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还未及笄的丫头,纤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柳枝,骨子里却藏着连沙场老将都要侧目的胆魄。
“熙儿进去有事,也是仅此一次。”少女坐得笔直,锦缎裙裾铺开如花瓣。
她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着,手指却悄悄绞紧了袖口的刺绣,“我扮个小丫鬟,保证连宫里的老嬷嬷都看不出破绽。”“说着还模仿丫鬟们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泄露了狡黠。
“东西还没拿够?”靖亲王突然暴喝,花白的胡须气得直颤。他永远忘不了那日亲眼所见——这小妮子出来跟他碰头时,胸口诡异地鼓胀着,分明是藏了要紧物件。如今她这般执着要再入虎穴,不知意欲为何。
“熙儿找周嬷嬷确认点事情。”景春熙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阴影。
见两位长辈仍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忽然挺直脊背,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我可不是为了景家,是为了黎民百姓!”
话毕,她骄傲地拍了拍胸口,突然意识到这动作太过孩子气,又不像是女孩子该有的动作,耳尖顿时泛起薄红,慌忙将手藏到身后。
“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冒那么大的险。”靖亲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恨不得戳穿少女的脑门,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荒唐念头。
案几上的烛火被他衣袖带起的风刮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景春熙却迎着烛光上前半步,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皇宫里要是乱起来,登基的那个,怕还不如现在上头那位!”
她眼前闪过北疆流民皲裂的脚掌、逃往岭南的灾民浮肿的面容,喉间涌起铁锈般的苦涩。
那个纵容权贵圈地敛财、为修建离宫强征民夫、连赈灾钱粮都敢抢的四皇子若登大宝,这天下怕是要变成人间炼狱。
靖亲王与弘郡王闻言俱是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景春熙。靖亲王的手突然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十几年前那场宫变——先帝七窍流血的惨状、燕王星夜驰援却迟来一步的悲怆、新帝登基时眼中掩不住的得意。
这时,屋檐下的冰凌突然断裂,清脆的碎裂声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再找不到遗诏,就再一次失了先机。”景春熙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却重若千钧地砸在两位王爷心头。
找回丢失的儿子,知道上头那位早已把黑手伸到靖亲王府后,景春熙已经知道靖亲王府的立场,有些事没有必要瞒着
她看见老人眼中的坚冰开始松动,立即乘胜追击:“当年燕王殿下若早半日看到密诏,何至于...”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但未尽之言已如利箭刺入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那你小心。”靖亲王终是长叹一声,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这次可派不得人护你。”
宫宴规矩森严,即便尊贵如亲王,府里女眷也只能带一名婢女随行,小厮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宫里的暗线现在还不能暴露。”他艰难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潜伏多年的棋子,是留着在最后关头扭转乾坤的,绝不能为了个小丫头提前亮出底牌。
“没事,熙儿能护自己周全。”少女突然绽开笑颜,从袖中摸出个绣着缠枝纹的锦囊轻轻晃动,里头传出瓷瓶碰撞的细响。
景春熙信誓旦旦,她觉得,自己武功虽然比不过禁卫军和宫里的杀手,但她有空间在呀,还有不少毒药。
真要遇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第737章 参加宫宴
灵儿满心欢喜,她以为姐姐就是专程来陪她过年,陪她玩耍的。
第二天,两人像出笼的雀儿般带着四五个丫鬟婆子逛遍了东市西坊。灵儿举着糖人蹦蹦跳跳,景春熙则替她挑了好几匣子珠花绢花,还买了会翻跟头的泥偶小人。
傍晚归府时,两人头挨头说了半宿悄悄话,最后搂着绣满缠枝莲的锦被沉沉睡去。
直到日上三竿,姐妹俩才被透过雕花窗棂的阳光唤醒。
梳洗时已是巳时三刻,小厨房特意备下的早膳——水晶虾饺、鸡丝粥并四样精致小菜——倒成了名副其实的“早午饭”。
灵儿正捏着玫瑰酥往嘴里送,忽见郡王妃带着三个捧着妆奁的嬷嬷闯进来,是时候梳妆打扮准备进宫了。
“这是要做什么?”
灵儿被两个嬷嬷服侍着穿衣打扮,忽地一抬眼就瞪圆了眼睛。
铜镜里突然映出个靛蓝色身影——屏风后转出的景春熙完全变了模样。棉布衣裳裹着纤细身段,木簪子将青丝挽成最朴素的发髻,可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反而更显剔透,像是粗陶碗里盛着的羊脂玉。
灵儿手上的金簪差点落地,“姐、姐姐怎么......”她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句子,目光在姐姐的粗布裤脚和千层底布鞋间来回扫视。
景春熙却转了个圈,笑得眉眼弯弯:“傻丫头,不这样打扮怎么混进宫去?”她故意学着丫鬟们行礼的姿势,可那通身的气度反倒衬得这身装扮愈发违和。
“姐姐也要进宫?”灵儿诧异地看向了自家母妃,看见郡王妃点了点头,一下又开心了起来。
但是眉头紧皱,说,“便是要扮下人,也该穿素净裙子才是。”灵儿急得直跺脚,藕荷色裙摆扫翻了绣墩,“宫宴上谁家丫鬟会穿裤子?姐姐这般特立独行,怕是要被各府嬷嬷们当稀奇物事盯着瞧。”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景春熙脸色骤变,拎着裤脚就往屏风后冲,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还夹杂着她懊恼的嘟囔。
打扮太过另类,确实太招人眼,自然不好去办事。
换衣服时,她只想到穿着深色更容易隐身在夜色中,完全忘了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个富贵人家的普通婢女,而且还是年纪尚小,正是喜欢粉粉嫩嫩的小婢女。
再出来时已换了浅粉灰的襦裙,外面套的是桃粉色小袄,可裙下隐约露出同色裤管的轮廓。里面的裤子还是景春熙特意套上的,就是为了待会方便翻墙。
灵儿看着还是觉得满意,突然从自己的紫檀妆匣底层取出支羊脂玉簪。那簪头雕着简单的小花,看起来精致又非常素净。
“这样的俗物也敢往姐姐头上插。”她嫌弃地拔下景春熙头上的木簪,玉簪入髻的瞬间,景春熙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时,弘郡王妃突然握住两个姑娘的手。楠木车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进了宫灵儿只管跟着母妃,莫要多问姐姐的事。”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马车颠簸,在景春熙手背上投下晃动的绿影。随后又加一句,“熙儿一定小心。”
灵儿倏地抬头,杏眼里满是惊诧。刚要开口,母亲警告的眼神便横了过来,吓得她咬住了下唇。
只能一个劲儿用眼神询问姐姐,却见对方狡黠地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扑闪:“若是有人问起,妹妹可得帮姐姐圆谎呢。”
“你们都瞒着我!”灵儿突然扭身面向车窗,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自从知道两个哥哥的惨死,还有三叔的丢失都是拜上头那位所赐后,她就恨死狗皇帝和皇宫里的人,也知道祖父和父王心里都憋着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她恨自己能力太小,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帮上祖父和父王的忙。
可是,为什么姐姐可以?
手指狠狠绞着帕子,把上面绣的兰花都揉皱了。她听见姐姐轻笑了一声,更是气得把锦帘拽得哗啦响。
自知自己的脸蛋太过耀眼,景春熙在下车时便格外小心谨慎。
她尽量低垂着头,跟在郡王妃和灵儿的身后,步伐轻缓而低调。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听到不少人相互招呼,但景春熙都保持着低眉顺眼,遵守丫鬟的本分,只看着灵儿的后脚跟,生怕自己抬头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走了许久,前面的弘郡王忽然转身,目光扫过她们三个,小声交代道:“永泰殿到了,跟紧王妃,小心行走。”他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他说完,就和靖亲王走向了另一侧。
前面的男宾和女眷已经分道扬镳。男宾们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外朝,而女眷们则由女官引入后宫。
不知为什么,景春熙觉得这一次进来跟前两次不太一样。
照理说举办宫宴,又是过年的大好日子,应该是喜气洋洋的气氛,看着前后走动的人也是谈笑风生。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感觉到的是阴沉压抑的气氛。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重起来,仿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暗中涌动。
郡王妃看前后的宾客靠得不是太近,才小声对景春熙说:“待会我跟灵儿进去拜见华贵妃,你在门外候着,哪都不要去,尽量扎进别家的丫鬟堆里不作声。”
“知道了!伯母,你们去了宴席落座,熙儿才会走开。”景春熙的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坚定。
按照前晚跟靖亲王、弘郡王三人的计划,天不黑,她都不能轻举妄动。她心中清楚,自己此行肩负着重要的使命,必须谨慎行事。
一路过来,景春熙也把几个宫殿记了个仔细。翊坤宫过来就是华贵妃住的景仁宫。
翊坤宫现在没有皇后,所以宫门紧闭,显得格外冷清。而她要再度进入的慈宁宫,刚好在翊坤宫的正后方,也是后宫的最高处。
待会她要借故如厕,绕过景仁宫的后方,才能靠近慈宁宫的宫墙。她心中默默规划着路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第738章 嬷嬷快不行了
没入夜,景仁宫的宫门两边就各点燃了四盏灯笼,宫婢也每边站了四个,这排场,堪比当初的皇后。宫灯的光芒在黄昏的霞光中摇曳,映照出一片辉煌。
宫婢们身姿挺拔,面带微笑,恭敬地站在两侧,迎接前来拜见的女眷。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当霸王。景春熙心中暗自感慨,华贵妃的高调行事,可见一斑,定是四皇子掌握了实权。
进去拜见的女眷一家接着一家,都由宫婢招呼后,才能跟进去。
进去不久,每家的小孩媳妇儿又退了出来,被带到旁边带客的客房。能在里面被赐座的都是有封号的贵妇人。
这样的跪拜持续有大半个时辰,景春熙站得脚都累了,腿脚都有些发麻。终于,看到有女官进去报告,并在外面通传:“宫宴要开始了,请大家尽快入座。”女官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有点暗沉,四处的灯笼都已经亮起来了。往东边看去,距离足有一里地的那边灯火通明,应该就是摆宫宴的外朝。火光映照在夜幕之上,如同繁星点点,显得格外壮观。
踏步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华贵妃,身穿正红色宫服,头上凤冠流苏摇曳,看着气色极好。三十好几的年岁,略施粉黛也就三十出头,可谓千娇百媚。
她被一左一右两个宫女小心搀扶着,贵夫人们一个个跟着鱼贯而出,追捧的意味极重。华贵妃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中透着威严与自信,仿佛她就是这后宫的主宰。
弘郡王妃走在她们稍后的位置,出了宫门后就左顾右盼,急着找她们两个,眼神在人群中不断搜寻,终于看到了已经凑在一起的景春熙和灵儿,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
景春熙翻墙从另一侧围墙进入慈宁宫的时候,青砖墙面上斑驳的苔藓蹭脏了她的裙裾。
她刚落地,同样是两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便如毒蛇般抵住了她的咽喉,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但剑锋只停留了一瞬,持剑的黑衣人看清她的面容后,立即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姐,您总算来了。”
黑衣人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又非常的急切。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景春熙心头一紧,她注意到对方蒙面巾上方的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虑,仿佛早已料定她今夜必会现身。
是了,景逸远在青山庄尚能想得到,他们在深宫里又怎能不知,宫宴今晚是最容易混进来的。
“是不是周嬷嬷出事了?”景春熙脱口而出的问话带着颤音。
她攥紧的掌心渗出冷汗,想起那日取走对联时,周嬷嬷跪拜在那里一动不动,早就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打算,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至今历历在目。
那个连亲生父亲都能痛下杀手的暴君,又怎会放过一个对他不利的嬷嬷!
黑衣人的眼神倏地黯淡,他垂下头时,蒙面巾的褶皱在月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景春熙的心直坠冰窟。
景春熙再顾不得仪态,绣花鞋踏碎满地枯叶,疾奔中外罩裙非常累赘。
为首的黑衣人纵身跃起,黑色衣袂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像只夜枭般掠过她身侧,靴底踏过宫墙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往前给她带路。
穿过曲折的回廊,大佛堂鎏金檐角在月色中泛着冷光。带路的黑衣人在旁边一间低矮的侧屋前骤然停步,屋瓦上积着薄冰,窗棂纸早已泛黄。
景春熙鼻尖发酸——这分明是堆放香烛贡品的杂物间,慈宁殿那么多屋子,周嬷嬷竟甘愿安置在此,应是为了时刻照看皇太后的亡魂吧!
“周嬷嬷怕是快不行了。”黑衣人推门时,木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这两日嬷嬷总念叨皇太后和世子。”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怕是眼里还含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