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春桃偷窥
烨哥儿那孩子,真是天生的爱哭爱闹,性子急得很,仿佛生来就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倔强。
只要一睁眼,若是有半点不顺他的心意,无论是饿了、渴了,还是觉得身边无人,立马就扯开嗓子嚎啕起来。
那哭声又亮又脆,穿透力极强,像是能把屋顶都掀翻似的,任谁听了都忍不住心头一紧,赶忙奔过去看个究竟。
白日里只要醒着,他几乎不肯在床上多躺一刻,更厌恶独自待在空荡荡的摇篮中。
非得有人把他稳稳抱在怀里,轻轻摇着、走着,哼着柔缓的小调,他才肯稍稍安静些,抽噎着止住眼泪。
可这还远远不够——他不仅非要人抱,还定要往外头去,屋子里是决计不肯久待的。
一到院子,他就仿佛变了个人,立刻眯起眼睛,小脑袋转来转去,这儿瞅瞅、那儿望望,仿佛只有闻着风里带来的花香、草叶的清芬,听着树梢雀鸟的啾鸣、远处隐约的人声,他才觉得舒服,才会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偶尔还会发出一点含糊的、像是欢喜的咿呀声。
珩哥儿却完全不同,打从出生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天生就有种做哥哥的沉稳气度。
他极少哭闹,性情安静得让人心疼。哪怕身边的烨哥儿哭得震天响,小脸憋得通红,他也只是静静睁着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不惊不扰,不骄不躁,仿佛那吵闹与他毫不相干,自有一番宁静的小天地。
他才这么小,就已经努力地想要抬起头来,用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认真地、一点点地打量这个新鲜的世界。
不睡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吵不嚷,喜欢转着小脑袋东张西望,目光追随着移动的光影或是悬挂的玩物,却从不咿咿呀呀地乱叫扰人。
尤其当有人在他身边轻声说话时,他眼睛便一眨不眨地、极其专注地听着,那小模样认真极了,乌黑的眼珠里倒像是真能映出人影、听懂大人话语中的温柔似的。
“外面风起了,怎么又往外面抱?”景秋蓉急急忙忙地追出院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埋怨与担忧。
她对夫君这点习惯早就积攒了些意见,胥定淳总是有事没事就爱把昭昭抱到外头去,还每每美其名曰“院子太大,让她早早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认认路,将来长大了才不会迷路”。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可孩子才多大点?秋风已带凉意,秋老虎的日头又还毒着,小孩子家娇嫩的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时而风吹、时而日晒的折腾?
“夫人放心,”随侍在胥定淳身边的阿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解释,神态恳切。
“大人总是将小姐牢牢地捂在自己宽阔温暖的怀里,用小锦被也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只会偶尔、极其小心地让她露出张小脸来瞧瞧外头的新鲜景致,透透气,是决计绝不会叫小姐受了半点风寒的。”
他的语气诚挚无比,眼神里却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对上司的回护之意。
自从胥定淳立下那从龙之功,位份尊荣之后,昔日铁鹰营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大多都领了丰厚的赏赐,而后选择回到了他们更为熟悉的军营之中继续效力。
阿七、重三、快脚等几个颇得胥定淳信赖的小头目都各自升了职,阿七更是得授了六品的武职官身,但他却依旧选择留在胥定淳身边,做着这贴身侍卫的职责,忠心耿耿,不曾动摇。
胥定淳身边最终只留下了十几个真正信得过、也自愿留下的老兄弟。
重三本来也是极力想要留下的,但他一身惊人蛮力、脑子又活络机变,胥定淳觉得他留在自己身边未免大材小用,去了军营那边更能施展拳脚、搏个远大前程,便坚持让他走了。
快脚则情况不同,他年纪已然不小,在边疆风沙刀剑里奉献了二十多年光阴,胥定淳感念其劳苦,特意点名将他留下,也好让他能安稳度日,多多与家人团聚,享享天伦之乐。
景春熙正站在庭院边的阁楼上,凭栏往院子里眺望,一眼就瞧见了院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是春桃,正微微踮着脚尖,身子半掩在爬满花藤的院墙后,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那副想看又不敢大大方方出去瞧个明白的模样,眼神里藏着期盼又带着羞涩,着实有些好笑,又透着一丝女儿家的可爱心思。
“想看就大大方方出去看嘛,干嘛这样鬼鬼祟祟的?”她忍不住唇角微扬,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没想到这话却被刚从外面捧着茶点进来的小雨听了个正着。
小雨立刻抢着说道,声音又快又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秘密的得意劲儿:“郡主,您瞧见啦?世子爷抱着昭昭小姐又来这边园子里玩耍了呢!春桃姐姐啊,她最喜欢看阿七叔当值时那威武认真的样子了!”
“你快别在这儿胡说了。”侍立在一旁的红粉闻言,连忙轻轻敲了下小雨的脑袋瓜,示意她慎言。
小雨立刻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却仍有些不服气地小声狡辩道:“我又没胡说……每次阿七叔过来回话,春桃姐姐可不就是看得特别认真嘛,有时连手里的活计都会慢下来……”
景春熙闻言不禁抚额轻笑,摇了摇头:“唉,瞧我这记性,倒把这事给忘了。”
去年她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身边这几个贴心丫头的终身大事。
只是自回京之后,家里的喜事是一桩接着一桩,要忙碌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如同潮水般涌来,竟把这么重要的一桩事给耽搁了下来。
“走,我们也别在这儿干看着了,下去看看昭昭去。”她说着便转身,步履轻快地向阁楼下走去。小雨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跟上,红粉也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跟出去。
“娘亲这么不放心,还非得亲自跟着过来呀。”
才刚走出院门,就看见娘亲正带着个小丫鬟,步履匆匆地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是母亲特有的那种牵挂。景春熙连忙迎了上去,语气亲昵地调侃道,脸上却带着温暖又了然的盈盈笑意。
“自打有了弟弟妹妹之后,娘亲的心啊,都快被他们占满,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啦。”
“你这孩子,净会胡说打趣娘亲。”景秋蓉笑着伸出手,亲昵地圈住女儿的手臂,母女二人自然而然地亲亲热热并肩往九曲桥的方向缓缓走去。
“你如今什么事都能自己打理得妥妥当当,还帮带弟弟妹妹,娘再多操什么心?现在倒反而说起娘亲的不是来了。”
第889章 丫鬟们的良配
“嘿嘿,娘亲,”景春熙稍稍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试探着轻声问道,“您说……阿七和春桃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
春桃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在这个时代已算是留得比较晚的了。而阿七——她依稀记得第一次去九江郡和建安郡那会儿,阿七就曾提过自己二十二了,这般算起来,他今年怎么也该有二十六、七岁了。
“唉,也是个苦命人哪。”景秋蓉闻言,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怜悯。
胥定淳曾经跟她详细说过阿七那令人辛酸的身世。
那孩子很小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更悲惨的是,他还曾亲眼目睹自己那酗酒成性、丧失理智的父亲活活打死了温柔懦弱的母亲。
那样血腥惨痛的经历,如同最深的烙印,在他心里留下了巨大而难以磨灭的阴影,让他对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事始终心存极大的顾虑和恐惧。
不然以他的人品和如今的前程,又怎会拖到如今这个年纪都还未成家。
“我瞧着他啊,怕也是个心结难解、不肯轻易点头成亲的。还有啊,”
景秋蓉话锋一转,想到了另一桩事,关切地问道,“若是糖霜和阿义那边也顺顺利利地成了亲,她们自然不能再留在你院里贴身伺候了。熙儿,你身边得力的人手可还够用?要不要娘亲再帮你细细地挑几个懂事能干、背景清白的进来?”
“娘亲不必为此操心,我身边使唤的人手还充裕着呢。”景春熙轻声答道,语气从容,“您倒是得多费心帮女儿留意一下七月、九月她们几个的婚事了,她们年纪眼看着也不小了,总不好让她们为了伺候我,一直委屈着自己,耽误了终身大事。”
如今她能带在身边贴身伺候的,除了最为稳重的红粉,也就只剩下小雨这个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多加照顾的小布丁。
但是府里还有不少刚从秋逸庄带回来的孩子,都是经过精心调教、知根知底的,虽然眼下分散在府中各处当差,但隨時都可以从中挑选出合适机灵的进来替换和补缺。
“待会儿到了你爹那儿,我顺便问问他的意思,让他也帮着参考参考。阿七这人啊,没有谁比他这个一手带出来的上司更了解其心性和人品了。”景秋蓉点头应下,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说话间,母女二人已经袅袅婷婷地走到了九曲桥中间那座精巧的亭子附近。
亭子四周垂着轻薄的纱幔,被微风轻轻拂动,亭内隐约传来胥定淳逗弄昭昭的低沉笑声和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回应声,混合着桥下流水潺潺的声音,显得格外宁静温馨。
“让你抱你就抱着,你看,有个孩子叫自己爹爹,可可爱爱的多好。”
听到这声音,景秋蓉连忙扯住景春熙的衣袖顿住了脚步,还用手指向亭子里的那两道身影。
“在下~在下~怕没有这个能力。”阿七的声音从亭子那边传来,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惶恐。
虽然树影婆娑,光影斑驳,看不清坐在亭子下那两个人的具体动作,但从那模糊的肢体轮廓和声音传来的方向,景春熙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便宜爹正用一种近乎强塞的姿态,将手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推向七叔。
而那个在战场上同样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男人此刻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他宽阔的肩膀微微缩着。
声音里透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诚惶诚恐,仿佛手中即将接过的不是柔软温热的婴孩,而是一块滚烫得足以灼伤人心的烙铁,那份小心翼翼里浸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景春熙不禁蹙起秀气的眉头,转向娘亲,低声询问,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不解与困惑。
她记忆中的七叔,是那个在江风猎猎的船头指挥若定、在危机四伏的郡县办事果决利落的人,绝不是眼前这个连抱个孩子都显得如此怯懦笨拙的模样。
那边的声音又再次传来,阿七的语调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挣扎:“在下也喜欢偶尔小酌…就怕…就怕万一…”他的话没说尽,但那份担忧已昭然若揭。
“喝酒的人多了去。”胥定淳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粗犷,似乎觉得这根本不算个问题。
“那是有心理阴影了。”景秋蓉在一旁轻轻叹气,目光投向亭中那道僵硬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惜与了然。
“不会呀!”景春熙忍不住脱口反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去年夏日旅途中的生动情景:“去九江郡和建安郡那次,他明明性子很好的,人也开朗,办事果断利落,还时常与我们说笑,对春桃和糖霜都很是照顾体贴。”
她记得分外分明,那时七叔也将小蛮照顾得无微不至,“小蛮有事没事就往船的二层跑,甚至夜里还宿在他舱房外间的小榻上,从未传出任何不妥的言语。”
这样一个内心细致又可靠的人,怎会如眼前这般忐忑慌乱?景春熙实在无法相信,也无法将眼前的他与记忆中的他重叠起来。
“那就把酒戒了。”那边传来胥定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仿佛在下达一道军令,“以你的心性和定力,这还能算是个事?再说,你跟了大哥这么多年,也从未见你真正发过酒疯,失过态。”
“就是,”景春熙顺势接话,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她上前几步,目光恳切地看着阿七,“而且春桃性子极好,最是明事理,又是个能干体贴的,绝不会与你无理取闹,她会懂你的。”
她迈步向前的时候,景秋蓉想拉都拉不住,只得也跟着走过去,柔声附和道:“大不了成亲后,也从府里拨一个稳妥的婆子或是机灵的丫鬟过去伺候着,家里大小事务都有人打理得服服帖帖,你回家后就是想吵架都找不着由头,只管安心过日子便是。”
坐着的两人闻声立刻站起身来,昭昭果然正被阿七以一种极其别扭且小心翼翼的姿势抱在怀中,他的双臂僵硬地环着,那姿势生涩得仿佛捧着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磕了碰了。
第890章 阿七的顾虑
“秋蓉,你怎么来了?”胥定淳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惯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试图冲淡有些紧张的气氛。
“夫人,小姐,”阿七慌忙行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因为手中还抱着个软乎乎的小人儿,动作更是显得手忙脚乱,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我说得不对吗?”景秋蓉继续温言劝说,同时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动作流畅地从阿七那僵硬的臂弯里接过女儿,轻轻拍抚着,“这种莫须有的事,你自己凭空想出来的担忧,何必硬往自己身上套?平白折磨自己。”
“就说吧!”胥定淳见状,重重拍了拍阿七结实的肩头,语气笃定,“郡主院里的春桃,你看行不行?是个好姑娘吧?”
见阿七依旧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眉头锁得紧紧的,景春熙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生气,脱口而出:“还是你心里其实嫌弃她是个丫鬟,配不上你如今的身份?你可别——”
“我没嫌弃!”阿七急急打断,话音未落就又猛地低下头去,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一般。
景春熙那句“后悔”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急切地抢了白。
只见阿七猛地转过脸去,侧对着他们,分明是不愿让他们看见自己脸上此刻的挣扎与痛苦。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化开的苦涩:“我是怕…怕委屈了她。我这样的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用力到指节都微微发白。
那一次九江、建安郡之行,同船共处,他早就默默看清春桃是个多么好的姑娘——聪明伶俐又能干,手脚勤快,心地善良体贴。
虽然有时对糖霜和小蛮时常说教,但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情在理,都是为了她们好。
她的容貌虽非令人惊艳的绝色,但也清秀端正,笑起来眉眼弯弯,配他这般年岁已不小、家境寻常,尤其是一双在战场上沾过无数鲜血的手的人,已是绰绰有余,他心里唯有感激,哪里敢有半分嫌弃?
可是每到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娘亲被酗酒的父亲虐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悲惨模样,总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
父亲那醉醺醺的、布满猩红血丝的暴虐面孔,那疯狂的吼叫声依旧顽固地萦绕在他最深的噩梦之中。
每次将他从睡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冰冷的冷汗。
他怕极了,怕自己骨子里终究流着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血,怕那潜在的暴戾不知何时会冲破束缚,怕自己会重蹈那可怕的覆辙,毁了一个好姑娘的一生。
“不然,”看他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景春熙忽然觉得这事或许有戏,便放软了声音提议道,“我先去跟春桃慢慢说说你这件事…听听她的想法?”
“不,”阿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混合着痛苦与决然的复杂神色,语气异常坚定,“郡主,不敢劳烦您。在下自己说,我…我要亲自跟她坦白。是好是坏,都该由我亲自去面对。”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下顿时了然——阿七对春桃并非无意,恰恰相反,怕是早已情根深种,才会这般前思后想、患得患失,生怕自己有一丝不好会玷污了对方。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两心相悦,那这桩婚事便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