有点疼。”

“快动手吧。”多铎的头无力埋入枕间。

于微短暂犹豫,到底还是掀起了他的衣服,果不其然,甫一掀开衣服,道流畅的线条便映入于微眼中,窄腰劲瘦有力,狭窄的线条往上而去,愈发宽阔,结实肌肉,在绸衣下,若隐若现。

常年弓马练出的精壮筋骨,和健身房的肌肉,区别还是很明显。

于微将药油倒在手中,用力搓热,贴了上去,温热的手掌贴上温热的肌肤,触感分明,就在这时,多铎忽然转过头来,黑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于微,她不由呼吸一紧,“怎么了?”

“你打的哪儿你不知道吗?”

位置错了。

于微赶紧再找,再往下,就脱离了上衣的范畴,是裤子覆盖的位置,她深吸口气,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往下搜索去,唯恐一次搜多了。

很快,她就找到了伤处,腰侧靠近尾骨一边,大块淤青,颜色发暗。

这次总该找对了。

看着这一大块淤青,于微心想她果真是力大无穷!要是这一下打在那破鸟身上就好了,说不准就能吃烤海东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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