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她知道,此去一别,母女二人将再无相见之日。
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她看过母亲天不亮起身,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蒯五的咒骂日夜没有停,打人更是家常便饭。
母亲的身上没有二两肉,抱她时骨头硌得她都有些痛。
庄四娘子应该走的!应该走!
小孩这样想着。
可是她好舍不得啊,她想娘回头再看她一眼。
她的心愿成真了。
船夫想要提桨撑岸的刹那,庄四娘子及时出声将他喊住。
“叔,等一等,我再抱一抱我的女儿。”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心肝肉啊!
这一刻,庄四娘子遗忘了外乡人,遗忘了对生活的恐惧,遗忘了蒯五数年如一日的折磨,遗忘了村中蒯怀德的骚扰,也遗忘了种种不如意之处,遗忘了自己对未来想像中美好生活的向往。
她受到了母女血缘天性情感的支配,转身回头。
抱住女儿的刹那,所有的痛苦都忘了,留下的全是美好的感受。
她不走了。
……
记忆在蒯满周脑海里飞速掠过,接着幻化为庄四娘子在家中被愤怒的村民逮住。
她被撕开衣裳装入竹笼中,望着蒯满周时依依不舍而又遗憾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眼神与赵福生相重合。
蒯满周受到记忆的刺激,顿时疯狂。
“福生说了,不准你们靠近鬼母!”
“福生说了!!!”她大声的尖叫,突然转头,一把抱住了庄四娘子。
厉鬼的身体冰凉,长发已经与她相融合,早被人头灯笼灼烧得七零八落。
蒯满周在伸手抱住庄四娘子的刹那,突然伸手摸到了厉鬼的胸口。
庄四娘子并没有反应,它一心一意抓住女儿,欲将她拖入死亡之中。
蒯满周并不怕死。
她并不在意厉鬼的阴影逼近,小丫头的手摸到了鬼物阴冷潮湿的皮肤,指尖碰触到了一点小小的硬物。
那是一根冰凉尖锐的棺材钉,是早前在蒯良村中时,躲藏在井内的纸人张当时试图暗算赵福生,却被她夺过来的物件。
当日制服庄四娘子时,赵福生冒险将这东西交到蒯满周之手,而蒯满周最终用此物压制了庄四娘子,令它蛰伏。
此时一摸到棺材钉,蒯满周眼睛一亮,她不顾厉鬼的杀意,以手指揪住了这桩棺材钉,猛地将其用力拔出!
鬼钉带着阵阵黑气冲天而起,庄四娘子的鬼躯僵住。
它的头发本来被人皮灯笼的鬼火烧得七零八落,可此时随着鬼钉一被拔出,它受到了封印的力量解锁,厉鬼的煞气开始迅速的扩散。
庄四娘子抬起了头。
它肤色惨白,青紫的瘀伤诉说着它生前的记忆,这些在生时折磨它的创口,死后成为它力量的怨气。
厉鬼的身上黑气大盛,一簇长发被烧断,无数长发从它身体里钻出。
它原本受鬼域影响,实力被压制,一部分法则无法施展,此时一旦脱困,厉鬼抱着小孩的身体在原地顿了片刻,接着‘砰’声碎裂,化为千千万万的血珠!
武少春、张传世及范无救瞳孔急缩。
他们当日参与了蒯良村鬼案,亲眼目睹过庄四娘子屠杀村庄的经过。
今夜剧情重演,漫天爆溅的血珠飞到不同的人头灯笼之上,这些血点一映上人头灯笼的人皮,迅速将灯笼染红、吞没。
‘嗖!嗖!嗖!’
无数光点同时熄来,顷刻间,夜空的‘火光’被厉鬼力量盖熄一小撮。
灯笼熄灭的瞬间,无数血滴在半空中汇聚,逐渐凝聚为抱着孩子的庄四娘子鬼影。
它在半空刚一显形,接着鬼躯再次爆开,化为更多、更细密的血珠,疯狂的扑向四周。
一盏盏灯笼被庄四娘子的力量强行掐熄,那阴森诡厉鬼笑声顿时止住。
不知何时,地面开始渗出带血的水珠。
水洼滚沾了泥浆,化为黄里透红的褐色,所到之处,将满地的鬼火扑熄。
一丛丛黑红的鬼花在泉畔疾速生长,化为鬼村的村民,将从庄四娘子手中侥幸逃脱的漏网之头抓拽入鬼丛,随即鬼花丛将其淹没。
……
庄四娘子竟在脱离鬼钉束缚的瞬间呈现出晋阶之势,爆发出难以想像的凶猛,立时控制住了局面。
众人死里逃生,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喜色。
孟婆压力大减,兴奋的喊了一声:
“谢先生,请领路!”
“好。”
谢先生本以为情况恶化,已经在思索脱身之策,哪知峰回路转,只须臾功夫,纵使没有赵福生压阵,万安县的人依旧将情况控制住了。
此时不是他胡思乱想之时,他得想办法将眼前的情况控制住。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端一时灵牌,就要好好将鬼引、引住……
‘嘶!’
谢先生本能打了个寒颤。
一股莫名的惊悸自他心中生起,他情不自禁的抖了抖,不知为什么,感觉有些凉嗖嗖的。
他低头往下看,却见他端在怀里的灵牌已经变了颜色。
那原本燃烧的鬼香不知熄灭了多久,只燃了一小截,火光便熄灭了。
鬼香燃烧得快与慢都正常,这意味着鬼丧法则对鬼的压制。
可如果鬼香燃到一半无故熄灭,那么问题就严重了。
谢先生的脸色立即变得万分难看,他低声道:
“鬼母复苏了!”
这一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震得众人肝胆俱裂。
大家先前的注意力被人头灯笼及庄四娘子异变吸引,就连刘义真也被蒯满周的力量牵制住了一部分心神,此时听到谢先生的话,转头再看向半空中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鬼棺已经离奇消失了。
第530章 同心协力
所有人的心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沉。
从之前种种看来,鬼母复苏,比人头灯笼肆虐还要难缠数倍。
谢先生的脑海有片刻的空白。
他驭鬼多年,自己如今也算半鬼、半人,一生办过多起鬼丧,其中甚至不乏劫级以上的鬼,可从来没有一次发生过这样的诡事——鬼丧被厉鬼强行掐断,他事前竟全无半分察觉。
“真是打雁的终被雁啄瞎了眼——”
他话虽是这样说,但谢先生心知肚明,发生这种事,是因为目前他要办鬼葬的对象(人皮鬼母)品阶可能远高于他自身,所以他的力量无法压制。
不止是无法压制,甚至鬼丧被打断,他也没有感觉。
“这下完蛋了——”
谢先生的叹息声响起,尾音悠悠拉长。
就在这时,他浑身汗毛倒立。
一生与鬼打交道,游走于生死边沿令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出反应。
地面的血脚印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赤裸的双脚。
那双脚皮肤透明,内里血光充盈,脚踝之上是一身垂地的黑袍。
人皮鬼母现身,几乎与谢先生的后背相贴。
鬼丧失控后,被引导的厉鬼最先反噬鬼葬引导者。
同时人皮鬼母的法则是吞噬厉鬼,将其变为鬼伥——而谢先生则是这一行人中最强者,他本人也已经与鬼无异,这使得他第一时间遭受了鬼母袭击。
谢先生的后背、肩膀及大腿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块块巴掌大的人皮。
这些人皮如同可以伸缩、拉长的面皮,彼此吸引,蠕动着即将合而为一。
在谢先生的脸部、手掌也出现大量诡异的人皮,这些人皮一出现,便想将谢先生整个人包裹在内。
紧接着他的额心正中不知何时点上了一抹殷红,那抹殷红顺流而下,切开他的皮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出寸许长的裂口,内里蕴藏恶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先生的身体‘砰’声爆裂。
他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
头发、眉毛等在半空中乱飞,两颗眼珠、鼻子及耳朵等也飞往天空,身体更是碎为无数碎块。
与谢先生的身体同时碎开的,是刚刚扑灭了大量人头灯笼的庄四娘子。
厉鬼的血珠一拼组人群,再度破裂,化为血珠。
鬼一复苏,随即不分敌我乱杀。
一部分血珠除了扑灭人皮灯笼外,还有一部分沾到了谢先生的残躯。
尖锐的惨叫声从那飞在半空中的嘴里响起。
“自己人、自己人——别搞——”
嘴巴说话的同时,谢先生的身体残躯也拼命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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