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弋阳城郊的驿站,刀疤脸就过来跟他们做了通知,说是今晚的黑面馍馍也不发了,让他们各家自行解决。
这一下犯人们更是哀声怨道,特别是那二十多个重刑犯,所有人都是走路又是饭量大的,早就肚皮贴着脊梁了。
景永诚叹了口气,安排道:“庄氏,你看我们还有多少粮食,全部给黑子他娘吧,好歹让他们吃上一口稀粥。”
既然家里要增加补给,也要购买些东西,老夫人触碰到自己怀里的银票,不由眸光一亮,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想要家里人都好过一些。
“这段时间过得也够苦的,宁儿你去看能不能跟刘爷交涉一下,让他们允许我们进弋阳城找间小客栈住一晚。
横竖让大家把头发全身都洗个干净,母亲这几天头发痒得很,要不是每天都有你媳妇帮我蓖一次,怕是都长了虱子。”
这是老夫人想到外孙女给她的那一叠暖身的银票,根本就没有用的地方,忍不住提了这个要求。
老夫人想得很明白:也不能光让那四个爷们进城,她们能去饱饱眼福也是好的。虽然来自京城的大户人家,但是家里的一众老小没几个出过京城,既然到了这也当是出游了。
前路漫漫,虽然艰苦了一些,只要是条件允许,没必要一家人过得苦哈哈的。
倒不是她受不了这个苦,只是既然手上还有那么多的银子,为什么不让儿孙们都好过一些?白白把所有人都活成乞丐似的算怎么回事。银子没有了以后可以再赚,而家人是不能失去的。
即使不能把外表打扮得那么光鲜,但是走了那么久怎么都应该好好享受个一天,起码能让大家都好好吃个饭,清洗干净了也好好睡个觉,才有精力和体力去应对下一步的路。
景春熙一百个赞成:“外祖母威武!”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连脚都想举起来。
“好哦!”
“可以进城喽!”四郎的大嘴巴马上被他娘的大手捂了起来,其他想要欢呼的孩子也马上住了声,只有小团子不明所以地手舞足蹈,她看大家的表情也知道有好事要发生。
官爷还没同意呢,就大呼小叫的肯定不行,让其饥不饱腹的犯人听到了影响更是不好。
“儿子马上就去。”
景长宁得了这句话,看父亲也不反对马上就去找人。
弋阳城的驿站比森林里的小驿站不知道条件好了多少,可是进了这里安排的依然是大通铺,不过至少可以按人头来安排床位,不用笼笼统统一堆人挤几个床位。再肯加点银子不住大通铺也行,也有单间、双人间、四人间可以选择。
可是再怎么说,官家的驿站怎么都比城里商家经营的大酒楼条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女眷们刚才听到老夫人的安排,眼中闪烁出的那点亮光景长宁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司氏眼神也如出一辙。
娘子不离不弃肯跟着他来受苦,他感激的同时也是心疼得紧。娘子来了月事可是连擦洗的水都没有,生生的忍了那么五六天,想来家里的女眷也都会遇到同样的事,这样的身子肯定不好受,也容易染病。
官家的驿站离弋阳城还有五六里路,说完了虽然不再是安置在荒郊野岭,但也是在弋阳城外,周围也冷清得很,买点小物件都得进城。
如果通过打点可以住进城里的大酒楼,这弋阳城的灯红酒绿可就都在眼前了,让大家能够泡个澡身子舒爽,再出去逛逛即使什么都不买心情也是好的。
殷氏还是有点担心,封姨娘也把她们的顾虑说了出来:“如果住进城里怕是干粮就没有时间做了。”
大酒楼里的厨房不可能让她们用,更不可能让她们随便搭建炉灶生火做饭。
景春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住进城里她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只要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对她来说都不是事。前世她在庄子里住了五年,除了庄子和旁边的一个村子可以逛,几乎哪都没去过,十三岁那年被带回侯府后也被监禁着几乎足不出户,直到吊死在那个老色鬼家里,也没能领略外面的大好风景。
“二舅母、姨娘,您就放心吧,听说弋阳城不是一般的繁华,也就是比京城差那么一点点,外面什么东西没有?用银子就买得到,也多花不了几个钱。”
“就是,我们还是花点银子省点力气,才能走好后面的路,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再赶着烙饼做馒头还不得累死。”
庄氏现在财大气粗,她拍拍自己装银票的兜,示意自己的腰杆硬着呢。一路来只在两个小镇子一共花了才几十两银子,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明明天天煮两大锅吃食,一个个也没饿着,以前没进过厨房怎么不知道这些米面那么耐煮呢?别不是原本的采购婆子把他们家坑了。
刚刚出京城的时候是担心流放路上缺衣少食没有银子花,怎么现在感觉反而担心银子花不出去呢?
几个小子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闹着她抱怨月银不够花,专门来打她手上那点银子的主意。
即使是三叔去跟刘爷他们打交道,也不会向她这个掌管中馈的主母伸手要一个铜板,就是四郎想要花点小钱,也是去讨好他们的三叔去讨好婆母,没她什么事。
想到明天出去要买那么多东西,庄氏才感觉到自己有了点当家主母的存在感,好像是又有了立起来的存在感。
果不其然,银子在手,恶鬼都得让路。
景长宁拉着大郎一起过去没消一会儿,大郎就乐得先跑了回来,说:“祖母,这事成了。”
虽然心疼三叔又给那刘爷递了一个荷包,又给了刀疤脸几个碎银。可到底听刘爷假装训斥了几句又下了几条规矩,可终究还是点头放了行。
老夫人让庄氏偷偷去和其他几房的小媳妇透了个话,省得以为有什么好事都藏着掖着避开他们,也问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第127章 湖北大酒楼
知道他们这一房所有人要进城,其他人好生羡慕,可是并没有一个人打算跟着去这么花银子。
这个银子他们不敢花,对他们来说,现在居住的大通铺已是极好,再花点碎银打点婆子和店小二,也可以买得点热水,洗得不彻底起码也可以擦个身,自然不愿意去浪费那个银子。
再说他们现在的状况,这么一大家子人进城可不只是住店的问题。孩子们即使看见卖糖葫芦的也会眼巴巴地看,不买又不行,买了不光是花银子也会徒增他们路上那点期盼,更怕他们生出不想吃苦的念头,倒不如让他们好好歇歇,安于现状,杜绝欲望。
他们都是打算如同以前那般,明天一家派几个人去买点粮食,买点耐穿的草鞋套在棉鞋外面,再多买一点油纸垫鞋底,不让雪水渗透太快、减少点磨损。
还得再买几个萝卜回来烤了,让孩子们擦擦冻伤的手和脚,不然以后又痛又痒的年年都要发作,一辈子都受苦。
由于不少人感染了风寒,甚至不少老人小孩都咳嗽了,驿站里的郎中也派上了用场,只是他们对犯人没有一点仁慈之心,只要找上门了就是漫天要价,不开什么药动不动就是几钱银子,犯人们根本就医不起,所以犯人们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找他们看病,医者的仁心比小北爷爷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景春熙已经花银子在空间买了不少治疗伤寒的药丸,这本来就是流放路上必备的,让小北爷爷帮着发了下去,不过听了外祖母的指点,也仅是提供给病情比较严重的患者,并没有大量去发放。
原本在京城派下人出去买的伤寒药,也给小北爷爷拿了出来,病情不严重了熬了喝水也可以得到缓解。
空间里的药房奇怪的很,明明用的也是极好的药,景春熙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病人吃上三两次就基本好了。
还以为又得花上她大笔的银子,随之交易的时候才发现,用在其他犯人身上的药价格极其低廉,也就跟肉价差不多,比救外祖父和小纨绔的药价格是天差地别。
景春熙忍不住又骂了一句:“狗空间够坑,还把人分三六九等,病人都不放过。”
弋阳城虽然没有京城那么繁华,可也是湖北郡第二大城池,他们进城的时候街道的铺子已经开始掌灯,主街两边都是两三层的楼房,虽然不像京城的铺子那般富丽堂皇,檐角雕龙画凤,但是也显得古色古香。
连续几天下雨,青石板的大街非常的干净清爽,这个时候街上的人不多,除了雨雪飞扬的沙沙声,就只听得到马蹄和骡子走在青石板上的马蹄哒哒哒声,声音异常清晰使人内心平静,把一家人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进城还是对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下来闲庭信步的想法,时间不允许天气也不允许。只是在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如此安逸的场景对他们来说如同隔世,就连两个小团子都安坐着,看着外面的繁华也不出声,但是也不舍得闭上有点瞌睡的眼。
马车骡车进了城直接就去往弋阳城最大的湖北大酒楼。
湖北大酒楼虽然大,却不是最好最豪华的,进了城门大郎和景长宁就下去打听好了,这间酒楼大是只是因为它地盘真的够大而得名。
听说除了临街的八间三层铺子做成了饭馆,后面客栈包房也有好几栋,可以容纳住宿二三百人。而且可供的选择也很多,除了方便过往百姓居住的平价大通铺、几人间,也有极其尊贵的天字号、地字号,后院更是为过往的贵人和商家车队圈了一间间的院子任人选择,大小不一。
平常家庭带一两个下人出行的,可以选最小的院子;一二十人的可以选择中档的院子;而大型商队、大户人家出行,四五十人大院子也住得下。
马车骡车刚刚停靠在酒楼的大门一侧,就马上有小二撑着油纸伞跑了出来,问明他们是住店的,又跑进去另外安排两个人过来。一个招呼他们下车再带着往铺子里的柜台走,另有一个小厮出来帮他们安置车马,服务极其到位。
柜台里的掌柜店看见有客人也极其热情,即使看他们衣着破旧也没有另眼相看,恭恭敬敬地跟第一个上前的大郎介绍着自家可供住宿的院子。
直到看见走在后头的景永诚和景长宁相貌堂堂,紧跟而来被搀扶着的老夫人眉宇间也透着官家夫人的贵气与沉稳,不由得微微颔首,但是并不对他们的身份多加询问。
他们人多,加上陶金和黑子还有林氏母女也十九人,自然只能选择中档的院子,掌柜介绍说基本可以保证两人一间,而一夜的住宿费居然只用四两银子。
果然店大不欺客,如果他们住在官家的驿站里,打点一下多要两间单间,再让婆子们拎点热水怎么也得花二两银子,实在是独家买卖坑人不浅。
小二把他们穿过大堂领进后院走了也有小半盏茶功夫,才看到几栋大房子后面都是小院子。
他们进的是一个二进院,门口也只是虚掩着,已经有一个小二专门候着,进门就看到院子干干净净,非常整洁,连原本的落叶都清扫得不见一张。
前院中规中矩但是花草已经凋零,树木不缺。如果是在春夏时节,院子里的草木应该花红柳绿,不过现在虽然看着有点萧条,但是也相当于殷实人家的住宅了。
庄氏安排得明明白白,和在府里的规矩差不多:“女眷住后院,父亲母亲和还有长宁两口子,带着小子们住前院。”
景长宁则是直接吩咐小二:“马上给我们备上三桌饭菜,就按你们酒楼特色的来。
再让厨房多烧点热水待会提过来,我们长途跋涉,个个都得认真梳洗一番。”
第128章 吃饭
带路的小二听完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老夫人忍不住大方了一回,照着以前府上的规矩让庄氏都给他们打赏,只有银子使出去了,服务才会更到位,这些规矩庄氏都懂。
小二也是见惯走南闯北不少客人的,像他们这么拖儿带女、老少同行,而且混得如此狼狈的虽然不多见,但是也偶有人在。带路的小二领了赏银得了吩咐就点头出去了。
另外一个小二说是专门伺候他们这一院的,领了赏银并不走:“老爷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小的。”
然后并不靠近他们,而是站到前院门口旁的位置,垂手站立着。
一下就给每人五钱银子赏钱的可不是一般人家,看着那小公子(陶金)衣着光鲜,其他人也气质不凡。别不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出行路上遭了难才会如此狼狈,洗洗换身衣服应该就全不一样了。
还以为吃了饭才能洗澡,他们一个个身上脏得很,进屋后舍不得直接坐到床上,实在怕玷污了干净又带着皂角味的被褥枕头,还好每间屋里都有一个桌几张凳子,只能伏在桌子上先休息一下,而几个小子则跑到外面的游廊去躺懒。
没想小二出去没多久就有几个婆子小厮推着板车开始运热水进来,另外有一个小厮推着一辆板车送来了好几个大浴桶,这速度真是没得挑剔的了。
也难怪,这么大的酒楼入住这么多的人,应该是热水不断的,像这样的阴雨寒冷天气,热水更是不可能断,一定是早早就备着了,保证客人一进屋就可以用上。
这东家是会做买卖的。
果然,如等在外面的小二预料的一般,这一家所有人洗个澡出来,个个光鲜亮丽,可不都是京城里的贵人吗?
换上的衣服都是景春熙原本就备好,也就是大家出京城原本穿的那套衣服鞋袜,原本堆在空间里就是一个大包裹,景春熙也是有一晚进去后无意中翻到,想到有可能路上会用到,才放到小溪里认真泡洗了一番,在阳光下晾晒后又折叠得整整齐齐都给大家备着,现在穿出来是光洁如新折痕都很清晰。
所有人换上自己原本的衣服心情都好了不少,虽然女眷们个个身上少了原本的那些珠宝金银钗环,但是一挺胸脯大家气质自然流露,通身的气派犹在,让人不容小觑。
只是小团子把自己原本的那双绣花小鞋穿上,诧异加疑问的原地跳了跳:“咦,怎么小了!”
小脸惊奇又怪异的眼神,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原本的那双,一对小猫似的黑眼珠子透着疑问,将信将疑,那小模样把所有人都逗笑。
“小团子长大了,鞋子可不就小了吗?”小孩子长得快,这段时间养得好,又偶尔在野地里蹦蹦跳跳,鞋子紧一些也很正常。
是时候该给她换一双了,景春熙想。
现在所有人都跟着景春熙叫景明珠小团子,她也不生气反而很受用,觉得熙表姐给取的名字极好,比“明珠”“明珠”的叫好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叫的不是小孩子。
巧巧和黑子还有林氏都有一套衣服鞋袜混在他们的当中,虽然只是一般百姓的样式,已经让他们又是高兴又是感动,能跟他们走一起已经是极高兴的事,这样一来更是觉得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只有陶金是穿自己带来的衣服,自然依然是沉稳贵气。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斥了,居然有点羡慕黑子的衣服能够跟他们的混在一起,怎么都感觉这样才会比较亲切,更像一家人。
看到客官们都已经收拾干净,小二一吩咐他们的饭食很快就拉了过来,三桌菜式一模一样,由三个小厮三个丫鬟也是用专门的餐食板车拉过来的。
湖北大酒楼的菜式非常丰盛,由于景长宁的大手笔,上的都是招牌菜:清蒸武昌鱼、红菜薹炒腊肉、黄陂三合、沔阳三蒸、葵花豆腐,五个热菜分量不小,上来就差不多占了一桌,由于天气原因又给他们上了一大锅羊肉羊杂热汤锅,再就是几道可以涮的牛肉、丸子和杂菜。
饭菜足够,但是又不太浪费,果然是看着他们的人数下菜的。
前院的正厅摆了两个大桌,由于位置不够,另一桌摆到了旁边的侧屋里。
老将军和老夫人一上座,庄氏和殷氏就按照以前府里的规矩站到他们的后面,想上前给他们布菜,三个酒店里的丫鬟也站在他们的身侧,准备听他们吩咐。
不想被老将军挥了挥手:“都什么时候了肚子不饿?你们都坐下来,不要讲什么规矩,小北坐到我旁边来。”
看到这样,庄氏也把三个丫鬟遣了出去,省得众人吃得不自在,清汤寡水了那么多时日都不能吃个畅快淋漓多没意思。到了这步田地,已经没有必要讲什么排场。
小二给上了两瓶湖北有名的白云边酒,全部摆上了主桌,好酒自然得和一起征战南北的手下一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