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没事,我儿是孬的,那边还有景家军接应。”靖亲王的声音突然打破凝重的气氛。他宽厚的手掌覆在老妻颤抖的手背上,感受到那冰凉的体温,不由得加重了握力。
见婆媳二人惊诧地抬头,他这才将景长江如何提前获知消息避过灭门之祸,现在又如何暗中重整旧部返回北疆的经过娓娓道来。
说到关键处,他特意压低声音,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出北疆地形图,指明几处战略要地,道,“强强联合,燕王也做了保证,粮草不止朝廷押送的那批,他还另有后手。”
“阿弥陀佛!真是命定的,我们王府就应跟景家绑在一起。”靖亲王妃长舒一口气,手中佛珠转得飞快,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弘郡王妃闻言眼中泪光闪动,多日来压在心口的大石似乎轻了几分。她重新捧起那碗鸡汤,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管滑下,连带着这几日郁结在胸的忧思也消解了些许。
“但是,”靖亲王突然话锋一转,惊得灵儿手中的象牙筷当啷一声掉在青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90章 你们到青山庄去
老王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你们明天收拾收拾,后天,本王派人把你们送到庄子去,定淳已经给你们做了安置。”
“是去青山庄吗?姐姐是不是回来了?”灵儿顾不得捡拾筷子,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圆润的小脸因激动泛起红晕,杏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她想起去年在庄子里跟着姐姐习武玩耍,去建安郡一路的快乐时光,脸上笑意更重。
“京中要不太平?”靖亲王妃敏锐地捕捉到丈夫话中的深意,额头下眉头深深蹙起,额间浮现几道皱纹。
她太了解这个相伴数十载的男人了,若非事态紧急,断不会在这时候送走家眷。
“是,燕王回来了!”靖亲王的声音很轻,却在厅内激起惊涛骇浪。靖亲王妃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紧。弘郡王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打翻面前的汤碗。
“这么快?”婆媳二人异口同声,声音里交织着惊讶与隐秘的期待。
她们眼前忽然闪过十几年前那个雪夜,十几天不眠不休从边疆赶回来的燕王,脸上那悲戚又带有绝望的神情。更记得他们一家被迫离开京城时的情形,说是押送犯人都不为过。
如今想到燕王回来,那就是大仇将报。她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泪水在白皙却略显苍老的脸上蜿蜒而下。
“妾身不走!妾身就守着王府,看谁敢进来。”靖亲王妃突然挺直背脊,银白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她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双仿佛看尽世事的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糊涂!”靖亲王手中的白玉杯重重砸在紫檀桌面上,杯中的琼浆玉液溅出,在暗红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目光如电扫过老妻倔强的面容,声音却放柔了几分:“你们三人全走,到青山庄去。”
转向灵儿时,语气已带上几分哄劝:“灵儿,帮你王祖母一起照顾好你母妃和婶婶,别让你姐姐担心。”
灵儿闻言正了正身子。她想起姐姐说过,婶婶孕吐得厉害,连最爱的酸梅都吃不下的模样。
又想到熙姐姐临行前摸着她的头说“要当大人了”时的温柔笑靥。小姑娘突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却又莫名涌起一股勇气。她用力点头,发髻上的珍珠步摇随之晃动:“王祖父放心,灵儿记住了。”
靖亲王余光瞥见老妻神色松动,趁势握住她枯瘦的手。两人掌心的老茧相互摩擦,传递着数十年来形成的默契。
“王妃若是留在京城,本王和邦儿必不能放开手脚干。”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老妻能听见,“没准孙儿们就诞在青山庄,那里需要王妃坐镇。”说着在妻子掌心重重一按,指尖的热度透过皮肤直达心底。
靖亲王妃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闪过恍然之色。她看向儿媳隆起的腹部,又想起同样怀着身孕的二儿媳。
若她执意留下,不仅会成为丈夫的软肋,更可能连累两个未出世的孙儿。
想通这层,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泄了劲,却又在下一刻重新焕发出惊人的神采:“妾身去,妾身定会把她们护得好好的。”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不是在承诺,而是在立誓。
“放心,在那里饮食起居一切如常,让她们安心养胎便好,王妃也保重好身体。”靖亲王望着老妻决绝的神情,眼前忽然浮现出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年春猎,他箭头一偏,射到了她面前的一棵树,也因此与王妃相识。当时她鬓边的柳叶,英姿飒爽的模样让他记了一辈子。此刻烛光下,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
转向弘郡王妃时,老王爷的语气柔和了许多:“那两个庄子和大青山上现在全是我们的人,你们莫怕,殃及不到青山庄。
定淳在信里说,青山庄他布了三重保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知道了,父王,儿媳不怕。”弘郡王妃深吸一口气,双手轻抚腹部,仿佛在安抚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夫君临行前夜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等我回来给孩子取名”,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再端起已经凉透的鸡汤一饮而尽,她抬起脸时已不见半分怯懦:“儿媳自会照顾好母妃和弟妹,只等夫君早日凯旋。父王也要保重,两个孙儿不能没有祖父。”
靖亲王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前夜密信上的字句犹在眼前——建安郡的精锐已悄然进驻清水河庄、大青山,一切就绪,只待东风。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是他三十多年前在北疆立下战功时先帝亲赐的信物。
又是十几年了,这场棋局终于到了收官之时。
…
草原的夜露打湿了帐篷的毛毡,景长安盘腿坐在帐门口,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那个“景”字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却依然像一把钥匙,打不开记忆深处紧锁的门。
“景护卫,你又不睡?”
将近十一岁的俟力发揉着眼睛从羊毛毯里钻出来,光着脚丫跑到他身边。这孩子自从三年前在沼泽地上把奄奄一息的他带回部落,就格外跟他亲近。
景长安收起短刀,顺手把身上的皮袄裹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俟力发不该赤脚跑出来。”
“我梦见你走了。”俟力发——这个当年自称“黑子”的少年蹲在他的面前,“就像上次你头疼发作时说要去打鞑子那样。”
第791章 安将军恢复记忆
景长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上太阳穴。那些突如其来的头痛总是伴随着零碎的画面:血与火的战场,朱门高墙的府邸,一个模糊的少女声音喊着“爹爹”...但每次他想抓住这些片段,它们就像指间沙一样溜走了。
“我哪儿也不去。”他轻声说,却不敢看少年明亮的眼睛。
俟力发蹲下来,带着探究的语气,突然问:“那把刀...对你很重要吗?”
景长安的手一颤。这把短刀是他被救时身上唯一的物品,也是他与未知过去唯一的联系。“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每次握着它,就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少年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微卷的黑发。在火光映照下,他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复杂表情。
“景护卫,”他突然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怀着血海深仇,你会怎么办?”
景长安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俟力发咬了咬嘴唇,“如果你其实是个很重要的人,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回去,还被人误解...”
帐篷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少年的话。托娅掀开帐帘,脸上带着歉意:“俟力发,该吃饭了。”
俟力发迅速恢复了身份该有的严肃,一蹦起来,跟着出去。
这三年来,他早已发现这个小皇子经常有意无意地试探他,也只有在他和那个中年的女仆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的流利汉语。
俟力发甚至会对他说些大庆朝军队的事,汉人百姓现在遭了难,他也会偶尔提点几句,又比如刚刚那个奇怪的问题也会提起。
景长安走出帐篷,草原的星空浩瀚如海,却照不亮他内心那片迷雾。他抽出短刀,刀身在月光下如同一泓秋水。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刀光中映出一张威严的面孔,对他说道:“安儿,持此刀如见为父,你一定要保家护国,...”
“啊!”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景长安跪倒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这一次,记忆的碎片来得比以往都要清晰——校场上列队的士兵高呼“景家军威武”,城楼上猎猎作响的“景”字大旗,还有...还有马上滚落的鞑子人头!
“景护卫!”俟力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景长安强忍疼痛站起身,将短刀收回腰间。
不能让孩子担心,他想。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那个“景”字,不仅仅是一个姓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三天后,一支来自南方的商队带来了改变一切的消息。
“唉,大清朝那个皇帝也是活该。治了个景家谋反,举家流放,现在打仗都没有,怕是要丢国啰!”商队首领在篝火旁高谈阔论,“听说景大将军带着心腹逃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要是他还在,定能把鞑子打回去。”
“如若是我,我就不管,把鞑子打走了,那狗皇帝在上面高枕无忧,搞不齐还要重新治你的罪。”
景长安手中的马奶酒碗“啪”地掉在地上。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他是景长安,大庆朝景大将军府将军景永诚的次子,景家军的安将军!
多年前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偷袭,变成了一场杀戮。因为军中出了细作,那场战役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景护卫!”俟力发惊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景长安踉跄着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跪在草原上干呕。记忆完全恢复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父亲临行前交给他的短刀,大哥景长江在军帐中与他推演沙盘,嫡长女景明珠塞给他的平安符...
而现在,他们整个景家被治了罪,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你...想起来了?”俟力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再掩饰纯熟的汉语发音。
景长安缓缓转身,双目赤红:“你俟力发早就知道!”
这不是疑问。少年欣喜的脸色和颤抖的双手已经说明一切。
俟力发——或者说黑子,这个在流放途中与景家结识的混血少年,跟他双手紧握:“三年前在那片草甸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安将军,您跟老将军长得太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景长安声音嘶哑。
“告诉你然后呢?”少年突然激动起来,“景家是戴罪之身,送你回大庆必然容易!而且...而且你不恢复记忆,也未必肯跟人回去...”
景长安如遭雷击。是啊,就算俟力发早知道他身份,但是以失忆的状态回到大庆,如若说话或言行中露馅,说不定还没见到家人就被就地正法了。
他伸手拉过少年,“不怪你,还谢谢你救了本帅。”
俟力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老将军和老夫人,还有几位夫人和熙姐儿,他们...对我很好。在流放路上,要不是他们保护我和托娅,我们早就...”
俟力发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事无巨细,包括那个漆黑的晚上,大将军景长江摸进了他们住的那个大通铺。
景长安闭了闭眼,悲痛之余,知道家人都没事,才长长吐了口气。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他需要思考。家族蒙冤,但最紧要的是——北疆的景家军怎么样了?那些忠诚的士兵是否也遭到清洗?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我要回去。”他突然说。
俟力发浑身一颤:“回京城?还是岭南?”
“不,去北疆。”景长安目光如炬,“我的士兵们还在那里。”
少年瞪大眼睛:“可是你的家人...”
“景家军也是我的家人,有大家才能保小家,景家军关系着人心向背。”景长安握紧腰间的短刀,“而且...”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这真是有人构陷,证据一定在北疆。京城那些人,不会留下把柄。”
俟力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在个人仇恨与军人职责之间,景长安选择了后者。少年胡乱擦了把脸,挺直腰板:“我送你回去!”
“不行。”景长安断然拒绝,“太危险。”
“我知道小路!可以绕过边境巡逻!”少年倔强地说,“而且...而且我有这个,可以帮到你们。”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应该是柔然皇族所独有的。
俟力发说,“别看不一样,但跟虎符是一样的作用。只要将军一声召唤,柔然定会出兵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