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炸裂的喊声惊飞檐上栖雀。景春熙狂奔时听得身后甲胄碰撞声如潮水涌来,至少有五六人。
她故意在拐角处踢翻铜胎珐琅香炉,腾起的香灰迷了最先追来侍卫的眼。
抬眼望去,景仁宫的朱漆大门竟还敞着,门缝里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一个瘦小的宫人正倚在门框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没料到这深更半夜还会有人闯宫。
守门太监被她全力一推,后脑勺“咚”地撞上门框。
借着这个空档,景春熙像只灵巧的猫儿般从他身侧滑过,裙角擦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
窜进殿内的瞬间,景春熙瞥见追兵腰间出鞘的刀刃映着宫灯,在窗纸上投下蛇信般的冷光。
她闪身躲进多宝阁后的阴影里,随即进了空间。
外头侍卫的怒骂与太监尖利的呵斥绞作一团:“作死呢!这可是华贵妃的寝宫,你们......”话音未落就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踢翻了门口的青花瓷踏凳,碎瓷迸溅的声响像撒了满地的银珠子。
“你们什么人?不要命了吗?敢闯景仁宫。”外面传来宫人尖利的叫骂声,那被撞的宫人显然已经爬了起来,正揉着后脑勺跳脚。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恐,又强撑着摆出几分威势。
“让开!有刺客。”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那倒霉的宫人刚站稳,就被冲进来的护卫们撞得再次跌坐在地。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
“哎哟喂!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宫人扯着嗓子骂道,声音却在看清来人装束后陡然低了下去。他认出了那身御前侍卫的装束,顿时噤若寒蝉。
“我们亲眼看见刺客闯了进去,不想死的就挡路。”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他腰间配刀铁环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说话的同时,四五个人进了景仁宫,分别往不同的方向窜了进去。
沉重的靴子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直奔内室,有人搜查偏殿,还有人警惕地检查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们手中的灯笼将晃动的光影投在精致的雕花窗棂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景春熙慢悠悠地在空间里翻找出一套桃红色裙装,仔细地系好桃红色裙装的每一根丝带,又理了理衣领处的珍珠扣。
鞋子,特意换了一双同色系的桃红色绣花鞋,崭新的,一尘不染。
透过空间的缝隙,她看见那个倒霉的宫人正揉着腰,嘴里嘟嘟囔囔地转过身去查看殿外的动静。
景春熙指尖一弹,一撮细如尘烟的粉末无声无息地飘落。那宫人突然打了个喷嚏,接着身子一软,像摊烂泥般滑倒在地。
她轻盈地跃过昏睡的宫人,绣鞋点在金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出了空间,她往举行宫宴的外朝疾驰而去。
转过一道回廊,前方突然出现几个提着灯笼的宫女。她们有说有笑地走着,手里还捧着各色果盘。
景春熙才放慢了脚步,她立即调整呼吸,将急促的步伐变得优雅从容。抬手理了理鬓发,确保看不出一丝慌乱。
装作自己刚刚如厕回来,“姐姐好。”还主动向迎面走来的宫女打招呼,声音轻柔得体。
外朝入口的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几间厢房。每间房门上都挂着不同颜色的帘子,以示区别。
最靠近宫门的那间飘着茶香,几个粗使宫女正忙着烧水泡茶。隔壁的屋子挂着珠帘,隐约可见几位夫人正在里面整理衣冠。
还有两间就是她们这些跟着主子进宫的丫鬟婆子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面要简朴得多,只摆着几张长凳和矮几。门口挂着青布帘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房间里偶尔有丫鬟婆子进出,一个圆脸的小丫鬟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后面跟着个年长些的婆子,正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什么。
景春熙掀帘进去,里面的人大多在交头接耳。
三五个丫鬟凑在角落里,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有个穿绿衫子的正神秘兮兮地比划着,其他人则听得入神。
几个年长的嬷嬷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养神。其中一个还轻轻打着鼾,手里的帕子都快滑到地上了。
几个小丫头像小老鼠似的,你推我搡地抢着盘子里所剩不多的点心。有个胆大的甚至偷偷往袖子里藏了两块。
景春熙的进入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关注。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做起了鹌鹑。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掩盖了她刚刚平复的喘息。
第744章 宫宴
景春熙走后,灵儿以各种理由出来了好几次。
她每次都是借着如厕、透气的名义,实则眼睛不住地往各处廊下、角落张望。可次次都没见到景春熙的身影,回去后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在席位上如坐针毡。
弘郡王妃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宽大的衣袖下轻轻压了两次她的手,那戴着翡翠戒指的冰凉手指传来安抚的力道,可灵儿依然觉得心口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忽然门外一个太监飞奔进来,他青白面皮上透着不寻常的潮红,步履匆匆,帽子都跑歪了,直冲伺候在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而去。
那急促的脚步声在大殿金砖上敲出一串慌乱的节奏,引得大殿内男宾和女眷都侧目而视。
“吱呀”几声,外朝的宫门徐徐闭合,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平日里需要四个太监合力才能推动,此刻正在用力推拉大门的却不是平日的太监,而是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御前侍卫。他们腰间佩刀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靴底踏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监在李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只看见腮帮子微微颤动。
李公公马上神情严肃地环顾大殿的整个四周,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白在宫灯映照下泛着青灰色。
他忽然冲身后挥了挥手,那手势又快又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紧着两步远的皇帝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连做得最近的贵妃和皇子都只看见他嘴唇蠕动。
再屈身向前时,李公公的驼背显得更加明显,弯腰屈膝的动作让他的蟒袍前襟都拖到了地上。
贴近了狗皇帝,只消一句话功夫,就把狗皇帝吓得脸色发白,那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
他颤颤巍巍又急速地抓住了李公公的手臂,枯瘦的手指掐进老太监的皮肉里,被李公公和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扶了起来,明黄色龙袍下摆都在不住抖动。
四个贴身侍卫忽然从后面窜出,他们身形如鬼魅般迅捷,紧贴着他们的前后左右,形成一道人墙。护着狗皇帝从后面退了出去时。
前面的侍卫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大殿每个角落。
这种突发状况,使得大殿里的宾客一下全部挤在了一起。
女眷们的珠钗步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位老臣的官帽都被挤歪了,却没有功夫抬手整理。
虽然从头到尾,大殿里的人都没听到一句话,却被刚刚龙椅前发生的事吓了一跳。
极少关闭的殿门关上后,御前侍卫也排了一排,他们手中的雁翎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刀鞘上的铜钉反射出点点寒星。
这一刻,除了不经事的孩童被妇人紧紧搂在怀里,小脸都埋在母亲绣着缠枝纹的衣襟中,大家都知道出了事。
但人群里除了窃窃私语,那声音低得如同秋虫振翅,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坐得比较靠前的靖亲王和弘郡王对视了一眼,靖亲王浓眉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弘郡王则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中的白玉酒杯,两人眼里满是担忧。
他们都觉得可能是景春熙被发现了,都后悔没在宫里给她指个人手。酒杯里的琼浆玉液早已冰凉,却无人有心思再饮。
灵儿更是贴进郡王妃的怀里瑟瑟发抖,她纤细的肩膀不住颤动,眼泪都流了出来,在施了脂粉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姐姐,姐姐一定出事了。”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母亲衣料里。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出去后,又急着进来,不然起码可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只能闻到母亲衣上熏的沉水香,却觉得那香气令人窒息。
郡王妃搂着女儿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磕在女儿肩头。她望着紧闭的宫门眼睛一眨不眨,那朱红色的大门上金漆铜钉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她恨不得现在宫门就倒塌,这样他们就可以即刻冲出去。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女儿的发髻,却连指尖都在发凉。
……
“走水了,慈宁宫走水了。”随着一声声惊呼,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波浪般在整个皇宫内扩散。
宫女太监能慌张地奔走,他们杂沓的脚步声与铜盆水桶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响。
丫鬟婆子们落脚的这两间屋子,也很快被几个御前护卫封了门,沉重的铁锁发出“咚”的闷响。
屋里慌张的只有年龄比较小的几个丫鬟,她们挤在墙角,有个穿绿衫的小丫鬟甚至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其他人都沉着冷静得很,几个年长的嬷嬷依旧端坐在长凳上,连衣褶都没乱一分。
有个婆子看见有小丫鬟想哭,还训斥了起来,声音沙哑:“走水而已,又不关我们的事,哭什么?”说话时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景春熙依然坐在长凳上,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她依然在闭目养神。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平稳得仿佛真的睡着了。
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朵正捕捉着门外每一丝动静。
她现在只关心宫宴什么时候结束,她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如果拖得太久的话,她担心周嬷嬷的药水吊完了。即使输液流速她已经调到最慢,那透明的细管里药液滴落的速度几乎难以察觉,但也顶不住几个时辰。
就这么静静待着,起码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听到门外很大的动静。先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金属碰撞声,最后是侍卫们低沉的交谈声。
坐着靠近门边和窗口的丫鬟,听到动静就往门缝窗缝里瞧,她们踮着脚,眼睛紧贴着狭窄的缝隙。
第745章 刺客
看到旁边的宫门打开,各家的主子陆陆续续都走了出来,忍不住发出惊呼。有个穿粉衣的丫鬟甚至激动地抓住了同伴的袖子。
“太好了,应该轮到我们了。”马上有人欢呼,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几个小丫鬟已经迫不及待地整理起衣裙和发髻。
“快点放我们出去。”更有人去用力拍门,手掌拍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一个胆大的婆子甚至用肩膀去顶门板,引得其他人都跟着效仿。
屋子里几乎人人都站了起来,个个往前挤在一起,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珠钗碰撞叮当作响,就差没把门撞开了。
只有景春熙悠哉悠哉地坐着,即使身边的人都走光了,长凳上只剩她一个人,还是吊着两条小腿一前一后地晃,绣花鞋尖上在烛光下划出细小的光弧,一点都不着急。
“怎么不给我们开门,快点放我们出去。”丫鬟婆子们见没人开门,已经焦急了起来,门口撞得咚咚响。
有个穿褐色比甲的婆子甚至开始用铜盆砸门,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已经走出门口的主子们不能往这边走,而是被拦在了右边,侍卫们横着长枪组成一道屏障,不让他们靠近这边的这排屋子。
看到人群太挤,有的人家已经挤了出去,再往前就是通往宫门的甬道,应是想尽快回去。
但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走,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发生了什么事,女眷们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不安的花海。
“下人们不放出来,我们怎么回家去?让她们留在这过夜不成?”
感受到灵儿拉着自己的手拽得紧紧,那力道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且不停用小手顶着,示意她往前,弘郡王妃不得已跨出两步,冲拦着他们的御前侍卫说话。
她刻意抬高了声音,好让远处的侍卫长也能听见。
她们急切地想知道景春熙有没有被抓,只要她还在屋子里,就说明还是没事人。
郡王妃的目光不住地往那排屋子瞟,却只看见晃动的窗纸和模糊的人影,还有嘈杂的声音。
“我女儿刚才出来如厕还没有回去,我要看看是不是关在了里面。”一个身着四品官服的夫人听到有人出声,也连忙站了出来,她清瘦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很显眼,人很瘦,脸庞却有点圆润,一看就知道是个和善的人。
她看着神色非常焦急,说话时手里绞着一条绣梅花的帕子,那帕子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
她说着就想往里挤,但是被一个侍卫用手里的大刀拦住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横在她面前,吓得她倒退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侍卫冷硬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宫里进了刺客,奉旨戒严,任何人不得擅动,等人就好好呆着。”
那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异常冰冷,很多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