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三天,两人身上的症状慢慢消退,水泡也结痂掉落,大夫才判断出不是天花,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衮布妣吉宰杀牲畜祭天,酬谢神灵保佑,又大摆宴席数日,庆祝两人痊愈。
于微和童尘看到即将摆开的宴席,不由紧张的咽了口口水。
蒙古族同胞的酒量,大概真的有海那么深。
“妣吉,十贝勒来了。”忽有人通报道。
于微一惊,“这么快?”
童尘的胳膊肘适时落到她腰上,朝她挤眉弄眼,于微躲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多尔衮会派人告知多铎,但科尔沁距盛京并不近,来去都要时间。
这么快,只能说明,多铎在收到消息之后,星夜兼程就往这边赶。
没有一丝观望,一丝犹豫,一丝迟疑。
衮布妣吉得知多铎来了,连忙让两个儿子奇塔特和桑噶尔寨去接多铎,桑噶尔寨与奇塔特年纪相仿,都不过十岁上下。
多铎一身狼狈,驰马而来,遥遥见部落驻地人头攒动,人员忙碌,他脑袋顿时嗡的声,像炸开了一样。
他想要下马,手脚却不听使唤,直接从马背跌落,侍卫们焦急的关切声似乎远在云端,这一瞬,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营地而去。
多尔衮和奇塔特、桑噶尔寨得知他来,出营地去接他,多尔衮扶起弟弟,想将于微已经痊愈的事情告诉他,谁料多铎却先他一步,揪住了他的衣领,质问道:“达哲呢。”
面对弟弟的冒犯,多尔衮顿时就恼了,一把掀开他的手,多铎却再次抓住了他的衣襟,奇塔特、桑噶尔寨见势不对,想将两人分开,可是他们年纪小,力量也有限。
未成年的小舅子根本没办法分开两个成年的姐夫。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要打起来,还是多尔衮先冷静下来,不和弟弟计较,道:“她没事,已经好了。”
衣襟上的手这才松开,多铎上马,直奔营地而去,多尔衮愤愤瞪了一眼多铎的背影,这个弟弟从小到大被宠爱坏了,无法无天,丝毫不将自己这个哥哥放在眼中。
以前汗阿玛惯着他,现在大汗也惯着他,他更无法无天。
多铎满身是泥,气喘吁吁出现在于微面前时,她先是一愣,上下打量面前人两眼,确认来人风尘仆仆,为自己而来后,一时僵在原地,多铎也望着她,四目相对,于微愈发茫然。
衮布妣吉见多铎一身狼狈,让于微带他去换衣服,于微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对多铎道:“先跟我去换衣服吧。”多铎‘嗯’了声,两人一前一后往于微的帐篷而去。
于微知道多铎爱穿好看的、颜色鲜艳的衣服,特意选了件花哨的,多铎脱下身上的脏衣服,穿上那件绯红的蒙古袍,于微上前,帮他整理衣襟和腰带。
就在她低头为多铎整理腰间饰品时,多铎忽然展臂,抱住了她,于微握着箭巾的手松开,顺着腰带往后,环住了多铎精瘦健壮的腰。
多铎来了,于微多了个替死鬼,劝酒的人一来,她就往多铎身后躲,多铎笑着挡在她身前,和劝酒人周旋起来。
哦,爱新部骄傲的雄鹰啊,请你满饮此杯。
海碗大的牛角杯,装满马奶酒,被端到多铎面前,多铎双手接过,单手蘸酒,往天上、地下、额头各弹了一下,一口气喝完。
哦,爱新部骄傲的雄鹰啊,你左边翅膀是那么美丽,喝三杯,右边翅膀也是那么美丽,再喝三杯,雄鹰展翅,三杯,扑腾一下,三杯。
雄鹰终于飞上天空,要用爪子捕猎,左边爪子是这么尖锐,三杯,右边爪子三杯,我们亲爱的雄鹰终于抓到猎物了,值得庆祝,三杯。
那边将来的新郎多尔衮是千里马。
爱新部的千里马,你是这么...三杯,你是这么....三杯,你是这么...三杯.....
雄鹰再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他不断打量身边的环境,揉着太阳穴,试图将断裂成碎片的记忆拼凑。
于微掀帘入内,见多铎已经醒了,“你终于醒了,饿不饿,要吃东西吗?”
雄鹰大脑一片浆糊,按着太阳穴半天反应不过来,于微笑了,让阿雅去准备些吃食。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泡炒小香米下肚,雄鹰终于缓过来了,伸出手中空空如也的银碗,“还要。”
于微笑着将他手中银碗拿走,“别吃了,额吉给你准备了接风宴呢。”
“不去了。”雄鹰用力摇了摇头。
虽然这个时候笑有损功德,但于微根本忍不住,桀桀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意气风发的雄鹰,现在潦草的像鹌鹑,于微抬手,将多铎翘起来的几根头发顺了顺,“没有别人,就是额吉招待你这个女婿。”
多尔衮没来,也不知是没醒,还是因为他与童尘还未正式成婚,蒙古包中只有衮布妣吉、童尘,弟弟奇塔特、桑噶尔寨,以及一位异母幼弟和他的生母。
多铎进帐,向衮布妣吉行礼,衮布妣吉接受多铎的跪拜后,将一条白色的哈达搭在多铎脖子上,以表欢迎,他又见过家中另外一位女主人,这位女主人也照例送给他哈达。
之后,童尘、奇塔特等妹弟按齿序见过姐夫多铎。
蒙古各部都有自己的代表美食,科尔沁的牛肉馅饼,堪称一绝,这与本地盛产的沙葱密不可分,面饼是黄米面。
为了让娇客吃上最新鲜的牛肉馅饼,衮布妣吉杀牛又杀羊,还杀了骆驼,款待女婿。
手把肉选取一到两岁的羯羊,取其肉质紧实的肋排、羊腿,带骨剁成大块,清水炖羊,熟后吃时加盐,肉熟而不烂,异常鲜嫩,蘸上野葱野蒜酱,口感丰富。
以及各部随处可见的血肠,野葱与新鲜羊血、碎羊肉混合,灌入羊肠,油而不腻,绵软鲜香。肚包肉切开,羊肉香气扑鼻。驼峰绵软,炖的软烂。
雄鹰也是饿了,都不需要人劝,自己用餐刀将馅饼切割成小块,而后将银碟放在于微面前,又拿过她面前空碟,重新切起馅饼,大快朵颐。
于微望着满桌美食,擦了擦口水,她正在减肥,和闺蜜见面第一句话,童尘说她长胖了,也是,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于是乎,她已然决定减肥。
早饭吃了酸奶,现在还不饿,于微只大概吃了几口馅饼,多铎见于微不吃,询问道:“怎么了?”于微摇头,“没饿。”
雄鹰‘哦’了声,又开始暴风吸入。
吃过饭,衮布妣吉和多铎说了些话,就让奇塔特、桑噶尔寨和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多铎去部落中转转,童尘陪着于微,两人挽手走在后面。
那中年男子殷切向多铎介绍着部落中的现状,奇塔特和桑噶尔寨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于微和童尘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不满。
这男人不是别人,是衮布妣吉的男宠,至于是不是小弟弟的生父,她们并不清楚。爹是谁,对于现在几人而言,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她们身份的重心,更侧重于母系。
父系带来的利益,已经不如母系,她们一家脱颖而出的关键是哲哲,因为哲哲的存在,她们这一支才能超越嫩科尔沁大宗,和明安、孔果尔两支,成为外戚核心。
她们不是科尔沁大宗,科尔沁万户的大宗在阿鲁科尔沁,嫩科尔沁南下后,又分为左右翼,大宗在右翼,土谢图汗那边。她们左翼地位低于右翼,又分为三部分,各自独立。
草原讲究势力,莽古斯死后,部落首领之位到了他弟弟明安手中,所以努尔哈赤及皇太极继位初期,后金主要联姻对象,是明安一支,安布福晋、哈日娜、多尔衮福晋,都是在这样背景下嫁过去。
皇太极掌权之后,想建立以自己为核心的新外戚集团。
所以跟哲哲、布木布泰关系越近,越重要,莽古斯早死了,哲哲的兄长寨桑也死了,侄子一辈,从血缘上论,没有弟妹亲近,同母的兄弟姐妹也是兄弟姐妹,和同父的没有什么区别。
莽古斯和索诺木都已经死了,衮布妣吉当时年纪也并不大,改嫁会失去妣吉的头衔和财产,留下抚养幼子,还能保全财产。一个有钱的寡妇,养个把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吃软饭就要有吃软饭的态度,软饭硬吃就太没有饭德了。
可是庶父也是父,万一小爸也吹上枕边风了,那可就完蛋,于微和童尘虽然看这个反客为主的庶父不太顺眼,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多尔衮呢?”于微换了个话题。
童尘看了一眼多铎,压低声音,在于微耳边道:“他咳疾犯了,不让我跟人说,就说还没醒。”于微惊讶抬眸,“咳疾?”
她这才想起,多铎之前和自己提起,多尔衮名字的含义,小时候爱生病,几次差点死了,成年后才健壮起来,所以他不喜欢人提他幼时病弱的事情,现在见多尔衮生病,却对外隐瞒,可知多铎说的是真的。
金爱生病又生病了。
于微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考虑在众目睽睽下,不好直接开口,她看向童尘,童尘对上她的眼睛,刹那会意,“身体差点....不代表不行吧。”
“这....这我没办法回答你。”于微词穷。
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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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然我把关系图放在微博,或者红薯,微博红薯跟作者名都是一个名,专栏有脖子链接。
闺蜜嫁过去了我们就进入养娃美食阶段了,因为男女主真的有资产,闺蜜跟多尔衮也是真的有资产,所以他俩养的娃,要是自己的娃才行。[摊手]
小剧场:
于微:“让你老公别唱了!”
童尘:“让你老公回去!”
第44章 怀孕 十王金宝根和他的崽
到了晚间, 于微才发现多铎手臂上的淤伤,这几日天气都不是很好,刮风下雨, 他从盛京一路赶来,道路泥泞, 马偶有失蹄。
她面无表情的挪开视线, 心想他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摔着就摔着了吧,他总不能跟小孩一样大哭大闹,非要人哄吧。
于微转身, 装作没看到, 整理起床尾的被子,一双手从腰后伸来, 从后将她抱住, 多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贴在了于微的后背, 他就这么静静抱着她, 于微也没有动,就这么任由他靠着, 垂首, 淤青若隐若现于他袖口下。
她没有想过多铎会这么快抵达科尔沁,这完全在她预料之外。
疑似感染和确认感染, 两者是有差别的, 于微相信多尔衮一定会说清楚, 多铎收到消息,更大的可能是静等后信。
或许是亲眼见证了天花的威力,极短的时间内,哈日娜就离开了人世, 变成一抔冰冷的黄土,多铎收到消息,得知于微也可能染上天花之际,大脑满是空白。
“我们回家吧。”多铎忽然道。
于微回头,“嗯?”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又没跟大汗说是吧。”
多铎:“.....嗯。”
事已至此,两人只能先返回盛京,待多尔衮身体情况好转,再带着童尘返回盛京。
约莫过了大半个月,多尔衮迎亲队伍返回盛京,满珠习礼、衮布妣吉、奇塔特、桑噶尔寨护送童尘而来,哲哲亲自带着福晋们、诸贝勒福晋出城迎接,设宴款待。
哥哥结婚,雄鹰又被抓去当伴郎,跟骏马一块儿力战群雄,有没有挫敌于微不知道,作为首席伴娘,她是第一个失去意识的,不是她菜,实在是喝不过草原上的亲戚们。
等她醒过来,已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环境熟悉又陌生,她大脑昏沉,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多铎坐在床边,目光涣散,头发凌乱,也是刚醒不久的样子。
雄鹰梅开二度,变成鹌鹑。
于微忍不住笑了声,多铎侧首,见于微醒来,伸手拉她起来,于微坐了起来,疲惫的将头靠在多铎肩膀,多铎抬手,摸了摸于微的头,“还难受吗?”
“头晕。”
两人坐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多尔衮家中,守在门外的侍女见二人醒了,鱼贯而入,捧来洗漱用品。于微和多铎穿好衣服,多尔衮留两人吃早饭,有饭吃,不吃白不吃,两人大大方方坐在了桌前。
早饭吃的蒙古锅茶,一看便是按照童尘的喜好。
铜锅煮茶砖,加入牛奶、奶皮子、奶豆腐等奶制品,再加入炒米,而后加入牛肉干、黄油和适量的盐,煮好的锅茶表面有一层发亮的光泽,咸香气随着氤氲蒸汽,飘进于微鼻腔。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大脑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侍女为于微盛了一碗,新煮好的锅茶有些烫,晾在一边,于微夹了个饽饽,先垫垫肚子。
结婚实在是件耗力耗身体的事情,桌上几人谁都没说话,低头吃饭,一时厅中,唯闻吃饭声。吃饱了,嘴就空出来了,多铎抱怨道:“我自己娶福晋都没喝这么多。”
多尔衮抬头,看向多铎,“你娶福晋的时候谁喝了你心里没数吗?”
“好了,吃饭。”童尘不得不出声打断两人。
吃饱喝足,多铎还顺走了多尔衮两匹马,多尔衮无奈,“拿走拿走。”
多铎脸上神色这才和缓,和于微骑着顺来的马,开开心心回家,回到家,两人往炕上一躺,熟悉的困感,再度袭来。
“过两天,济尔哈朗还要娶福晋。”多铎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