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她脸上的强硬之态稍减,反倒露出几分哀伤的神情:
“这不怪赵大人,只能怪这个世道害人。”
这个世道厉鬼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与鬼打交道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当年掌握乾坤笔,决定了杜明生一家生死的驭鬼者,就连皇帝也要避其锋芒,最终又能落得什么好结局?
开创了后汉镇魔司,稳定了当时局势的臧君绩后来也一样死去,死后尸身不全,被封都鬼域镇压。
还有杜美人。
她在生时曾对腹中孩子哪些期待,死后厉鬼复苏,不也一样想杀孩子?早与她在生时的想法相悖逆。
“我也算驭鬼——”许婆婆讥讽的笑了一声:
“也没得好下场,困在这鬼宫,寸步难行,如今天天与冤魂怨鬼打交道而已。”
许婆婆露出伤感的情景:
“阿驭跟我留在鬼宫,又有什么前途呢?困守孤宫,和孤魂野鬼为伴,这样的人生活着比死了还难。”她说道:
“老婆子一生坎坷,可早年也算有过经历,从老家走向深宫,从生人走向死人,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可阿驭年纪还小,便被困在死地。”
她说着说着,表情温柔了些许,看向赵福生:
“我内心焦急如焚,这个时候幸亏得赵大人帮忙。”
赵福生重承诺,又明事理,是这个世道一等一难得的大好人。
“老婆子可没看错人,大人也不要自责,这个世道,女孩就得有鬼傍身。”
无鬼傍身,许驭在这个世道独行,恐怕早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当日赵福生将乾坤笔送给她,这是天大的恩情。
“纵使她受鬼笔反噬,可这是鬼害她,与大人何干?”许婆婆又道:
“这里的情景我也看到了。”
死了这么多人,可见武清郡的案子本身就是大鬼祸,在这样的鬼案里,能保住性命已经不错了。
“且大人也说了,回了万安县便会请大夫,我有什么好气的?”
“我脾气是暴躁,可并非不讲理的人,大人对我们祖孙有大恩,有什么吩咐,你尽管提,这恩情如果不报,我与畜牲何异?怎么还会怪大人?感激你都来不及了,大人可莫小瞧我老婆子!”
两人一个光明磊落,有求于人却不肯遮遮掩掩,反倒先将事情经过说在前头;一个则深明大义,讲究恩果报应,也是一等一的豪气。
二人目光相对,俱都对对方人品格外赞赏。
赵福生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我不跟许婆婆客气了。”
许婆婆以傲然的神色掩饰内心的满意:
“你有话只管说,老婆子绝不退后。”
赵福生道:
“封都厉鬼复苏了,我以它的鬼域镇压臧君绩,但臧君绩身系武清郡数十万阴魂怨鬼——”
再加上臧君绩当年自身也镇压了不少鬼物。
它同时身系鬼母太岁,本身就不可控。
纸人张又逃走了,此人不除,赵福生难以安心。
封都虽强,可他毕竟已经死了,本身是鬼物,这十七层鬼域,赵福生缺个看守。
“我想请婆婆帮我镇守鬼门关,如有异动,请你立即告知我。”
许婆婆毫不犹豫:
“我当是什么难为事,我替大人将鬼门关的大门守住,有我在此,厉鬼难出。”
二人达成共识,赵福生当即将封都召出。
脸色灰败的老者出现在她身侧。
封都低垂着头,一顶草帽将他大半张脸挡住,仅剩下巴露出。
它身上露出危险至极的气息,令生人避退,令百鬼畏缩。
下一刻,它的身影散去,一座巍峨鬼城漂浮在半空。
鬼城的正中,有着暗红鬼影浮雕的城门紧闭,上方悬挂镇鬼匾额。
赵福生此前是已经做了万全准备,但因事关重大,她才不放心,想多个人看守。
许婆婆点了点头:
“看来这就是乾坤笔当年的预言了。”
许氏守鬼门。
许婆婆也想到了这一处:“我命中当如是。”
话音一落,她走向鬼门关。
伴随着她一走近,大量火光缓缓将鬼门连带着鬼城一并包入其中。
“还有一件事。”
赵福生道:
“婆婆守鬼门前,劳烦将此地这些尸首一把火烧了。”
鬼域之中无岁月。
她不知道从自己进入武清郡后,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武清郡以前受鬼域笼罩,这些腐尸被困在鬼域中,可鬼域散开后,如此多腐尸现世,若是天气炎热,尸体一旦腐败,可能会出现瘟疫,到时更害百姓性命。
许婆婆点头:
“大人想得周到。”她说完,看了一眼街巷,又叹道:
“但是大人,我的能力终有尽头,这里的尸首太多了,最多只能烧个眼前的,眼不见为净罢了。”
其他的事她帮不上忙,还得赵福生自己想办法处理了。
赵福生应了一声:
“我清楚,只不过尽量行事,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许婆婆笑道:
“好一个问心无愧。”
说话之间,大火从鬼域席卷而出,直扑武清郡街巷,顷刻之间将长街、废弃的屋舍一并卷入其中。
死于此地的尸首被大火吞噬,终于得到安息。
许婆婆的身影隐入大火之中,片刻后,她声音从火中传来:
“大人莫忘了替阿驭那丫头请大夫。”
说完,身影与封都鬼域相融合,八角铃撞击声也逐渐消失了。
第724章 前往隶州
许婆婆说话的功夫间,封都鬼域连带着鬼火一并消失,鬼域隐藏之后,封都的鬼影重新出现在赵福生身侧,接着再度回归神位之中。
等地狱回收,赵福生这才放松了心弦,看向大火四处蔓延的武清郡,轻轻的回应了一声:
“好。”
只是许驭的眼睛是受厉鬼力量反噬,人世间的大夫也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手段能将她医好。
双方对于这个答案心里都有数,只是彼此看破不说破罢了。
赵福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蒯满周身侧。
在她身旁不远处,一个满身缠满藤条的‘怪物’匍匐在地。
兴许是察觉到了赵福生的眼光,那‘怪物’抬起了头。
它长着畸形的人身,但大量藤条将它躯杆、四肢穿透,厚厚的鬼藤把它的脑袋包裹,使它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牛’的头颅。
数股鬼藤缠绕,拧织成两只弯弯的牛角。
在它后背心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透过腐烂、枯黑的肉筋,可以看到它的内脏早被吞噬而空,内里有黑色徐徐渗出——这是它早前被蒯满周标记后,走鬼路的证明。
它之所以此时还没有死,纯粹是因为替蒯满周开过鬼路的缘故。
“伍大人。”
赵福生无声的叹了一句。
她一说完这话,伍次平那双漆黑的大眼珠子里,顿时有黑水涌出。
两人分属不同的时代,却又因为同一桩鬼案,阴差阳错在鬼案之中相识。
赵福生想起百里祠里,伍次平鼓足勇气随同众人踏足武清郡。
那时他一起前往,表面为的是取回他积攒的黄金,但实则应该是想要找到一条生路。
可惜这桩鬼案远比他想像的要残酷得多。
他意识未泯,肉身却早已经被鬼树吸纳一空,剩余的只是一个残壳。
程梦茵意识死亡前的诅咒化为法则,使它沦为怪物。
此人当年好歹也是属于隶州镇魔司的大将,坐镇一方,哪知最后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赵福生顿了片刻,看向伍次平:
“伍大人,你现在情况特殊——”
解决完了大事件,赵福生终于有功夫腾出手解决与伍次平之间的因果:
“你本身也是驭鬼者,虽说与鬼树相系,但——”赵福生顿了顿,看了伍次平一眼:
“但你被满周的厉鬼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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