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表小姐关心,奴婢不觉得累,以前在北疆还洗衣做饭劈柴呢,走这点路不算什么事。”
老姨娘又把眼神转过了老夫人这:“夫人也别伤心,妾倒觉得临死前还能再出来走走,松松这把老骨头,再次见到外面这么阔朗的天,其实还挺好的。”老姨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其实她年纪比老夫人年轻几岁,只是出生在北疆又跟着老将军在那生活了几十多年,风吹日晒的人比较显老,不过腰不弯腿不瘸,看着身板倒是还算硬朗。
“嗯嗯!听说岭南气候、风情和北方都不一样,看看也好。”老夫人的话里有无奈,也有叹息,似乎并没有期盼。唯一向往的可能只有小孩子了。
景春熙又掏了两颗糖,一块给表姐,一块给糖霜,糖霜错愕地推了过来:“婢子又吃了两个黑面馍馍,肚子有点吃撑了,早知道就不贪喝那两口水了。还是主子自己吃吧!别老想着奴婢。”
第39章 坦白1
糖霜怕小姐不信,还拍了拍自己已经有点微微凸起的肚子。四个馒头两个馍馍,再灌一肚子水,如果是平常人不撑死才怪。
景春熙:“放心吃,吃了还有,重活累活还指望着你呢!”
老夫人这会也看着糖霜笑,示意她吃:“吃吧!这孩子,熙姐儿也不知从哪得来的,可真实诚。”
糖霜看所有人都看着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老老实实把糖块放到嘴巴里含了起来,这可比白面馒头好吃多了,也只有小姐才会给她吃。
景明月得了糖倒是没有推辞,刚才得的那一块还没舍得吃呢。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嘴角就起了笑意。
但是剩下那口也没继续吃,而是塞给了小明珠,故意用长辈的口吻教导她:“留着,别一次都吃完,熙表姐可没那么多给你。”
小糯米团子高兴地点点头,用张小帕子包了起来,又藏在板车的一个角落里,跟个偷吃的小仓鼠似的,一直冲着大姐姐笑。
这一路最高兴的就是她了,她还是第一次坐板车,以前被姨娘拘在小院里很少能出来。现在面对着一大家子人,可真好玩呀,而且好东西大家都紧着她,就是祖母、祖父看着她的眼神都很和善,偶尔也会夸她几句;以前看见大姐姐她也不敢靠近,大姐姐也很少跟她说话,现在大姐姐冲她笑,还分给她糖。
好幸福呀!
半个时辰真的没有多久,官差又催着起程了。
“熙姐儿,坐到外祖父旁边来。”
临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招呼熙姐儿往车上坐,景春熙也不客气,看小不点坐在靠近板车中间,她就坐到前面靠近车辕的位置,跟小糯米团子在同一侧,这样比较平衡,拉着也没那么费劲,无论是跟外祖父说话或者是逗糯米团子都方便。
只是小北爷爷坚持不肯坐在车尾,仍然说第一天走路不累,累了再说,坚持走在老将军看得见,也方便照顾老将军的位置,执拗得很。
还好当时是特意让曹护卫板车往大了买,车上除了他们三个人又放了油布和几个大包裹还有空余,只是车尾叠得有点高。
这次换成大郎抢拉板车,二郎三郎在后面推,糖霜看没自己什么事,还挺不自在,走路都同手同脚。
她干脆蹲到老夫人面前:“老祖宗,婢子来背您。”
那动作把老夫人都逗笑了:“不用不用,你先攒着点精神,后头路还长着呢,等老身实在走不动了再让你背。”看着糖霜身量也是跟老夫人差不多一样高,只是糖霜的身板大了一小半,要背还是背得起的。
其他人也跟着笑,觉得这女孩子真的不错。景明月一点都没顾忌她是下人,干脆拉她一起走去前面。
景春熙怕她不好意思,也跟她说:“总要歇歇的,你又不是铁人。一起走就好了!外祖母累了我再跟她换着坐,后面路程还长着呢。”
主子这么说,糖霜才自在了一些,但是仍然不习惯被景明月拉着,两人走着走着,不一会儿反而变成景明月被她搀扶了。
景春熙觉得小北爷爷真的很好,恐怕只要能坚持,肯定是不肯上车的,毕竟身份在那,他定会觉得坐车比走路还不自在,还不如今晚进空间给他换点好药来得实在。
所有人都很和善,也给她温和的笑容,更是喊着她的新名字,老夫人还喊她小姑娘,让糖霜的心感觉暖暖的。大将军府跟平阳侯府的主子差别可真大,侯府的人根本就不把她当人看。
也是平日里侯府主子看她不上眼,所以下人也对她蹬鼻子上脸,动不动就刺她几句,管事嬷嬷更是对她非打即骂。那时候她感觉好绝望。相比起侯府的条件,她还是更喜欢跟这群人在一起,这里人人相亲相爱,互谦互让,其乐融融,就是被人上门指着鼻子骂,大家也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最最重要的是,主子还会抢她这下人的活,虽然不像话,可是真的是真心的。这里才有家的感觉,果然跟着小姐出来就对了,小姐说跟着她会吃苦,可糖霜一点都没感觉到苦,反而有一种小姐所说的“幸福”,是的,糖霜一样甜丝丝的幸福。
“熙姐儿,你娘是怎么和离的?跟外祖父说说。”看一路上景春熙有说有笑的,好像流放和母亲和离的事对她影响并不大,走了好大一段路后,景永诚才开口问。
这个话题是避不开了,景春熙汗颜,总不能说娘亲是因为自己的话,才下了决心要和离的吧。
老将军这句话成功引得他们所有人都凑了过来,就算是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也放慢了步子,景明月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一个个扶着车挡板帮着推,站得稍远一点的几个姨娘也竖起了耳朵。要不是路很平稳,车又没有颠簸,不然这么多人推,别人肯定以为车上拉有上千斤的东西。
景春熙还在组织语言,糖霜在旁边出冒一句,愤愤不平:“侯府的人都不是东西!”
所有人:……肯定不是东西,不然小姑子(女儿、妹妹、姑母)也不会和离。
一刻钟后,景春熙终于把渣爹和老虔婆进了朝霞院后,说的话做的事一五一十地陈述完成。
可是,娘亲自请净身出户的事没有说,反正当时糖霜不在里屋,也没人会跟她嚼舌根,不担心她会说漏嘴。
不过她说了,由于时间匆忙,一些大件的嫁妆没办法拿出府。
所有人许久都没说话,庄氏更是走到她旁边去轻轻抚摸着景春熙的肩膀。只有老姨娘小声咕嘟了一句:“倒没看出来这家人这么心狠,连亲孙子都不要了。”
第40章 坦白2
“娘亲说了:她以后就是景家女,不再是侯门妇。
娘亲还说:老侯爷和渣爹可能早就设计陷害大将军府了呢。”
“可能”这两个字景春熙特意加重了语气,听在众人的耳朵里,意思就是景秋蓉觉察出了点什么,所以才下决心和离的,和景春熙的怂恿没有关系。
“嗨!你娘当初不听劝,我要是拦着不给嫁就好了。”老夫人听完后捶胸顿足,殷氏连忙搀扶了她一把。老夫人说这话后一直看着闷声不吭的老爷子,看他没有反驳心里也就有了计较,觉得自己理亏。那时候老将军是看不上平阳侯府的,可老夫人心疼女儿的坚持,反而做了老将军的工作,才促成了这门亲事。
过了好久,景永诚才说:“你娘亲这步棋是走对了,侯府呆不得。”
景春熙:“嗯嗯,娘亲说了:大厦将倾,焉有完卵。”
“这话是你娘说的?”景永诚和景长宁都很诧异,景长宁问道。
景春熙声音清脆,模样天真:“娘就是这么说的,熙姐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脑袋又晃了晃,一脸无邪地再加一句:“不过我猜——他们就是没有好果子吃,和离娘亲一点都不后悔的。”
不这么说,他们肯定以为娘亲会想不开,毕竟这个朝代女子和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从刚才族人的那副嘴脸就知道了。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就是没有说话,但是那眼神被景春熙看到了,他们一定认为是娘亲知道了什么内幕。
景永诚:“你娘和浦哥儿现在住哪里?安全吗?”
景春熙:“娘亲让外祖父外祖母放心,他们已经去了青山庄,下人跟过去不少,侯府也没人知道那地方。有曹护卫保护他们,周伟伯伯也给安排了不少人……还有琅琊庄的人呢!也会过去一部分。”
怕爹娘不放心,经景长宁也点头说:“周伟是安排后才走的。”
景春熙怕舅母们不理解,又说:“柳姨娘和他那两个庶子明里暗里都给浦哥儿使绊子,要不是娘亲和离把我们带出来了,都不知道以后要吃多少暗亏。”
所有人又是一阵沉默。
“等小团子病好了,也可以打坏仁,杀了狗皇帝。”一直亦步亦趋跟在板车女儿身侧的赵姨娘,吓得又连忙捂住了小团子的嘴,又四处看了看,还好没有人靠近他们这边。
小团子成功把侯府的话题转移。
“这话在外人面前可不能乱说。”一旁的殷氏教育她,语气平和,没有呵斥,还抚了抚她的发梢。
“谢谢母亲教诲。”小家伙还挺懂礼数,回答很是诚恳,但是嘴不对心,手也似是有点不服,还用三哥削给她的一头尖尖的小木棍恶狠狠地敲了敲板车上的围板,可是一想到旁边的祖父,偷偷看了一眼,再把脖子缩了一缩,又吐了吐小舌头,让人看起来更是觉得可爱,都不忍心责骂。
小明珠坐在板车上,明明听到大夫人和母亲、小婶婶几个一直在小声骂狗皇帝,那皇帝肯定很狗,生着癞痢头那种狗,不然也不会把他们赶出京城,还把祖父打伤。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跟着骂?
自从跟外祖父、外祖母说起了母亲和离的事,景春熙就发现外祖母的心情都不太好,而三舅舅只是自己默默的走路也不靠近谁,但是好像在谋划着什么事情,心不在焉的。
外祖父则是闭着眼睛假寐,看得出他根本就没有睡。
其实侯府落井下石的事景春熙只是轻描淡写,说娘亲偷听到侯爷和渣爹的密谋,才起了疑心,有可能已经找到证据的事没有说,现在她还没空进空间细细地翻,知道翻出来太早也没有用。而且光凭渣爹的证据应该还翻不了盘,毕竟早就想要对他们景家下手的是狗皇帝,而推波助澜的那几个还没有找出来。
其实从几次上朝景永诚就看出了甯端,特别是两天前上朝,老侯爷不但没有帮着说话,还趁势跟几个大臣参了他一本,那时候景永诚就已经知道侯府靠不住了,如果不是被抄家流放,他也会想办法让女儿尽早脱离那个苦海。
所以只是假寐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眼睛。对车前车后的家人再次劝慰道:“秋蓉走这步棋是对的,侯府不会善待她们,侯府……也住不得。”
平阳侯并不是坚定的保皇派,而现在这步棋只是站队的开始而已。成王败寇,古往今来,从龙之功也不是谁都受得起的,而且现在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只是依附在四皇子身上,真正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他们,可不就是“大厦将顷”吗?
景长宁这时候在旁边幽幽地说:“祸兮福兮,也许这时候远离朝廷的纷争也是好的。”
老夫人和庄氏听到后不说话了,都看着远方跟上队伍不说话。但是景明月还在为姑母愤愤不平,更是有点疼惜地拉着景春熙的手,又责怪她娘:“那时候娘亲为什么不拦着姑母,就不应该给他嫁到那家去才对。呜呜,以后,姑母和浦哥儿怎么办呀?”
呜呜,姑母待她最好了,她还依稀记得姑母没出嫁的时候,经常带着她玩,还给他做好吃的。她有时候早上醒来才发现是睡在姑母床上的。
所有人都没吭声,庄氏也没有制止女儿的哭声,任由她抽泣,伤心了发泄一下也好,从昨天开始,这个倔强的女儿都没流过一滴泪呢。
大郎的眼圈也红了,可是硬生生忍住了:“祖母,我们肯定会回来的,以后姑母和表弟表妹我们护着。”
三郎:“就是,跟着那狼心狗肺的一家子,与其什么时候死的都不懂,不如轻轻松松地单过,只要能再回京,还能缺了弟弟妹妹几口饭吃不成。”
二郎:“就算不能回来,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再把姑母和表弟接过去也不迟,免得在京城受欺负。”
“呜呜,可是姑母的嫁妆怕是要被我们用完了,姑母和表弟在京城不会没有吃的吧?”四郎不合时宜地跟着大姐哭了起来,他后悔吃了半个馒头了。
“所以一路上我们吃点苦没关系,别把熙姐儿带来的银两和吃食都糟蹋了。”有后手,也带出去点银两的事,老夫人和景永宁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对家里人说,只是跟老将军透了个底。
第41章 理解
大难当前,儿孙们吃点苦头才有奋发图强的决心,才知道雪中送炭之人的可贵,也不会在一路上有所懈怠或者缺少防备之心。
“我以后就吃黑面馍馍就行,馒头紧着熙姐儿和祖父祖母吃,还,还有小妹也吃。”
“对,我们哥四个专吃黑面馍馍。”
“白面馒头也不能给那些黑心肝的吃。”
……
小糯米团子看着两个哭着的哥哥和姐姐,再看看手里的糖,一下觉得不香了:这吃?还是吃呢?
景春熙看着家人没心没肺地笑,前世就知道最好的就是外祖一家,果然大难面前没有谁为了自己利益选择单飞,而是相互扶持,一家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不离不弃。
但是她不喜欢这会太沉闷的气氛,笑嘻嘻地看向平时闷声不吭的三郎:“嘻嘻!三表哥,不觉得白面馒头更好吃吗?”
三郎言之凿凿:“好吃也应该省着,再说,黑面馍馍其实没那么难吃。”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嘴是否对心。
景春熙不再管他们,干脆快走几步,走到板车上外祖母的旁边,又开始撒娇撒泼:“嘻嘻,外祖母分得那么清,难道是嫌弃熙姐儿吗?如果娘亲不嫁渣爹,外祖父外祖母哪来那么俊秀可爱的外孙女,现在娘亲知道错了,和离回来就好了。”
“你这孩子,外祖母说的哪是这回事?累了吧?换你上车来坐坐。”老夫人一脸慈爱,这孩子跟她娘一样,从小就喜欢黏她,所以也被她惯坏了,回来就无法无天。
“哎呦!我的头发都是被外祖母弄乱的,外祖母明早得帮我梳头。”撒泼撒娇最是景春熙的长项,可以信手拈来。
“你这小皮猴,也不在京城留下来护着点你娘和弟弟,不知道跟着我们去受这份苦是为什么,还以为是去玩呢。”头顶又被揉了一把,景春熙得意洋洋和哭丧着脸,翻篇比翻书还快,惹得舅母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祖母不说熙姐儿主意大着吗?熙姐儿是来办大事的,等到了岭南,看外祖父外祖母都平平安安的我就回去,回去也一定不会让娘亲和弟弟受委屈。”
景春熙做出一副你们小瞧我的傲娇模样,老夫人板着的脸也忍不住了,终于眉心稍稍展开。
“你啊!你!可让外祖母说你什么?也就是外祖父起不来,不然得罚你站马步。”眼角终于笑出了一点点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