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听这话,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忽然又来了精神。他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说道:“要是到了元宵才收,红薯粉、木薯粉自然可以多收一些。可以多出很多晾晒的时间,每户一两百斤总是有的。”他一边说,一边还掐着手指头算着数,似乎在心里盘算着大概的数目。
“我们东村就五十来户,附近七八个村加起来大概三百多户。深山的村子人口没那么多,林林总总算起来应该也就五百多户。”男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比画着,似乎在强调这个数字的准确性。
阿七在一旁听着,一边拨拉着桌子上的算盘,然后告诉众人,说:“估摸能收七八万斤,每斤三文,八万斤也就是两百四十两银子。”
八万斤红薯粉才两百四十两银子,景春熙望向阿七都有点目瞪口呆,这数字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以为,收这么多红薯粉,至少也得上千两银子,没想到这么便宜。
阿七却只是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袖袋,像是在提示小姐说:“今天给的银票还剩很多。”
在这山城做买卖,啥都好,就是银票找零特别难。今天阿七可是专门派了两个护卫去银号和铺子兑钱,费了好大劲,才全部兑现给了村民。
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一家人看在眼里。一家人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但看到景春熙和阿七的举动后,又觉得这买卖应该是不成了。
不安和失望的情绪又在一家人的脸上显现出来,那妇人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神里满是焦虑。
但是大男孩却没有放弃,他咬了咬嘴唇,又说:“应该还可以收三百户人家的笋干。”
说完后,他一直盯着阿七拨弄算盘的手指,像是要把他盯出花来。他可能也在遗憾和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会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阿七操作。
阿七马上报出了数字:“按每户五百斤算,笋干可以收十五万斤。”他报完这个数后,似乎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又重新拨弄了一下算盘子。没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没错,就是十五万斤。”
“爹,一共二十三万斤,光是小姐给的,就可以得四十六两银子。”大男孩惊呼出声,语气里满是兴奋,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显然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这么多。
阿七也马上算出了个数字:“十五万斤就是四百五十两银子。两项加在一起总共六百九十两。”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头比画着,似乎在强调这个数字的准确性。
“先给你们一百两定银可好?”景春熙问道。
她知道:定银也相当是一种承诺,只有付了点定银,有货的人家才敢放心把东西往你家搬,不然卖不出,人家搬来搬去还费劲。但下定银的人也有一定的风险,东西人家搬来了,到时你卖不出去,东西搬走,定银就不会退回给你,就是得承担一定的风险。
景春熙这话一出,一家人的眼里又重新有了光,一百两这个数字实在太大,超乎他们的意料。
主要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那妇人的手都抖了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觉得是个大馅饼,砸了自己的头。
一家人没有说话。
“主子,不行,这年头最讲究的是银货两讫,先给银子,要是他们跑了怎么办?”一直侧着耳朵听的津津有味的糖霜,听说一下要给这么多银子,一下就不干了。
她一下就冲到了景春熙的旁边,双手紧紧抓住景春熙的衣袖,像是在保护她似的。如果主子手上真的有银子,她肯定直接上手抢。
一家人的脸色马上白了白,那妇人的手终于不抖了,一脸的倔强。但是面对那么多双眼睛,她仍然尴尬地为自己一家申辩,说:“我们不会跑的,我们的家就在这里,还能跑哪去?”可说话的声音由大变弱,最后显露出了穷苦人的卑微和怯弱。
男人也摇头,眼神坚定地说:“我们不会的,要么,~~你们要不信就~~签字,~~画押也行。”他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示意景春熙可以随时让他们签字画押,自己也说到做到。
一百两银子对于景春熙来说倒不算什么,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她看了看这一家子,他们看起来都很老实憨厚,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银子背井离乡,甚至遭到府衙缉拿。
她又看了看大伢,他那焦急的眼神,也在告诉她,这笔买卖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他是真的想做。
景春熙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么做他们更省心。想想就算看错了人,也就是一百两银子打水漂而已,权当是救灾了。
景春熙摇摇头,又稍带犹豫的表情,让大伢看了心中一紧,担心事情又有变故。干脆咬咬牙,他生出很大的决心。
第432章 两间房契你们先拿着
景春熙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透着几分犹豫。
她原本想说,就按照这家男人说的,给她写个条子,两夫妻给签字画押就算了。连到府衙那去过明路,她都懒得想了。
毕竟,这种小买卖,去官府走程序,既费时又费力,实在不划算,更不想白白交银子契银给他们那些狗官。可现在,她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小姐,这两间宅子的房契你们先拿着,可行?”
大伢的话一出,妇人连忙用手捂住了儿子的嘴巴,她是真的吓了一跳。两间宅子的价钱几何,他男人比在座的谁都清楚。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要是轻易就抵押出去,万一要不回来,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男人脸上也非常惊讶,但是却不动声色。想做这笔买卖的心,他也很急切。儿子都能想到的,他却没有想到,或者是想都不敢想。
现在儿子说了,他也是豁出去了。
他看着景春熙,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似乎在琢磨她的反应。
谁知大伢知道父亲的意思,怕他不同意,猛然撑开母亲的手,忽然又冲景春熙说:“别到时,我们收了东西,反而是你们不回来了。”
他的话让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是哦!买卖是双方的,谁都会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万一一方履行了约定,也对乡亲们作出了承诺,契约的另一方反而反悔,要是不来了呢?要是真遇到那种不讲信用的人,他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山民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却卖不出去,到时候还不得把大伢的家给翻了。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来说,风险和压力比景春熙会大得多。一个不慎,村子里的人都容不下他们。
原本光顾着自己的利益了,这买卖好像没为大伢一家着想呢!景春熙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只是一百两银子放出去,这两间宅子不攥在手里,没有任何抵押,好像也不对。要是碰上德行差的,两间宅子一卖,再卷走一百两定银,去哪里不能安个家?
到时候自己岂不是白白吃亏?虽然一百两银子不算什么,但是自己还是要面子的。她可不想背负一个“冤大头”的名声。
妇人看看丈夫,又看看自己的大儿子,眼神里满是纠结,到了这个时候,她哪里会不明白丈夫和大儿子的心思!这买卖要是成了,他们也就发达了,起码可以成为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本以为妇人会拖后腿,没想到也只犹豫了一会儿,她就流着眼泪,忽然说:“两间宅子也不止一百两银子。”
她那眼神明显是不情愿的,担心这宅子一押出去,以后就得流落街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显然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说出这句话的。
看得出她是同意,只是心里有异议的,可能是只抵一百两银子,是嫌少了。
那男人也点了点头,夫妇俩居然都同意了大伢的说法,也同意抵押,只是对抵押两间宅子有点质疑。景春熙不禁对他们刮目相看,也在心里给大伢竖起了个拇指。
这孩子机灵聪明,在父母心中还是有点分量的。她暗暗佩服这家人的开明和大度,愿意为了这笔买卖冒险。
男子看娘子仍然含着眼泪,有点不忍。小声安慰说:“我们是押,又不是卖。大不了就赌一回,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们就住到村尾的草棚去,手上也还有那几两银子傍身,最多苦一点。”他说的应该是今天刚得的几两银子。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定,仿佛在给妇人打气。
呵呵,这两父子的性格还倒是挺像,是适合做买卖的性子。只是大伢这么小年纪,天天去码头做买卖也不读书,可惜了。景春熙心里暗暗叹息,要是这孩子能有机会多读点书,说不定以后能有一番大作为。
“那就押一间吧?亏不了你们。”景春熙指着装笋干的那几间屋,说的也就是大家现在所在的这间宅子。
宅子本就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人住,抵押了也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即使有个万一,也能保住他们现在住的那间,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让他们流离失所。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还算妥当,既能保证自己的利益,又不至于让大伢一家陷入困境。
一家人压力没那么大,才能更好地为他们办事。
而且听妇人刚才的意思,两间宅子不止一百两,那么现在这间卖了也值个大几十两。说来按一百两给他们定银,还是景春熙亏,也算是便宜他们了。不过,她也不在乎这点小亏,只要能做成这笔买卖,大家都能满意,也就够了。
“真的?真的吗?小姐!”
大伢兴奋得几乎都要跳起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和期待。他甚至伸出双手抱了一下自己的弟弟,完全将他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又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小男孩被哥哥的动作弄得有些晕乎乎的,但终于露出点笑容,咯咯笑个不停。他听得出,家里的买卖是做成了,这意味着他们家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他的心里也充满了喜悦。
男人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催促着,又推了自己娘子一把,道:“去!”
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她知道这事是成了,光是押一间宅子,她的心就舒服了许多,也没那么心疼了。
这宅子他们原本就一直想卖的,只是灾年肯出银子的人不多,要么就是价钱给得太低,才这么拖了一年。现在能以这样的条件抵押出去,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匆匆忙忙跑出院去,大家都知道,她应该是回家找房契去了。
再往外面看,村子里掌灯的也没有几家,天色暗得厉害,待会出去都看不见路了。
糖霜在一旁也有点焦急,她担心饭馆那边的饭菜都已经煮好了。如果不是有一肚子的糖油粑粑顶着,肚子也该咕咕叫了。
她忍不住看了看天色,心里暗暗着急,希望事情能快点办完,好赶回去吃晚饭。
“七叔,给他们简单拟张合约,也别写太多,重要的就是货品的质量,保证都要干净干爽,还有我们收的价格,以及承诺每万斤要给的那二两银子。”
景春熙对阿七说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透着一丝果断。
阿七点了点头,迅速朝破桌子伏了下去:“小姐!这个容易,马上就行。”
男人站在一旁,搓着手,眼神紧紧盯着阿七的笔尖,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他一直小声地说:“小姐放心,七哥放心,不好的我们绝对不收,有任何差错,你们尽管扣银子。”
要不是昏暗的灯光看不清,又想快点写下合约,阿七真想抬起头来说:我没那么老,还没成亲呢。
但他忍住了,这笔买卖对大伢一家很重要,对他们自己也同样重要。只有双方都满意,这生意才算真正做成。
第433章 吹灯走人
“如果红薯粉、木薯粉、笋干我们收得好了,明年你们是不是还来?这买卖是不是还交给我们做?”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这个看似非常平常的小孩,今天他的表现给人的感觉实在太惊艳了。说是童言无忌也好,但是胆子够大,脑子够活泛。想得到也敢于说出来,强过不少多吃十几二十年饭的人。
大伢问出这句话后,依然没有一丝胆怯。他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景春熙,答案对他们家来说至关重要。他爹也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吱声,仿佛不认识了亲儿子一般。
“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我可以让你读书?也可以教你做买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疑问,景春熙忽然冒出来的话,让所有随从都觉得有点意外。但是回想起大伢今天的表现,又觉得并不意外,更觉得小姐慧眼识珠。
景春熙是在抛出一个充满诱惑的橄榄枝,只想看他敢不敢接。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审视,也在观察大伢的反应。
然而,景春熙的话倒是让大伢退缩了。他忽然紧紧地扯住了父亲的衣摆,小手攥得紧紧的,显然有点不安。但是眼神却一直盯着景春熙,不再有什么惊天之语。
大伢的父亲微微皱眉,抱歉说道:“小姐好心,可孩子还是太小了。”
大伢抿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不舍。他也一直盯着景春熙,面对如此沉着冷静、当断则断,年龄看着还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小姐,自己都觉得羞愧,自愧不如。
景春熙没再理他,这人他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看他聪明、机灵、胆大,是个可造之材,才想帮扶一把。
双方都有利的事,就看他们这一家怎么做决断了。毕竟是一个家庭的事,哪里可能让孩子一句话就做决定!大伢的父母肯定需要好好商量一番。
等到妇人把房契拿过来,这边阿七的合约也写好了。双方签字、画押,阿七收了房契,五张二十两的银票也交到了男子的手上,这已经是特意给他的最小面额。
男子接过银票,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多谢小姐。”
摇了摇头,景春熙微微一笑:“无需言谢,白纸黑字,契约办事,这是你们的应得。做好了!以后就还有缘分。”这提示说得很明白,但愿他们能清楚。
景春熙又说:“明年要不要收?得等我们下次回来了再说。”一家人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得了今年的买卖,依然很高兴。
男子将银票小心地收好,转头问景春熙:“小姐,可还有我们什么事?”
景春熙摇了摇头,冲着他们一家说:“你们可以走了。”只有他们走了,她才好进行下一步操作,再拖下去,怕是人家饭馆都要打烊了。
走出去的时候,大伢还是紧紧拉住他父亲的袖子,但是一步三回头,走到了院门还转头看了景春熙一次,显然心里还是有想法的。
妇人走在最后面,眼睛一直往那张桌子上看,却被男子骂了一句:“明天再要,小姐还能贪墨了你的去?”妇人才不再回头。
都出去后,阿七才说:“油灯对庄户人家来说宝贝着呢。”
景春熙才了然,原来如此。她微微点头,心中有些感慨,但也理解,庄户人家,一分一毫赚得何其艰难,怎么会不珍惜?
最后,看到那五间屋子还敞开着门,阿七往桌子底下一抓,拿出几把崭新带着钥匙的锁头,站起来说:“小姐,是不是把门锁了,让两个人先在这守着?陶少爷的人什么时候到?”
景春熙连忙拦住他,应道:“应该到了,总得吃口饭再过来,我们都不用守。你们出去在院门等着,我再看看,顺便锁门。”说完,抢过了他手上的那一大把锁头。
糖霜愕然:主子有预知?还是有六只眼?他们来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景春熙拿起油灯,几步窜了过去,到了其中一间的房门。猛一回头向后看:呵呵,她猜错了,没人敢跟着她!
只有阿七还在原来的位置,还看向她的方向,一步都没有跟过来。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听小姐的话,跟着糖霜走了出去。
看见小姐忽然这动作,知道她心生防备。阿七自觉理亏,只能默默地转过头,也大踏步向院外走,一点好奇心都不敢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