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春熙注意到那丫鬟行走时裙摆纹丝不动,经过严格训练的王府丫鬟,二是也有武功在身的。
两个老人净了手,几人移到旁边的四方桌前。景春熙扫了一眼书案,发现上面摊开的是本《孙子兵法》,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笺,有的批注还是新的。
看到两个老人坐下,景春熙才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刚才光顾着看对联,基本的礼仪都忘了,这让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爹爹和娘亲让我给祖父祖母送年礼。”她注意到当她说“爹爹”时,靖亲王靖王妃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靖王爷嘴上却说,“灵儿都带回来几大车了,还送什么年礼?”
“那能一样吗?而且灵儿拉回来的很多都是她自己买的东西!”景春熙笑。
庄子里天天杀猪宰羊,如果不是因为景亲王府人口不多,他们肯定不会仅仅送两头猪、两头羊,还有一些鸡鸭。
特意从建安郡买回来有名的的酒水、茶叶,也是最好的年礼,精美的瓷器爹爹也挑了四五套。小小礼物不值多少什么,重要的是表明孝心。
反正除了景春熙坐的那辆车,其他三辆都是满满当当的年礼。
“送节礼怎么就派你个丫头来,你爹干嘛去了?这是刚当人爹,就把孩子当牛使吗?”可能是没看见儿子媳妇亲自来,靖亲王有点不高兴,没喝茶就开始骂骂咧咧。
但景春熙敏锐地发现他的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气,反而透着几分关切。
“就是,姐姐才比我大多少?我爹从来不使唤我。”灵儿也为景春熙愤愤不平,还捻起一块桂花糕塞给了景春熙。
小姑娘的手指上还沾着墨迹,想必刚才也在学着写对联。那桂花糕做得极为精致,上面还用模子印着“福”字花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景春熙咬一口,“好吃!”
靖王妃也关切地问,“你爹对你们不好?”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景春熙的发丝,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暖和淡淡的檀香味。
她也觉得儿子做得不对,又没人逼着他去当这个后爹,但是既然自己做出了选择,就得摆出当爹的样,越是前面生的孩子越要诚心相待,关心爱护。
“祖父祖母想什么呢?爹爹对我和弟弟都很好。”景春熙把半块桂花糕塞到嘴里,咀嚼一几吞进肚子,也一下乐了。
他甚至觉得,如果这时候自己埋汰一下那个便宜爹,肯定能博取一番同情。
她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眨着眼睛说道:“爹爹照顾娘亲没有空,拜托熙儿来给祖父祖母报喜。”
“报喜?什么喜?”男人的神经就是有点大条,靖亲王脑子没有嘴巴快,咋咋呼呼出声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浓密的白眉毛高高扬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个急于知道答案的老小孩。
“你娘有喜了?”靖王妃眼神不太好,可是心里却像明镜似的,生育过两个孩子的人,哪里会不明白景春熙话里的意思。她说话时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泛白了,显然内心十分激动。
自己没空,都要让个小孩子来报喜的,不是他们最关心的还能是什么?
灵儿也惊呼出声,“那我明年就有两个小弟弟了?”
景春熙在心里暗笑,也不再继续卖关子,她乖巧地点点头:“嗯,军医说快两个月了。”
“哎哟,今年是四喜临门,明年也是双喜临门呀!”靖王妃脸色红润了不少,人也胖了一圈,本来就皮肤白皙,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微微上挑,眼神里含着泪光。“喜事!喜事!祖母就等着这一天呢。”
看祖母有点激动,景春熙连忙轻轻抚住了她的肩膀,但是看向她的眼神都是笑意。
“好!好!明年又可以多抱个金孙了。”
第716章 对对子
“只是,什么四喜临门,有那么多吗?”靖亲王自然也是高兴的,但是被老伴的话说糊涂了,他怎么算都觉得不对。眉头越皱越紧,活像个算不清账的老掌柜。
“找回了幺儿是一喜,大儿媳有孕是二喜,再就是幺儿娶亲,现在秋蓉又有了孕,不是四喜吗?你老糊涂了。”靖王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里都是嫌弃。
乐得靖王爷呵呵笑,任由老妻埋汰。
“你爹请稳婆了吗?奶娘也得提前找两个。”靖王妃突然转向景春熙,一连串地问道。她的眼神虽然浑浊,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算了,我找了给你们送过去。”
“再就是,你娘屋里的下人都是什么规制?伺候的人够不够?不够我把府里的熟手拨过去。”靖亲王也插话道,他已经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在布置战术。
景春熙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用不上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两位老人为她尚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张罗。
人老了都要想得那么周全的吗?这才什么时候?连奶孩子的人都想到了。她在心里嘀咕着,却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像!太像了。跟米嬷嬷太像了!景春熙突然意识到,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米嬷嬷照顾她们一家的方式如出一辙。
难道这就是毫无保留的亲情吗?她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的复杂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为娘亲高兴,觉得娘亲嫁对了人。也为他们一家高兴。
在毫无保留的关爱面前,血脉算得了什么?如果骨肉至亲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在她看来,那就连个屁都不是。
……
注意到刚才书案上并没有摆放书本或册子,景春熙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陷入了沉思。
窗外一缕斜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映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心想,便宜祖父祖母才学当真如此高深吗?刚刚写了这么多对联,都不需要翻阅典籍,难道是信手拈来?那些工整对仗的词句,难道早已镌刻在他们脑海中一般自然流淌?
再细细思量,又觉得这似乎理所当然。皇帝的儿子哪能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那般轻松自在?她曾听外祖母说过,皇室子弟三岁就要开始启蒙,天不亮就得起来诵读《千字文》,更是一步步博览群书。
而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三岁时在做什么?怕是还在为了一块麦芽糖哭闹,或是尿了床不敢告诉娘亲呢!这般想着,景春熙的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苦笑。
“祖父、祖母,我们对对子好不好?”景春熙调整情绪,忽然扬起小脸提议,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让正在品茶的靖亲王和靖王妃同时抬起了头,两位老人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完全没察觉她别有深意的眼神。
靖亲王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盏,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含笑的眉眼。他故意板起脸调侃道:“熙丫头这三年都在外头东奔西跑,难不成还拜了什么隐士高人做老师?”
老王爷说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心知肚明,这个不得宠的侯府嫡女,八岁前能受到什么像样的教导?记忆中平阳侯府连个正经的府学都没有。她能学到的,恐怕全赖她那位聪慧的母亲了。
“秋蓉小时候倒是机灵得很,说不定熙姐儿是随了她母亲的聪慧。”见景春熙没有立即接话,靖王妃连忙打着圆场,手中的绣帕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茶渍。
老王妃眯起眼睛,认真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如画的孙女,不由想起往事。
当年儿子失踪时,景秋蓉不过七八岁光景,比眼前的孙女还要小上几岁。她记得那时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总是含着笑意,小嘴甜得像抹了蜜,行礼时裙裾摆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那时候,就是因为喜欢,她甚至动过要定娃娃亲的念头。
但现在看着这个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孙女,老王妃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更多了几分她母亲没有的胆识和主见。
想到她跟着去流放,又协助母亲撑起整个家业,还独自出门为外祖家奔波操劳,这份魄力就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最重要的是——老王妃的目光落在景春熙不自觉紧握的拳头上——这孩子的胆量,着实大得惊人。
“平时熙儿也喜欢翻翻书,现在就想比试比试。”景春熙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两位老人的思绪。
她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和灵儿出上联,祖父和祖母对下联。”
“我不会!”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灵儿,光顾着吃点心,突然被姐姐点名,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她慌忙摆手,脸颊因着急而泛起红晕。
虽然家中因为孩子少,也没办法府学,但宗人府女学她是去了三年的。那里主要教授琴棋书画和女红,所以她识字读书自然不在话下,诗文也背过不少,平时胡侃乱凑几句还行,可对对子这种需要急智的功课,却是从未尝试过的。
“你以为姐姐真会呀?”景春熙笑着捏了捏灵儿肉乎乎的小手,感觉到她手心渗出的细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玩耍解闷。”安抚完妹妹,她立刻抛出第一个上联:“竹翠”
“竹翠对梅香”靖王妃不假思索地接上,语速快得像是本能反应。老王妃说完还得意地瞥了丈夫一眼,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第717章 避雨
“哈哈哈!”靖亲王一下大笑出声,“还以为你有什么真本事,这也叫对对子。”可他戏谑的话刚出,就被靖王妃狠狠瞪了一眼。
“柳绿”景春熙完全不管他,脸不红心不跳,继续来。
“柳绿对桃红”这次老王妃对得更加流畅,手指还随着节奏轻轻点在桌面上。这也太简单了,但她乐在其中。
“春种”
“春种对秋收”老王妃话音未落,自己先笑了起来,银白的发髻上插着的翡翠步摇随之轻轻晃动。晋王爷看得出神,这样的随性的王妃,他已经有二十来年见不到了。
“怎么这么简单呀?这个我也会,换我来。”灵儿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眼睛亮晶晶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原以为对对子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学问,没想到姐姐出的都是这般简单的二字对。看着祖母对答如流的样子,她也跃跃欲试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灵儿已经完全放开了。她学着姐姐的样子,小手一拍桌案:“天高”
“海阔”靖王妃笑眯眯地接道,顺手将一块桂花糕推到灵儿面前。
“云淡”
“风轻”老王妃对答如流,声音柔和得像在唱童谣。
“风和”
“日~~丽”这次老王妃故意拖长了调子,逗得灵儿咯咯直笑。
祖孙三人你来我往,笑声不断。不知不觉间,两壶上好的龙井已经见底,描金瓷盘里原本堆得小山似的三大叠糕点,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块。
“遮风”趁着灵儿低头喝茶的空档,景春熙突然抢过话头。她的声音比先前略微提高,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靖王妃条件反射般地接道:“闭月”话一出口,老王妃自己先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觉得不对,但已经收不住口了。
“祖母不对!”灵儿猛地放下茶盏,瓷杯与托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风应该对雨,应该是‘挡雨’才对!”小姑娘激动得脸颊泛红,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是是是,这次是祖母嘴快了,悔之晚矣呀!”靖王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故作懊恼状,“祖母老啰!还是灵儿的‘挡雨’才对。”
一直含笑旁观,一杯接一杯喝茶的靖亲王忽然抚须开口:“祖父倒是觉得‘避雨’更好,更贴切些。”老王爷的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避雨’哪里就更好了?明明就是一样的!”灵儿不服气地撅起嘴,方才的得意劲儿被祖父一句话浇灭了大半。她好容易抓住祖母的错处,正暗自欢喜,没想到祖父又来挑刺。
“祖父没说灵儿的不对。”靖亲王慈爱地看着小孙女气得鼓起的腮帮子,转头望向若有所思的景春熙,“我们让熙丫头来评判,熙丫头说哪个更好?”
景春熙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正在心中反复推敲,三个词中哪个才是帝王心目中的标准答案。
被祖父突然点名,猛地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沉吟片刻后,景春熙才缓缓开口:“熙儿觉得,‘遮风’对‘避雨’更佳。”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原因有二...”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鸟鸣都清晰可闻。灵儿睁大了眼睛,有点不高兴的瞪着景春熙,觉得姐姐怎么都应该跟他站在一边。
靖王妃若有所思地点头,靖亲王则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个突然变得异常认真的孙女。
“其一,”景春熙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遮’与‘避’同为动作,但‘避’比‘挡’更显轻盈灵动。”她边说边不自觉地用手比划着,“就像‘避雨’似主动躲闪,带着几分灵巧;而‘挡雨’则显得太过生硬,像是在硬扛。这与‘遮风’的柔和感更为相配。”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偷偷观察着祖父的反应。见老人家微微颔首,她才继续道:“其二...”她又思考了一会儿,这次语气更加确定,“‘避’和‘遮’字的偏旁都一样,都是‘辶’走之底,这在诗文中叫做‘对仗工整’。”
景春熙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灵儿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反驳。姐姐说的第一点文字太多,还有文绉绉的,她听得云里雾里;但第二点关于偏旁的说法却是实实在在的,她听得明明白白,也觉得是自己疏忽了。
靖亲王许是坐得久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身,锦缎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若再添三分诗意...”老王爷踱步到窗前,背着手望向庭院中的翠竹,“‘避雨’还让人联想到‘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洒脱意境,比‘挡雨’更耐人寻味。”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个孙女之间游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挡雨‘多用于民间俚语,文人墨客或是有些身份地位的,落笔时都用’避雨‘居多。若是写成’挡雨’...”老王爷摇摇头,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那如果是写成对联,装裱后挂在墙上,都不会用‘挡雨’啰?”景春熙这话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还有一副很诚恳的求学态度。
靖亲王闻言,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随即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中透着几分玩味。在景春熙看来,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