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69章

多铎看了她一眼,一时蹙眉,站起身,端了个绣凳搁在地上,这才心满意足道:“行了。”

不多时阿布泰夫妻来了,多铎请他二人上坐,又让人上奶茶,略微寒暄几句,就开门见山。

“我请舅舅舅母来,是为了表姐的事情。”

阿布泰一听,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惊讶道:“哦?”

“福晋不同意我再娶。”多铎一张口,一口大锅就扣在于微头上。

“她是国君福晋的妹妹,睿王妃的姐姐,又生下多尼,娶了表姐,我后宅必然起火。她若欺凌表姐,我也束手无策,但若坐视不理,又愧对舅舅嫁女之恩。”

“还请舅舅为我着想,将表姐另嫁他人吧。我可以为表姐择一良婿,日后,两家亲戚往来也如从前。”

一旁中年妇人坐不住了,“十王是男子,岂有受限于一妇人的道理?她身份固然尊贵,但女子三从四德,以不妒为美德,就算是国君福晋,不也照样和四位福晋一起侍奉大汗,睿王,也有别妃。”

“十王年轻,就这么甘心被一女子所挟吗?”妇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多铎架在了火上,似乎他要不娶完淇,跟自己证明他丈夫的威严,就颜面扫地,会被天下人耻笑。

“那舅母要我怎么办?”多铎看向那中年妇人,目光严肃,“我是要打她?还是拿箭射她?”

那中年妇人脸色顿时一白,脸上怒意浮现,于微当即便猜到她的身份,是舒尔哈齐之女,济尔哈朗的姐姐额实泰格格。

当年她们姐妹三人嫁给布占泰,吃了很多苦,因为乌拉与建州交恶,布占泰对三人拳打脚踢,更在出兵之时,以响箭射娥恩哲怀孕的腹部。

布占泰很有威严,但这威严,建立在她们姐妹三人的恐惧之上。夫妻之间,不需要威严,SM除外,否则那不是夫妻,是主子跟奴才。

额实泰气得说不出话来,显然这两句话真的戳到她肺管了。

阿布泰见状,也明白多铎是不会娶完淇的,于是立刻退了一步,“既然十王都这么说了,那就请十王为完淇挑个好人家吧。”

送走阿布泰夫妇,于微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多铎朝她伸手,于微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掌心,多铎拉着于微,在自己腿上坐下。极近的距离内,他凝视于微的眼睛,没好气道:“满意了吗?妒妇。”

于微蹙眉,照着多铎胸口给他一下,“说什么呢。”

多铎握住她的手,“说你善妒,这难道不是真话吗?”

两人拉拉扯扯间,外间忽然响起阵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夫妇二人一听这脚步声,便知是舒伦来了,连忙松手的松手,起身的起身,门口的侍女想要拦住舒伦,却扑了个空。

舒伦风风火火跑进屋,一头扎进于微怀中,“额涅。”

跟着舒伦的下人跟着进来,年长的随从妇人道:“福晋,大格格不肯吃药。”

小孩子没几个认真吃药的,尤其是中药,别说小孩,就是大人也吃不下去。于微觉得自己要变成小时候讨厌的大人类型了,因为生病了真的要吃药啊。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要听话。”于微循循善诱。

舒伦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于微话说了一筐,多铎也劝,两人好话歹话,哄的话都说了,舒伦还是不吃药,没办法,只能来硬的,多铎抱住她,嬷嬷熟练用勺子撬开她的嘴,将药灌进去。

舒伦哇哇大哭,大哭道:“额涅,我要额涅。”

于微想伸手想从多铎怀中接过她,舒伦却缩进了父亲怀中,很显然,她要的额涅,是她亲妈。不同于年幼的舒舒,舒伦对哈日娜有一定记忆,于微心想,幸亏药是多铎跟嬷嬷灌的,后妈真特么难当啊。

舒伦哭了一会儿,显然觉得多铎更讨厌,又投入于微怀中,小孩子总是反复无常,尤其是生病的小孩子,于微也没有跟她计较,轻轻哄拍着舒伦,舒伦在她怀中,才渐渐止住哭泣。

“额涅,舒伦讨厌喝药。”

于微‘嗯’了声,“我也很讨厌喝药。”

舒伦抬头看向于微,“大人也会讨厌喝药吗?”

于微看着舒伦那张因哭过楚楚可怜的脸,“宝贝,没有人喜欢喝药的,可是生病了不吃药不行,你好好吃药,病好了,就不用吃药了。”

舒伦依旧倔强,闹道:“不吃药。”

于微开始在脑海中思索,该怎么让舒伦喝药,舒伦是感冒,应该多喝水,“额涅给舒伦煮点甜甜的药好吗?”

想到治疗感冒,于微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冰糖雪梨和棒打鲜橙,冰糖雪梨止咳,橙子富含维c,实在是治疗感冒的不二之选,于微以前感冒了,就会去喝某冰城家的棒打鲜橙(不加糖版)。

奈何这个季节,没有梨子也没有橙子,老爱家也还没有让别的地方贡水果的能力,于微没找到合适的水果,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温水泡薄荷和干柠檬片,适当加点蜂蜜,喂给舒伦。

薄荷可以缓解舒伦咳嗽时喉咙的痛感,蜂蜜柠檬茶起一个骗水作用,感冒了吃药,只能起缓解症状的作用,根治还是要等自身免疫功能起效。

舒伦很喜欢蜂蜜柠檬茶,酸酸甜甜的,这个药吃起来,她不鬼哭也不狼嚎了,喝完一杯还想要喝第二杯,于微举起杯子,陪她一起喝,“来,额涅陪你喝,干杯。”

多铎处理完家中的事,才去找多尔衮,多尔衮看着姗姗来迟的弟弟,气得一时连话也说不出了。

早上他巡逻完毕,照例去看多铎那边,他望着空空如也的‘陷阱’,问守卫的护军道:“十王呢?”

“王爷去追福晋了。”

多尔衮不可置信看向护军,“什么?!”

侍卫将两人吵架的事情告知多尔衮,福晋一人赌气离开,他们想去追,又不敢擅离职守,不久之后,十王也离开行帐,他们阻拦无果。

总之一句话,都尽力了。

引蛇出洞,蛇没出洞,诱饵先跑了,那他还怎么引蛇出洞?

多尔衮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多铎!”

他见多铎满脸无事发生的样子,满心怒火终于到了爆发的顶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刺客是冲你来的,你知不知道,不好好待着还到处乱跑,你小子有几条命自己不知道吗?抓不到刺客,我们要怎么向大汗交代?”

“哎呀,你这招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生效,万一敌人按兵不动怎么办?既然刺客是冲我来的,我要出现在大庭广众下,才能更好的引蛇出洞不是?”

多尔衮看了多铎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和护军的话,他此刻再说自己怀疑刺客跟他的枕边人勾结,就太不合时宜了。

刺客目标的选择,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多铎身边每个人,都被多尔衮纳入了怀疑范围。凭心而论,他当然希望是自己的想多了。

但逻辑就是逻辑,感情是感情,他得查出真相。

一招不成,多尔衮又出一计,“大嫲嫲即将归国,不如趁着这机会,举行一场典礼。提前将风放出去,就说我们守株待兔无果,认为刺客已经离开,到时候,再看看刺客是否有异动。”

“就算抓不到敌人,送一送大嫲嫲也是好的,毕竟她老人家,把女儿都嫁给咱们了,咱们也应该表示表示。”

多尔衮一番话,说到了多铎的心坎,“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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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多铎:我可以一点不傻,这不能承认的。

于微:俺也一样。

多尔衮:......

第69章 大清初代卷王多尔衮 累死累活金多病,……

衮布妣吉即将归国, 多尔衮和多铎提出举办庆典为岳母饯别,得到了皇太极的肯定,将这件事交给了两人去办。

得知要送额吉归国, 于微便来找童尘,想和她商量商量, 她进帐时, 童尘正在看书。

“这是什么?”于微好奇凑上去一看,略微扫了两行,“你怎么看上大清案件汇编了?”

“断错案了, 对方不服, 上访去了,多尔衮让我多看, 别瞎判。”

大清目前实行相当于两审终判, 特殊情况三审。

除军事犯罪、重大刑事案件外,基础民事案件, 婚丧嫁娶、打架斗殴, 偷鸡摸狗,小额经济纠纷, 旗主有权过问, 调节一下,能调节就握手言和, 当事人若是不服, 上告刑部, 那就由刑部审理。

一般到刑部就是终审。

再不服,就皇太极判。

“什么案子?”于微有些好奇。

童尘叹口气,“一个人,没儿子, 过继弟弟的儿子,按道理,他死了就该儿子继承啊,但是到了刑部,刑部认为该弟弟继承。”

说完,她看向于微,“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吧?”于微蹙眉,认真想了想,“他已经把弟弟的儿子过继了,那弟弟还继承什么?不是先父死子继,然后兄终弟及?”

“你看,我也说吧,我怎么算是瞎判呢?”童尘不服,“分明是这群野人乱继承,一点也不懂宗法制。这卷案例里,还好多都这样,哥哥死了让弟弟继承,我就想不通了,弟弟继承了,那侄子怎么办?”

于微想了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弟弟继承家产加嫂子,然后侄子变儿子,等侄子长大了,弟弟再分给他一部分财产,让他分家另过。”

童尘:“.......”

“生存环境太恶劣是这样的,你看这儿。”于微挤到童尘身边,指着一行道,“这就是不愿意收继嫂子和侄子的,结果被罚的。这儿冬天太冷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没有成年男性的照顾,孤儿寡母的确很难活下去。”

“弟弟继承了,能立刻顶上哥哥的缺,披甲上阵,但侄子就不行。”

“对上层来说,收继婚就真涉及到财产分割了。”

于微又翻了几页,“这玩意儿还真全,也新,前几天那个贪污的案子也收录进去了。”

“多尔衮编的。”

童尘顺着于微手指的方向看去,“正白旗伊英魁牛录下,分得尚浩仁敛取其牛录众人绿豆五斛,姚瑟、李云登敛取高梁五斛,为本旗大狗儿告发,审实,几人各鞭一百、贯耳。”

“是贪污案,贪污了....绿豆和高粱?”童尘看向于微,“贪得有点小众了。”

穷乡僻壤,贪污也没有金银财宝,只有绿豆高粱。

“罚得也重。”于微道,“这个案子我当时就注意到了,虽然贪污是罪,但是不是罚的太重了,我当时问了一下,被那个属官上了好大一课。”

“他说,‘这些东西是公用的,当年金国皇帝完颜晟偷偷花了国库里的钱,被大臣们拽下来打了一顿例子还历历在目’。”

“牛录的东西,要用在牛录身上,私自敛取,就是罪不容诛。这些东西都是准备为来年出征所用,供给大军在外,战士吃用。如果人人都效仿,那战士在外吃什么?吃不饱,他们拿什么打仗?如果八旗官员人人如此,那牛录、八旗,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番话于微记得太清楚了,这属官是努尔哈赤时代的老人,正白旗前身是努尔哈赤的镶黄旗,皇太极登基之后,换色不换人,他是真的参与过大清建立的宿将,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平时也没少‘劝谏’多铎。

“八旗出征是自带武器、粮草,后勤的压力由他们自己承担,一家一户要供养一个完全脱产的骑兵,是不太现实的事情,所以在这种经济压力下,基层牛录的存在就格外重要。”于微道。

“你可以这么算,一个牛录,三百人,形成一个小经济集体,每家每户分工明确,出兵的出兵,出钱的出钱。各家各户摊,打完了回来按出资分。许多个牛录,结成一个旗,形成一个更大的集体,打更大的仗,分更大的蛋糕。”

“整个八旗按方位,密切团结在一起。”

牛录的范围小,利益损害更清楚,大狗儿为什么敢告,因为拿的真的是他的绿豆!他的高粱!

童尘眯眼,有些不可置信,“村....村集体?”

“这么理解也行,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地方小,村已经算是高级行政单位了。”

童尘似懂非懂,垂首看向手中编本,“这个惩处力度,跟明太祖的剥皮实草有得一比啊。”

“可能开国之初都这样,后面就不好说了。”

毕竟现在,大明的文官、武官很贪,也不是什么秘密,文官中,高级官员有一年夏冬冰、炭敬,中级有钱权交易,职务侵占,基层官员有折色火耗与淋尖踢斛。武官中,高级官员吃空饷,中级官员抢响,下层军官杀良冒功。

八仙过海,各有各的贪污手段。

当然,清朝末年的时候也这样,元朝也这样,没有哪个朝代不这样。

封建社会逃不过的周期规律啊,两人齐齐摇头,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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