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哪里？”被打断观影的员工愣了一下，眼里的光一下聚拢，他说：“我认为这个合作方或许会是我们洄游网站登顶的一个机会。”
“专业性太强的网站缺少社交属性，从入职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们的网站不会登顶，就算保持现在的位置，也是咱们网站的顶峰了。”市场部负责人走过来说道。
被打断观影的那位激动道：“不，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敢肯定，这两部影片会给网站带来巨大的流量，巨大的讨论度。”
市场部负责人扭头看正在播放的无声版《小破球》影片：“制作得很粗糙，但是很有细节，看起来不像是影视资源包AI生成的片子，怎么制作出来的？”
“制作是这部影片最不值一提的地方，这部影片的精髓在于它的故事，激情热烈到虚假，但偏偏戳中了我的心，让我为它流泪。哦，我的宇宙之神！”
市场部负责人不解：“你认真的？”
“我以宇宙之神的名义发誓，我无比认真！”
市场部负责人点点头，想了片刻：“打开大屏，我们一起看。”
神是星际中极少数智慧种族的信仰，除了这些极少数的种族之外，几乎所有的星际公民都不相信有神。
但是当他们拿宇宙之神发誓时，急切地需要对方相信他们，那么，他们说的所有话几乎都发自真心。
特别是在这里，洄游网的市场部，在这个只以数据为第一且唯一导向的地方，不理智的发言就让人格外重视。
市场部的大屏从头播放《小破球》。故事的剧情线设置得很好，但是几乎所有主角配角的反应都不符合星际公民关于绝对理智的想象。
逻辑和反逻辑并存！
人类的理智是如此的不理智！
看完全片，市场部的所有人内心不约而同地蠢蠢欲动起来，感觉内心的某部分好像被点燃了。
“中等星球的社会是这样的吗？”
在场的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生来就是高等星球公民，他们无从了解也无从感受中等星球的处境。
有个人小声说：“虽然困境一直在，但是，所有人都为一个目标努力，牺牲，这种感觉，还挺美好的。”
“你愿意牺牲？”
“在这儿我不愿意，但是如果在故事里面，我想我是愿意的。”
中等星球的视角跟星际联盟的视角如此不同，市场部的负责人现在也相信，只要操作得当，这部影片绝对会大爆。
市场部负责人说：“你们盯着数据，我出去一趟。”
这部影片有让他们爆一下的潜质，但这部影片的气质跟他们网站不太兼容，弄不好会影响他们的基本盘。所以，如果要在这部影片上投入更多的资源，还需要上面拍板。
一部电影的时间过去，越来越多的用户看完，观看了影片的用户蜂拥而至，反对的，支持的，单纯来评论区抒发情绪的……洄游网曾经最大热的视频都没有这个热度。
本来也是，理智的纪录片哪有这种影片情绪爆表啊！
洄游网站热度飙升，跟洄游网站链接的星蓝网站评论区里同样如此，评论区里除了星际通用语外还有其他智慧种族的母语留言，许多独特的表达真的是不用翻译器都看不明白。
弥勒嫉妒：“林听，你火了，就算没有矿可以卖，你靠影片的流量也会赚得盆满钵满。”
林听一听这话就高兴，连忙翻合同：“几天结一次账来着？”
卖植物基因资源，卖武器，卖矿他们星蓝都没什么前景，卖文化产品这条路子好像不错啊。
安白一下午都在盯着洄游网，他眼看着洄游网的数据冒高，得意地联系安林：“我的眼光没错吧。”
安林正在开会，没空搭理他，直接关掉终端。
安白没地儿炫耀，又跑去找瑞文，瑞文大门紧闭，根本不让他进。
大门后面，瑞文正在观赏影片，独自看完两部片子，外面天色已黑。
智慧语音打开遮光窗帘，独自走到窗边。
浩瀚无垠的星空，无尽的黑暗中隐藏的无形威胁，冷风一吹，心里那点热气就散了。
第36章 智慧生物灵魂的枝丫
当你陷入生存危机的时候, 生存就是人生全部的意义。当生存问题解决后，生命存在的意义就变成一个折磨人的无解命题。
星际公民普遍认为生命完全基于基因而存在，大部分认为生命没有意义。一旦认同这个观点, 内心的空洞就会变得无限大，虚无加上孤独的生活常态, 足以吞噬掉所有。
这一部分人，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世界，跟忍受孤独又无意义的生命相比，走向自我毁灭好像是一条更好的路。
第五星球的母星上, 最贵的地段上伫立着房价最贵的一栋大楼, 这栋大楼东南西北都是绵延数十里的灯火辉煌, 脚下更是环绕着无数纸醉金迷的场所。
住在这栋大楼里的人，个顶个都是手握无数资源的富贵名流，浮华奢靡就是他们的代名词。
但是, 这群在名利场上所向无敌的人，当夜色笼罩吞噬掉他们时, 内心的空洞被放大, 总有人忍受不了这种无意义的生命, 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给自己的一生画下句号。
二十八楼, 三面透明墙被远处热烈的灯光照得光影迷离,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实，外面的热闹一点浸染不到屋里的人。
四百多平的屋子里没有一堵墙, 一个人在这宽敞的房间里更显弱小，莉娜蜷缩在漆黑宽敞的屋子里，冰冷孤寂包裹着她, 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滴滴滴……”
终端提示音响了一阵，她蜷缩在沙发上没动。
“滴滴滴……”
终端那头的人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拨过来，似乎这个终端的主人不肯接，她就会一直打下去。
终于，蜷缩在沙发上的人忍受不了这种噪音，摘下手腕上的终端奋力扔出去，终端撞到角落的保姆机器人。
保姆机器人被激活，滚动着把终端送回来：“主人，您的朋友哈米联系您，需要我帮您接通吗？”
没有人回答。
机器人机械音继续：“根据系统设定，主人没有明确拒绝，终端接通。”
这个屋子的主人名叫叶卡·莉娜，她是叶卡家族财富基金的第三顺位继承人，曾有过自毁记录，为了保护她的生命，家族长辈对她的终端进行了强行设定，当她拒绝接听时，保姆机器人在主人没有明确反对的前提下，可以代为接通。
哈米是莉娜最亲近的朋友，哈米的情绪和心理健康值非常高，正常来说会对莉娜糟糕的现状有正向的影响，所以莉娜的家族把哈米的联系方式也设置在其中。
“莉娜，你还好吗？”
终端那头的声音略显焦急，好像怕自己的语气刺激到她，语气停顿片刻，稍缓了缓，又说：“听说昨天你没去你家的家族医疗中心体检？”
体检是个含蓄的说法，实际上哈米想问的是，为什么昨天没有去一周一次的心理健康辅导。
“莉娜，我很关心你，你可以回答我一下吗？”
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人动了下，一只手撑着沙发坐起来，捂住心口，缓了几口气还是觉得难受。
自从几年前她情绪突然不可控制的低落后，身体也渐渐出现了毛病，心口难受这个毛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家族医疗中心的医生说，身体器官没问题。
身体器官没问题，那就是心理有问题。
“莉娜，你还好吗？”
莉娜嗯了声，语气淡淡：“放心，我还没死。”
终端那头的哈米好似没听到莉娜的丧气话一般，她的语气活泼而雀跃：“你知道吗？我今天在洄游网站上看到一部影片，超级好看，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你会爱上它的。”
“洄游网站？第一星球又发现什么新奇的植物了？还是什么新的智慧种族纪录片？”莉娜忍住情绪努力附和。
“哈哈哈，都不是，这次是一部电影哦，故事片。”哈米说：“讲的是一个孤独的人类和一个AI之间的情感纠葛。”
“是故事片？不是纪录片？”
“哈哈哈，不用怀疑，真的是故事片。神奇吧，以洄游网站的偏好来说，他们会在首页挂虚构类故事片真的是头一回，不止洄游网站的用户，星空网和瀚海网的用户都在讨论这件事，今天星网上超级热闹，你该去看看。”
不想辜负朋友的好意，莉娜打开终端，点开虚拟屏幕，链接到洄游网，洄游网站首页挂着两部影片的推荐。
H、E、R这三个词莉娜不认识，不过下面有星际通用语翻译，莉娜读懂了名字，她跟哈米说：“这是哪个智慧种族的文字？”
“人类啊，这个种族就叫人类，刚才跟你说过。”
莉娜看到主演的形象，问：“人类身上有什么改造过的基因？”
“这个就不知道了，人类只是个中等星球上的智慧种族，他们的种族资料星网上没有，暂时不知道哦。”
哈米大力推荐：“人类有什么基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部影片真的很好看，我觉得你看完肯定会变得高兴一点。”
莉娜嘴角微微翘起，一瞬间又垂下去了，她从来没奢望过什么高兴，只要她的情绪跟生病以前一样平静，这就很好了。
她真的想自毁吗？其实她对生命还是有一点留恋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坚持到现在，早从顶楼跳下去了。
可是，现在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她控制，她觉得自己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莉娜，我真的太喜欢这部影片了，我陪你一起看一遍吧。”哈米再次发出邀请。
“好。”
两人终端连线，使用全息投影模式，哈米的身影落在莉娜旁边的沙发上，两人一起欣赏这部电影。
“致我的克里斯：我在想如何告诉你，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我仍记得刚开始爱上你时的情形，历历如昨日……”
“克里斯，我最好的朋友，我该有多么幸运才能在五十年前遇见你……”
故事的开始，主人公正在做帮客户写信的工作，他神情沉静又充满了情感，语调冷静又温暖，影片的背景音机械冷漠，这一切交织出复杂的孤独悲歌。
他们的爱人、认识半生的好友、最最亲密的亲人……他们之间的爱意却要通过花钱找旁人写信的方式帮助他们表达。
主人公离开公司，穿行街道、在地铁中，是那么孤独又自然。
自然到，孤独好像就是这个社会的常态，自然到，好像人生就是这样的。
故事里的世界像是三级高等星球的场景，莉娜曾去这样的地方游玩过，她熟悉这样的场景。
太真实了，看到这里，莉娜就入神了。
主人公孤独的生活状态展示完，镜头再一转，他购买了一个AI，这个AI的设定完全契合他的喜好，幽默风趣、善于倾听，又极度体贴……
男主人公和AI慢慢熟悉起来，聊天、说笑话、出门游玩、八卦，再慢慢到调情，谈情说爱，他完全陷入其中，再到最后，他意识到他爱上的是个虚拟的AI，这个虚拟的AI链接了除了他之外的许多人。
孤独的个体懦弱于现实，却在虚幻中寄托了全部的情感，又在虚幻的泡泡破裂后失去依托，重新堕入孤独又无意义的黑洞中。
多像啊！
莉娜想，他们的社会太虚幻了，明明生活在现实世界却沉浸在虚幻中，现实和虚幻的界限越模糊，人就会越迷茫。特别是当她意识到时，她的现实锚点早已经丢失了，整个人就会被一种真真假假编织的空洞包裹着，拖着，沉入深渊。
看到主角和他曾经的妻子从虚幻编织的幻梦中走出来，两人茫然地站在天台上时，莉娜发现，这两个人跟现在的自己很像。
“哈米，我觉得我该去某个地方，过更加具体的生活。”
哈米深呼吸，扭头看她，眼里闪过一道光：“具体的生活指的是？”
莉娜回头说：“我的意思是，不是那种虚假浮华的交际，是站在泥土之上，关心我的一日三餐，为一些小事苦恼的那种生活，感受自己真实地活着。不在乎有没有意义，只是单纯的，真实的，活着。”
“我的宇宙之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