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氏,不说大郎早就出门了吗?这都多少日子了,怎么还不到?要是赶不上成亲的吉时可怎么是好,还不快派人去路上迎一迎!”
自腊月初十起,景老夫人便日日倚在锦缎靠垫上,手指不住地摩挲着紫檀木茶几的边缘,絮絮叨叨地催问大儿媳。
她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堆满了焦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连带着屋里侍立的丫鬟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母亲,您别急,”庄氏连忙上前温声劝慰,手中还捏着一叠未理完的礼单,“从雷州到京城,山高路远,算起来大郎出发也才第七日。纵是快马加鞭,也难飞回来不是?”
她嘴上这般说着,眉眼间却也掩不住一抹忧色。嫡长子与嫡长女同日成亲,这桩大事自提亲起便悬在她心头,下聘、备嫁妆,安排迎亲、送嫁仪程,一桩桩一件件她都亲力亲为,生怕有丝毫疏漏。
虽说有二弟妹殷氏从旁协助,可庄氏仍是忙得脚不沾地。幸而心中欢喜,倒也不觉疲倦,如今诸事已大致安排妥当,只等大郎归家和吉日到来。
“你也多上点心,”景老夫人稍稍舒展了眉头,却又想起另一件事,“他俩一成亲,紧接着便是三胞胎的百日宴。老三媳妇不在京里,不便操劳,这回百日宴——”
她目光一转,落向坐在下首的殷氏,“殷氏,就交由你来打点罢。”
一直安静坐在酸枝木椅中的殷氏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稍稍挺直了腰身。她脸上浮起一层歉然的红晕,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母亲……儿媳正有一事要禀。我的月事……已迟了二十余日未至,只怕是……有了。”
“什么?”景老夫人顿时直起身子,手中的茶盏险些倾翻,“这样大的事,怎么不早说?还不快让长安去请太医来瞧瞧!若真是有了,可不能劳累,不然——”
她话音戛然而止,自觉失言,连忙“呸”了几声,改口道:“瞧我这张嘴!咱们家的孙儿自然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侍立一旁的王嬷嬷立刻笑着接话:“老夫人稳如泰山,夫人们自是福泽深厚、多子多福!”一番吉祥话说得老夫人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说得好!”
庄氏也笑着附和:“正是呢!婚事都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只待大郎回府。弟妹如今最要紧是安心养胎,礼品单子我来拟便是,遣下人去置办,断不会出差错。”
眼看着府里喜事一件接着一件,一个个嘴都合不拢。
这段时日,景春熙也时常过来请安,虽不要她插手,却总爱待在景明月院中说话。这日她特地带来满满一匣子添妆,才进房门,便引得众人惊呼。
“表妹,你这礼也太过贵重了,”景明月看着那雕花红木匣中琳琅满目的珍宝,不由拉住景春熙的手,“这叫表姐往后如何还得起?”
“都是自家人,还什么还!”
景春熙自空间中精挑细选了许多宝贝,件件皆非凡品。匣盖一开,但见珠光流转、宝气氤氲。
一柄通体无瑕的和田白玉如意静卧最上面,旁侧堆着缀满南珠的金丝璎珞、水头极足的翡翠手镯、红宝石头面并各色海外而来的晶石首饰,日光透过窗棂照入,满室皆熠熠生辉。
瑾姐儿一眼便瞧见了那柄玉如意,忍不住伸手轻抚:“天呐,这般品相的白玉,我还是头一回见!”
景明珠也凑上前细看,她在崖门村长大,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眼花缭乱,说不出话来。
嫣姐儿则怯生生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贵重。
“都是我自己经营和御赐所得,表姐只管收下,”景春熙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胸脯,一副小财主的模样,“待你们几个出阁时,表姐也定然备上厚礼!”
瑾姐儿闻言眼睛一亮,转头与明珠交换了一个眼神,俏皮地眨了眨眼。明珠也会意,嘴角抿起一丝庆幸的笑,悄悄拍了拍心口。
上次姑母在青山庄生产,熙表姐让她们守门口,专门阻挡族里的孩子前去打扰,当时说过做好了要许她们一个条件。
回城后她们两人一想再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她们需要的,不得已暗暗决定,要跟姐姐讨要金银以充实她们的私己。
如今看来,幸亏未曾开口。将来,可还有机会向她讨个更大的心愿呢。
两人各怀心思,然后眉开眼笑。
唯有嫣姐儿兴奋地连声道谢,“那姨娘就不用担心我的嫁妆了。”
第896章 春桃下跪
“郡主,方才青衣姑姑特意过来传话,说待会儿去正院用早膳的时候,务必请您带上春桃和糖霜两位姐姐一同过去。”
两日后的清晨,景春熙才刚起身,小雨就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上了阁楼,气息还未喘匀便急着禀报。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量太高,慌忙捂住嘴,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向郡主,生怕惊扰了晨间的清净。
“知道了,叫她们先在楼下候着吧,不必上来了。”景春熙端坐在镜前,声音平静无波。
她心下明镜似的——这般特意点名要带两个大丫鬟同去,无非是要过问她们的亲事。
母亲一向重视规矩,这般安排,自是打算在早膳时当面细问她们的意向,也显得主家恩厚,体恤下人。
她拈起一支白玉簪子在指尖转着,日光透过窗棂落在簪头上,漾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景春熙望着那点微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滞闷。
这一世,春桃跟了她九年,糖霜也有六五年了,都是自小伴着长大的,性情、喜好乃至心底最隐秘的念头,彼此都再熟悉不过。
重生归来,她比谁都清楚乱世之中女子命运的飘摇,这一世她誓要护她们周全,为她们谋一个安稳余生。
可越是这般想,胸口就越发沉甸甸的——分明是桩好事,为何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怅然若失?仿佛亲手将朝夕相伴的枝桠折下,送往她所未知的远方。
镜中映出红粉低眉顺眼为她梳发的模样,景春熙忽然开口:“红粉,你可曾想过往后要嫁个怎样的人?”
“奴婢不嫁!”小丫头手一颤,梳子险些滑落。
她虽比糖霜还小一岁,却也过了及笄之年,若生在寻常人家,早该相看人家了。可她却答得又快又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连声音都绷紧了。
“郡主别赶奴婢走,奴婢哪儿都不去,就在院里伺候您一辈子!您到哪,奴婢就到哪。”
“瞧你急的,”景春熙从镜子里递去一个安抚的笑,语气放得软和,“本郡主自然舍不得你早嫁,怎么也要像春桃这样留到二十二岁,叫你多陪我几年。”
“横竖奴婢就是不嫁人。”红粉平日性子最是柔顺安静,此刻却抿紧了唇,眼神执拗,一字一句都钉得死紧,仿佛这不是一句回话,而是一个誓言。
每每想到前世她为自己挺身而出,惨死在那老畜生身下,她就无比疼惜和酸楚。
景春熙知她性情外柔内韧,也不再多言,只将话题轻轻揭过:“待会春桃回来,你同她好好斟酌一番,瞧瞧府里可有妥当人選能调来我们院里,先选四五个备着,你和春桃好好带带,顺带叫周嬷嬷教教规矩。”
“是,奴婢明白了。”红粉低声应下,手上梳发的动作依旧轻柔利落。
她与春桃私下早已料到这日迟早会来,甚至暗暗盘算过几回哪些人脾性踏实、手脚干净,能补上院里的缺。只是真到了这时候,仍不免心下惴惴。
胥子泽离京前就曾提过,说她院里伺候的人手实在太少,想从宫里调几个得力的宫婢甚至小太监来,景春熙当时便一口回绝了。
母亲也几次三番要给她添人,都被她态度坚决地推辞回去。
依着郡主的份例,她该有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底下三等丫鬟和粗使婆子至少也得八个十个,如今院里这般,实在是简薄过了头。
可这些年散漫惯了,她早已习惯眼前这清静日子,只觉得高门大户里添人不是不行,但终究是够用便好。
若花了银钱却招来一群人拘手束脚、走路都要人左右搀扶的排场,反倒给自己添堵。
清秋院。
“米嬷嬷、青衣、紫衣,你们辛苦了,也去旁边偏厅用些早膳吧,这里让春桃和糖霜来伺候便是。”
景秋蓉温和地吩咐道,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众人。米嬷嬷领首应下,带着青衣、紫衣安静地退了出去,屋内一时只余下碗筷轻碰的细响。
春桃和糖霜听得吩咐,这才缓步上前。
春桃指尖微颤,接过青衣方才放下的玉筷,正欲布菜,却忽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青石板砖撞出沉闷一响。她未等景秋蓉开口,便抢先道:“夫人,郡主……奴婢对不起您!”
这一跪一喊,把正专心摆弄碟中糕点的糖霜吓得手一抖,连忙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春桃,你这是做什么?糖霜还不快扶她起来!”景春熙连忙招手,语气里带着嗔怪与怜惜,“纵有千般不舍,我也断不会让你们一辈子困在府里做老姑姑的。”
春桃何等聪慧,自被传唤那刻便知今日所为何事。
这些日子她心中煎熬,既牵挂着那人,又觉愧对郡主与夫人多年恩情,辗转反侧,夜夜难眠。
昨日被夫人派与阿七外出办事时,那愣头青鼓足勇气红着脸表明心迹,更似在她心头压上千斤巨石。
昔年信誓旦旦说要永远伺候小姐绝不嫁人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今这般,竟像背主忘恩,羞惭得让她恨不得立时撞柱明志。
“你当初嚷嚷着要做姑姑,本郡主可从未应允,夫人自然更不会同意。”
见糖霜已手忙脚乱将春桃搀起,景秋蓉夹了个晶莹的肉丸子放入女儿碗中,笑吟吟道,“阿七昨日可是求到世子跟前,一路找到我院里来的。他诚心求娶,还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你忍心叫他肝肠寸断?我可是亲自替他打了包票的。”
既被点破,景秋蓉索性将话挑明,目光温和却不容春桃闪躲。
“扑通”又是一声,春桃再度跪倒,泪珠串串砸在衣襟上:“他若真肯等……求夫人郡主恩准,待到郡主大婚之后,奴婢才嫁!”
她咬唇哽咽,糖霜、红粉是否知晓内情她不管,可她早已窥见大皇子殿下对郡主的情意,此刻只愿将婚期押后,陪郡主走完在府中的最重要时刻。
“这便是愿意了。其余细节容后再议。”景秋蓉用了半碗粥便搁下筷箸,笑着示意她起身,“快起来罢,别总跪着。你是个有福气的,往后便是官家夫人了,腿根子可不能这般软,平白让人笑话我们蓉恩伯府出去的人没规矩。”
“回头我便将身契还你,你同老管家约个时辰,一道去官府消了奴籍。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景秋蓉忽觉心头一松,这般安排于春桃确是再好不过——没有胡搅蛮缠的族亲,没有难伺候的公婆,有蓉恩伯府和安平郡主做靠山,任谁也不敢轻慢了她。
“奴婢不要解奴籍!”春桃却忽然倔强起来,跪着不肯起身,“即便嫁了他,奴婢也要回来伺候主子!”
“傻话!难道要由着京城百姓骂我们蓉恩伯府仗势欺人,把官家夫人当牛马使唤不成?”
“是……是奴婢心甘情愿的!”春桃抬头争辩,眼圈愈发红了。
景秋蓉不禁失笑:“好了,你的忠心我们知晓。既是从蓉恩伯府嫁出去的姑娘,便只管听从安排便是,又不是不能回来了。”
说罢转头望向糖霜,神色稍敛,“还有你——”
见夫人目光突然扫来,糖霜吓得又退两步,几乎要踩到裙角,声音却斩钉截铁:“奴婢不嫁!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的!”
第897章 糖霜不嫁
“奴婢才不要嫁臭男人。”
糖霜像是被火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又急又脆,仿佛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许久,今日终于破口而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景春熙和景秋蓉都愣住了,两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显然是料所未及。
原以为即使糖霜不会马上应承,至少对阿义还是有点感觉的。这看不上也就罢了,怎么还一杆子放倒一群男人。
“如果是阿义哥求娶,也不嫁吗?”景春熙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和,带着一丝试探。
她想起景义这些年对糖霜的用心,那可真是半点不含糊。最爱那口酥炸小黄鱼,在青山庄景义就偷偷跑去小溪里捉,又跟老厨娘学,手上被热油烫出好几个泡,也一声不吭。
几年下来,竟真让他练出了一手好厨艺,如今大厨房里的师傅,怕是都没他摸得透糖霜的口味。
这份几年如一日,变着花样喂饱她、哄她开心的心思,府里谁人看不出来?
“奴婢什么时候说过要嫁他了?”糖霜脱口而出,话音还没落,她自己先猛地愣住了。
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着找吃食的圆眼睛眨了眨,脸上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片臊意,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随即又有些气急败坏,跺了跺脚,声音拔高了些,试图掩盖那份不自在:“我们才不是这么回事呢!你们……你们都想哪儿去了?不许再提了,再也不许提了!奴婢没有这样的意思。”
若是这时候,景义正巧捧着刚出炉、香喷喷的梅花酥饼站在门外,满心欢喜地想来讨她一个笑脸,猛然听见这话,不知该是怎样一幅情景。
怕是那饼立刻就不香了,一颗心直直沉下去,夜里回去对着屋顶,又要睁眼到天明了。
“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景秋蓉看着糖霜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又有着过来人的无奈。她原以为这事是水到渠成的,甚至觉得比春桃的事还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