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庄老七离开车厢后,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顿时散了大半,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长舒了口气。
一路之上,庄老七表现还不错,安静的坐在张传世身边。
众人沉默了约大半个时辰,马车驶出万安县后,苟老四最先绷不住,打破了沉默:
“大人,蒯良村真的发生了鬼案吗?庄四表姐她,她真的变鬼了吗?”
提到‘鬼’字,苟老四有些不安。
此时的庄老七就无异于是一个‘鬼’,而这个鬼还安静的坐在车头上,给其他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不知何时,他后背本来严丝合缝的伤口开始漏水。
仿佛那层无形的薄膜已经挡不住他体内荡漾的水波,水流顺着他背心往下滴,将他衣裳洇湿出一条明显的水痕。
‘滴滴答答’的随着马车的走过滴得满路都是。
赵福生看着庄老七的后背,脸色有些严肃,皱了皱眉。
苟老四说话时,一直如死人般沉默着坐着一动不动的庄老七突然抬起了头来。
他似是想要转头,但这个动作令他身体的水流得更快更急。
“我堂姐她真的变鬼了吗?大人?她真要杀我吗?”
他似是有些疑惑不解:
“我堂姐大我几岁,小时她也抱过我的,怎么会呢?”
“这个世道,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赵福生淡淡应了一句。
“可是,这不公平啊,大人——”
庄老七有些委屈。
他说这话时,甚至夹杂着一丝怨恨,赵福生怪异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庄老七说这话时,仿佛对自己的真正情况有些了解,颇感不甘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
庄老七又道:
“她未出嫁时,我曾替她说过话,怎么会害我呢?”
他心中似是藏了满腹委屈,仿佛怕此时不说,将来再也没有机会说。
赵福生没有发问,他就一股脑的说个不停:
“我大伯家共有四女两子,我堂姐在家行四,上头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俗话说父亲爱长子,母亲爱幺儿。
庄四娘子夹在兄弟姐妹之间,是被家里人忽视的孩子。
这个年代的人穷困交加,家中孩子多,意味着税收重,庄老七的伯父母每年拼命的干,却仍过得苦极了。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还未息,但就算是这样,家里养了六个孩子,庄老七的伯父母仍是债台高筑,因此夫妻脾气十分暴躁。
“你伯父母感情好吗?”赵福生问。
“打打闹闹也有,但也过得下去。”
庄老七一听赵福生答话,十分高兴,说道:
“我伯父有时烦躁了要打人,打我伯娘的时候多,我伯娘被打了有时心情不好,就打孩子。”
武少春等人习以为常,就连苟老四也觉得正常,反倒是范无救听了这话,露出一丝吃惊之色。
“你堂姐被打吗?”赵福生再问。
“我这堂姐被打得最多。”
庄四娘子不是长女,也不是幺女,夹在中间的她年幼时期是家中最尴尬的处境。
农家的孩子不是掌中宝,她很小就要帮着家里起早贪黑的干活,稍慢了一点,亦或是父母不顺心便要被打。
每日提心吊胆,性情温顺内向,这才换来了贤惠之名。
“我记得有一年——”
庄老七谈兴很浓,不等赵福生多发问,便主动提及了一桩旧事。
但他肉身死后,脑子不是很灵光,有些事情回忆起来很是吃力,他顿了一会儿,才迟疑道:
“我记得是小时,是哪一年呢?怎么会偏偏记不得了?”
说完,他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
脑袋里传来‘哗哗’的响声,每拍一下,便如拍熟透的瓜,赵福生胆颤心惊的听着‘呯呯’声响,深怕他一掌下去,脑袋碎裂,到时血红白浆爆洒得到处都是。
她瞪了苟老四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
最初提起话茬的就是苟老四,此时自然要让他打圆场。
苟老四坐立不安,见庄老七用力拍打脑袋,每拍一下,他眼皮就剧烈跳动,接收到赵福生眼神后,他硬着头皮搭腔:
“老、老表,哪件事啊?”
他一说话,庄老七顿时就很高兴了:
“老表——对,老表你当时也在。”
“就是那一年,那一年,表姨婆嫁女儿,你记得吗——”
“哦——”苟老四的脑子灵光许多,被他一提醒,顿时就想起来了:
“我们八岁那一年的事。”
他俩表兄弟年岁相差不大,虽说不是近亲,但因为岁数相仿,脾性相投,因此从小就玩得好。
这么多年,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相约进县城打工——
本以为这只是一趟赚钱的短暂离开,哪知一个不经意的玩笑后,庄老七却突然意外身死。
“老表——”
苟老四想着过往,突然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失控大喊了一声。
第150章 厉鬼生平(求月票)
苟老四回想过往,真情流露。
冷不妨一嚎之下,将原本心弦紧绷的张传世吓得险些滚倒下马车。
他顿时骂骂咧咧。
赵福生的心也随着苟老四的这一声悲怆大喊高高提起,她再三叮嘱苟老四不要露出端倪,但人的情绪难以自制,尤其是与庄老七提起年幼时,触景生情,苟老四初时得知庄老七已死的恐惧,随着回忆顿时悲恸之情席卷他的内心。
人有悲欢喜怒,情绪到达极致时,哪里是人能控制得住的。
“唉。”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已经握紧了半废的鬼臂,做好了庄老七一旦厉鬼复苏,便立即抢先将他踹下马车,并有可能面临一场恶仗的心理准备。
马车上人人自危,几人大气不敢喘。
就连苟老四自己嚎完都有些后悔,泪珠挂在眼角。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庄老七并没有厉鬼复苏。
不知是他死亡后,对于人类的情感觉知下降,还是因为其他原因,他静静的坐了半晌,一动没有动。
庄老七这片刻的沉默显得格外的漫长。
但随着他的沉默,他背后破开的大洞反倒像是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修补。
后背处如开闸的水流瞬间被人堵上,那像小股溪泉般顺着他脊椎往下流淌的黑水顿时细小了一半,换成细慢的‘滴——答’声。
“还是老表记忆好。”
许久之后,庄老七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话。
他的语气之中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之感,虽说众人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得到他此时心情不像刚刚一样的恶劣,那种萦绕着他的阴冷、怨毒之情瞬间散弥了大半。
“是啊,那一年我们八岁,我堂姐——我堂姐几岁啊?十岁吗?十一岁?我记不得了——”
他摇了摇脑袋,又像是重新陷入了苦恼里。
“庄老七,你八岁那一年,表姨婆嫁女儿时,发生了什么事?”赵福生一看庄老七又有即将失控的趋势,不由提高音量,喊了他一声。
“哦哦哦,表姨婆嫁女儿,表姨婆嫁女儿——”
庄老七被赵福生一喝,很快又回过神,他这一次想了一会儿,没有再被打断思维,而是说起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我表姨婆的女儿嫁的是封门村的富户,他家祖辈是行脚的,曾帮黄岗村的人走过好多次货,家底很是丰厚,据说除了每年缴了税后,还能攒下一些银子。”
“黄岗村?”
武少春听到这里,惊呼出声。
赵福生与范、武二人相互对望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怪异之色。
今日庄、苟两表兄闹事之前,镇魔司几人在府衙之中闲聊,正好谈到武少春过往,他提起自己曾替黄岗村跑过货。
没料到双方倒也有缘,竟能都与这个村子先后有过瓜葛。
不过武少春说过,黄岗村中的走货可不是什么正规路子,而是捞偏门,可能涉及一些不光彩的过程。
她定了定神,又听庄老七说道:
“当时光是聘礼,就给了二两银子。”
要知道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庭贫困,聘礼拿得出来一些像样的礼物,加几百钱,就已经很是拿得出手的。
赵福生也怔愣了一下。
“真的很大一笔钱啊大人。”庄老七道。
“我知道!”赵福生严肃的点头:
“我爹娘当日卖我,也才五枚铜板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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