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82章

巴颜兄弟眼露杀气,一副为护主人、毫不惧死的样子,他们眼中凶狠震慑住几人,那几人才稍稍后退几步,和于微、童尘拉开距离,但他们说话的口气依旧很冲,其中一个张口便质问于微道:

“两位福晋为何要抢占我的女奴呢?未免太欺辱人了。”

于微看向童尘,二人眼中都有些诧异,对方居然知道她们的身份。

知道她们的身份,还敢闯进来?!

另一个男人也道:“大汗都说了,这些朝鲜人是将士浴血所得,听凭将士处理,就算是旗主,也不能肆意抢夺,更何况,我们也不是你们两白旗的人,两位福晋为何抢夺他旗财物。”

于微抬眸,扫了几人一眼。

坏了,遇到懂法的了。

还是硬茬。

于微深吸口气,冷声斥责几人道:“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在我面前拔刀?是有意侮辱我吗?”

遇事不要怕,先给对方扣一个性质恶劣的帽子。

岂料对方毫不畏惧,“便是九王、十王都在,也没有抢人奴婢的道理。”

于微一时哑然。

的确,按照现行律法,这几个人才是占理的一方。

气氛一时胶着起来,对方强硬的态度,让于微下不来台,一旦她让这几人把那些朝鲜妇女带走,岂非昭告天下,她是个软柿子?

况且,她本心也想救这些朝鲜妇女。

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得做。

为了自己晚上能睡得着,于微只能跟这几人硬碰硬。

“我若不放,你们还打算杀了我吗?”

“不敢。”

几人嘴上说着不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于微。

气氛已经变得十分厚重,帐外传来混乱,侍卫们的呵斥、对方的辱骂、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孩子的啼哭,无数道嘈杂的声音,一起落入于微耳中,她死死盯着几人,气得浑身发抖。

软的不行,已经开始跟她来硬的了。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声女子威严的呵斥,定海神针般止住纷杂的潮水,哪儿来的野狗,敢在这里狂吠!”

帐外一霎安静下来,一阵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后,帐篷被人掀开,来人从帐外走入,于微和童尘眼前都是一亮。

是宁古希和海济。

亲亲姨妈兼侄儿媳妇赶来救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二十出头,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其中有一个于微熟悉,是宁古希的次子,曾经跟着多铎出征明国的杜尔祜。从三个年轻人几乎复制粘贴的脸来看,于微不难猜出他们都是杜尔祜的兄弟。

但具体是谁,她不知道。

因为宁古希有七个儿子,还有六个女儿。

葫芦娃一根藤上都只结七个瓜,宁古希比葫芦娃还多六个。

宁古希一个眼神,杜尔祜兄弟零帧起手,抡起鞭子就朝几人抽了过去,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将他们往出赶。那几个人也不敢还手,就这么被杜尔祜兄弟和巴颜兄弟赶了出去。

外敌消失,于微和童尘才松了口气,没等她们开口谢过宁古希,宁古希先开口安慰两人,“没事了。”

“今天多谢你们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天气好,想着带孩子们出来游玩,路上遇到朝鲜姜嫔,她说你和巴特玛遇到了危险,我们一听,就赶紧带着人过来了。”宁古希道。

童尘有些诧异,“姜嫔?”

“对,就是九王从江华岛带回来的朝鲜世子的福晋,都管她叫姜嫔。”

这件事于微也有所耳闻,解释道:“征讨朝鲜之后,朝鲜世子夫妇,以及朝鲜大臣的儿子,都被多尔衮带了回来,作为质子。以免朝鲜再度倒向大明。”

不多时,杜尔祜入内,禀告道:“额涅,他们是正蓝旗的人。”

原来是正蓝旗......

莽古尔泰、莽古济那个正蓝旗......

于微忽然觉得一切诡异的合理起来,毕竟莽哥敢在皇太极面前拔刀,莽姐平等的霸凌每一个人,他们的属下这么莽,也很合理。

皇太极清算莽系之后,短暂的取消过正蓝旗的番号,变八旗为七旗,后来又恢复了正蓝旗的番号,将原属正蓝旗的牛录和两黄旗的牛录打乱重组之后,建立了新的正蓝旗,交给了自己的长子豪格。

豪格从老爸的旗下,独立出去,从两黄旗下掌握一定牛录的小旗主,成为正蓝旗的大旗主。只要有正蓝旗,豪格就是继承不了老爹的汗位,做总公司老板,也能当分公司的老大。

这是皇太极对儿子杀掉妻子,选择自己的肯定。

反之,没有杀掉妻子的岳托,爵位都快要被撸到底了。

听说对方是正蓝旗的人,于微小声对童尘道:“我要去找杜勒玛讨个公道。”

“我感觉能跟咱们说这话的人,不一定害怕杜勒玛。”童尘道。

于微低头,若有所思。

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行得端坐得直,有真材实料的人,未必畏惧上位者,尤其对于军功阶层而言,他们获得的一切,都是浴血奋战所得,所以他们底气足、理所应当,蔑视、轻视靠出身、裙带的勋贵阶层。

而今的大清,社会整体氛围重视军功,这种思想下,人人都很功利。

大清的诸王贝勒都必须上战场,立军功,才能受得尊重,像自己和童尘这种,没什么产出,但拥有较高地位的女性贵族,其实并不会受到别人实质性的尊重。

当年大妃阿巴亥在去前线探视士卒的途中,就曾受到过扈从将领的疏待,同样的事情,在若干年后再度上演。

尊重她的人只有两类,一类是依附于她的奴仆,一类是因为她的社会关系,连带尊重她的人,他们尊重的都不是她本人,而是作为某人的附属,谁的小姨子、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于微叹口气,心想自己真的是吃饱了,都开始思考实现自我价值、社会价值这种精神追求了。

有杜尔祜三兄弟坐镇,那几个正蓝旗的军官暂时收敛锋芒,却依旧不松口,要带走自己的女奴,也就是那个刚生产完的少女,否则便要告上刑部。

海济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冷笑声,“让他们去刑部告,然后就说这女奴死了,给他们两把灰,他们又能奈你何。”

于微诧异抬眸,心想这办法可太妙了。

宁古希想了想,“女奴的事情不是什么的大事,这几人居然敢冒犯你和巴特玛,照我看,就该送到刑部。”

“刑部判了,他们也能用钱赎罪,不和没判一样,找我说,就去找豪格,他手下的人闯了这么大祸,也该给你和巴特玛一个说法才是。”海济反对道。

“豪格若是偏袒自己人怎么办?”

海济一时哑然。

豪格作为正蓝旗的贝勒,自然要以维护正蓝旗的利益为先,他有保护部众的责任,否则他当什么旗主。何况一边是浴血奋战的手下,一边是女眷,豪格的选择,也并不难想。

“真想将他们杀了。”童尘冷不丁道。

宁古希和海济脸色顿时变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眼中迟疑就是她们对这提议最好的答复。

杀人不是儿戏,就算是诸王,也不能肆意杀死自己旗下的旗人,何况是他旗之人。上一个干出这种事的,是莽古济,她逼迫自己的丈夫,杀死属下一个名为托古的人。

托古没杀成,但这后来依旧是莽古济诸多罪行之一。

杀完肯定要挨罚。

于微却觉得童尘说的有道理。

方才海济和宁古希的对话给了于微灵感,这几个人可以花钱从刑部赎罪,既然他们可以,自己为什么不行?法律的确不平等,可现在她是被偏向的一方。

罚,罚又能怎么罚呢,皇太极总不至于把她们两个杀了给这几个人偿命,无非是狠狠骂一顿,罚钱,再把她们关一段时间。

她们失去的只是自由,但那个姑娘,可以暂时脱离地狱。

也不是不划算,她想。

于微咬牙,硬着头皮道:“他们敢冒犯我们姐妹,不杀难以平我心中愤懑。”

童尘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姐妹二人想到了一起,以为杀之可行,那边宁古希和海济姐妹想到了一起,认为不可行。

四人商量了几个来回,也没讨论出一个靠谱的结果。

于微看向童尘,童尘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心照不宣,宁古希和海济的重点在于维护她们的尊严,但她们的重点是救下那对母女。

于微对海济、宁古希道:“不如跟这几个人谈谈,要是能买下那女奴母女,这事也就算了。”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奴?”海济有些意外。

于微抿唇,“一般喜欢,但我这个人就很奇怪,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海济笑了,“好,有性格,我喜欢。”

敲定好方针,于微出帐,命巴颜叫来几兄弟中的年长者,四兄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上前。

“我跟你们买这女奴和她的孩子”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终于轮到于微说出这句凡尔赛的话了。

谁料对方却拒绝道:“这个女奴不卖。”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于微还是问道:“为什么?”

“不卖就是不卖。”

这个年纪的女子,沦为奴隶,势必会遭到周围人的觊觎,这事毋庸置疑的,从崇德二年征讨朝鲜至今,已经过去足足一年,这个少女腹中的孩子,只能是在大清怀上的。

“真的不卖?”于微抬眸,眼底情绪压抑。

“说了不卖,女奴固然卑贱,但这孩子还是自己的血脉,总归要带回去的。”

于微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堵,有些喘不过来气,她微微张唇,呼吸有些急促,那道沉重的命令卡在喉间,怎么也出不了口,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道斩钉截铁的声音。

“你们别想带走她们母女!”

下一瞬,于微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抓住,童尘站在她身侧,拉住她的手,毫无畏惧道:“我们不给,有本事去刑部告我们。”

“好。”那人见童尘态度坚决,便准备离去。

“站住!谁许你走了。女奴是女奴,你们兄弟冒犯我们的罪,又该如何处置?杀了他。”于微冷静质问道。

告到刑部,刑部当然会秉公处理,让她们将这女奴还给对方,就算是皇太极,也要考虑到案件的影响。战士浴血所得,就属于战士,贵族抢夺,就是在破坏而今八旗的经济制度。

既然如此,于微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巴颜闻命,拔刀出鞘,杜尔祜眼见事情要闹大,抢先一步,手起刀落,割下了为首者的耳朵,霎时鲜血四溅,那人捂着受伤的耳朵,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的三个兄弟推开阻止他们的侍卫,簇拥在兄长周围,目睹兄长的惨状,几人看向于微的眼中喷火。大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最冲动的弟弟,用颤抖的声音,对于微道:

“福晋已经取走我的耳朵,作为冒犯的代价,我是否能带走自己的女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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