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要挑石头的男人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来，不可置信中又带有点不高兴，还以为对方来捣乱呢，“这些大石块我们这些人挑都吃力，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你回去挖地更轻松。”
他眼神收回来，赶苍蝇一样挥挥手，完全没把杨家彤的话当真，再能干也就是一小姑娘，他家里高大魁梧的儿子来都不一定干得来这种重活，何况她。
不远处的洪金凤不满了，锄头一立，身子靠在锄头把上，眉一皱就开口了，“马大奎你怎么说话呢，人想尝试你就让人家试试呗，既然来了开荒队就没有孬种，看不起谁呢你。”
马大奎：“我……”
“你什么你。”洪金凤不给面子地打断他的话，走过去，“听我的，小彤你想挑就挑，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挑不起。”
“好，我试试。”杨家彤把金凤婶子强过的扁担接到手里，腰一弯，勾起两箩筐的石头，重物往下坠，压力全来到两肩膀，她带着两箩筐的东西直起身，嗯？比她想象中的轻松，也不难挑起来嘛。
洪金凤帮忙稳了稳箩筐，指点道：“重心往下沉，地盘都稳，你两只手抓紧绳x子别让箩筐荡来荡去，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尤其是下台阶的时候眼睛看准了下脚。”
看着人稳稳地挑着担子一步一步下去，完全没见吃力的样子，洪金凤心里也惊了惊，不过下一秒又哼了两声瞥了一眼马大奎，“看，人家这不是挑得好好的，看着比你挑起来还轻松呢。”
马大奎眉头紧拧，一直看着杨家彤挑，脸上神情变幻，从轻视到微微惊讶，再到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暗道今儿还真是看走眼了，此刻一听洪金凤的嘲讽，他顿时脸一红，臊的，不过还是嘴硬道：“也就这才刚开始，还有力气看着轻松，耐力肯定比不上我们。”
立即有个婶子讽他道：“你一个干了几十年活的跟人家还没成年的孩子比耐力，羞不羞啊。”
马大奎见大家扫过来笑呵呵看他热闹的眼神，也知道自己闹了个没趣，往旁边石头上一坐，闭上嘴巴。
边上大伙儿也都停下来看了会儿热闹，对着杨家彤的大力气也有些吃惊，一开始他们还以为一个小年轻来蹭工分的呢，觉得在这也一天待完第二天就不想来了，没想到还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会儿也开心，“来了个能干的，咱们进度又能快一些，赶着时间这地开出来还能种上一茬粮食。”
“也不知道大队种什么，要我说也该多种点花生，家里的油不够吃，这肚子没有油水不抵饱，再多的粮食也不够吃的啊。”
“光种花生也没什么用，种出来的花生榨的油都得交给粮站，咱们自己只能留一成，要我说还不如往山里多种些茶树，茶籽榨出来的油没人管，吃着还香。”
杨家彤挑着空箩筐回来，就看到这儿原先激烈火热的干活氛围没了，大家都轻松地休息聊起天，还接到几个叔伯婶子伯娘们的善意眼神，这代表着开荒队众人算是彻底承认她的能力并接受她的加入了。
还没等她冲着人得意回去，马大奎自己就先上前来了，干巴巴道：“挑完可以休息会儿，你坐着吧。”然后快速把空箩筐拿走快速离得远远的。
接下来，她就主动承揽了开荒队的所有挑石头工作，箩筐满了她就往山下挑，挑完一圈回来就坐在边上休息，差不多每挑一轮都能休息二三十分钟，大家也都没什么异议，这活干得可太轻松了，她早该来这儿干活的啊。
闲着没事的时候她往还没开荒的丛林里钻，先一步去把有用的草药给拾捡出来，一开始大家看她到处晃悠捡一些杂草没弄明白这是干什么，后来见到有些眼熟的认识的草药，这才明白过来。
有个伯娘问道：“家彤，你弄这些草药干嘛？送到杨大夫家去吗？”
“不是，我自己有点用。”
杨家彤把草药整理干净整齐堆着空地上，时不时回来就会发现多了些，她抬头看向周围的叔婶们，大家都在勤勤恳恳地埋头苦干，她抿了抿唇。
等第七生产队记分员到这儿给大家记分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任务量有所提升。
“今儿怎么还干得多了些？”
“这不是多加了个人进来嘛。”有人担心对方误会他们以前收着力干活故意磨洋工，赶紧解释道，下巴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点了点，“满仓家外甥女，她力气是真大，干活速度也快，不喊苦喊累，能吃苦耐劳。”
边上有人帮腔道：“是啊，要是再来几个能干的，我们进度还能再快点，争取今年多开点地出来。”
记分员好奇的多瞅了两眼，跟着夸了两句。开荒队只要没明显偷懒，基本上人均满工分，他看了遍就满意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洪金凤看着好似不怎么累的杨家彤，劝道：“你刚开始干这么累的活，下午别挑石头了，不然担心你肩膀一下子吃不消，明天肿起来。”
杨家彤虽然感觉今天上午比以往都还更轻松，但肩膀处确实有些被勒得隐隐酸痛，“好，婶子我听你的。”
就这样，她跟着开荒队干了一个星期，后面碰到下雨，一连几天的阴雨天气，导致开荒队暂停工作，大家又回到队里干原先的农活。
等到天再次放晴，太阳重新升上高空，大家的凉爽时光结束。
杨家彤回到开荒队，这天下工回到知青点，一群人聚在厨房高兴地说着什么。
“希望下午能早点收工，待会儿我们提前蒸几个红薯当晚饭，到了那儿再吃。”王卫敏兴奋地挥着锅铲，脸上笑容洋溢，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上的安排。
李红英好奇极了：“会播什么电影啊？我已经好久没看过电影了。”
“我记得我记得，去年播了《地道战》和《闪闪的红星》，地道战可好看了，我去年一连看了五遍。”龚吉积极喊道。
阮杨：“放映员会给放这么多遍吗？”
“哪能呢，你想多了，是电影在哪个大队放，他就追去了哪个大队，十几里外的大队他都去了呢。”
杨家彤这才听明白了，“咱们大队是有人来放电影了吗？”
杨家梅这才转过来，“唉，小妹你可回来了，菜我都准备好了。”
“对，每年双抢后都会有放映员下乡来给我们放电影，全大队都等着呢，不过到我们大队还没这么快，今天到柳圩大队，你晚上也跟着一块儿去吧。”
杨家彤看她姐兴奋的样子，“你也去？”
“当然去，好不容易有电影看，大队里把这几天晚上的会都取消了，怎么能不去呢。”
杨家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是，就为了看场电影，一个来回就得跑十来公里，值得吗？
“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干嘛不去啊，难得有回电影看，还不用钱。”王卫敏劝道，“咱们大家一起去，晚上大家很晚才能到家，你一个人待在这儿黑漆漆的不怕吗？”
杨家彤上辈子无聊的时候看电影电视剧刷短视频看到吐，实在不缺这点精神娱乐，跑这么远去看场老电影，还没有让她种地来得开心。
前一段时间大队长一直在公社蹲守化肥，今天见到他在队里巡视，人回来了，大舅那儿应该帮她把事办妥了，她晚上吃完晚饭正好留下来继续开荒。
大家劝不动就不劝了，继续热热闹闹兴致高昂地聊起晚上要看的电影。
担心大舅晚上也急着去看电影，下午一下工杨家彤就匆匆去找大舅，“大舅！”
看着外甥女飞奔而来，秦满仓让儿子推着推车，他赶忙道：“慢一点，我又不会跑，急什么。”
“大舅，我昨儿跟你说的你和大队长说好了吗？”
“说了，让你去开，不过你得等过完年再弄，现在把地开出来空着也是长草，你可别想先种一茬别的东西，到时候让别人看到了，大家有样学样，就都想着去开荒给自己创收，弄得大队长也不好做。”
秦满仓昨天去找大队长，还以为要纠缠一会儿呢，没想到一说大队长就同意了，还夸他家孩子有想法，看他那样子，估计也是有点意动想让家彤先试试水。
大队长也是压力大，肩负一整个大队社员的生计，看着大家年年穷苦也心酸不忍心，今年去要化肥，人就差睡公社大院门口了，但再怎么求，整个公社就分到那一点份额，几个大队再分一下，依旧也就几百斤，塞个牙缝的量。
没法子增产，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给大队增收。
杨家彤得到切确的答复，喜笑颜开，“行，我肯定不乱违反队里的政策。”
秦满仓松了口气，就担心年轻人乱来，这会儿看着外甥女不急着走，不禁纳闷，“大家都走了，你还不急着去看电影？再晚就占不到位置了。”
“我不去，等来我们大队放电影了我再看。”
“行，你回去吃饭吧，我跟着去帮你木匠叔拉柳木去，柳圩大队的柳木最多，就是有点远，拉一趟不容易。”今天去拉柳木，顺便看会儿电影。
第23章
杨家彤走出两步的脚步一顿，柳木？柳树？她看着路边田里被几天雨水浇灌，长得生机勃勃的水稻苗，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大舅，柳圩大队的柳树很多吗？”
“他们大队也沿着河边，那一排河岸都种了柳树，长得老高大了，柳圩柳圩，就属他们那柳树最多。”
杨家彤沉吟两声，反口道：“我想了想，还没看过露天电影呢，不然还是跟着你们长长见识吧。”
秦满仓诧异了会儿外甥女忽然改变主意，边催道：“那走吧，看你这样儿估计饭都没准备，路上我分点给你。”
“大舅，你们先走，我回去拿些东西，马上赶上你们。”杨家彤说完就跑，她下工之后就在耽搁时间，这会儿大队里但凡要去看电影的肯定都走了，她不认识路，只能跟着大舅他们。
回去把筐一背，还把当初为了x摘杨梅专门做的一根长勾杆带上。
眼看着路还远，怕等到了天都黑了，杨家彤吃完大舅给的一个白薯垫了垫肚子，向大舅问好方向就快步向前跑去，跑两三公里走一会儿，歇息够了继续跑，等她见到河边一长排的柳树时，就猜到估计是到柳圩大队了。
她急匆匆地跑到柳树面前，一颗颗柳树比她高大很多，绿色的叶子垂下来，随风飘荡，叶子细长一片，可惜现在已经八月份，要是春天还能摘些柳叶芽做些柳叶茶泡着喝。
就着还算明亮的天光，她绕着树转了几圈，连着寻了三棵才终于看到那长在高的处一茬蘑菇，菌盖像扇子一样展开相叠，灰白色，一朵朵长得饱满肥厚。
她把篓子放在下面接着，勾杆对准那丛蘑菇，轻轻一勾‘哗啦’地落下，正好砸进筐里，她捡起来看了看，没错，确实是平菇，有些砸碎了，不过不碍事。
把蘑菇放进篓子里正要往下一处寻，抬出去的脚步忽然一顿，兴奋激动的脑子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想起来这是别人家的地盘啊，她双手捂脸长叹一句，真是冲昏头了。
一听到柳树，想到雨后的柳树，她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平菇，再想到平菇的鲜嫩和美味，问都没问清楚，就直愣愣地跑了过来。
不过，这会儿应该比较少人认识平菇吧，柳圩大队也不一定认得。
上辈子她奶奶家乡下同样种了很多柳树，但是那些菇子一直都没有村人回去采来吃，让它在那兀自长了又烂掉，还是后面信息发达了认出来是什么菌菇才敢去采。她自己就是个采菇吃菇爱好者，最爱采柳树上的野生菇了。
这会儿大家肯定都跑去看电影，杨家彤打算循着大队里的主道路寻去，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右前方传来木槌敲打衣服的洗衣声。
她心中一喜，找了过去，一个十来岁左右的小女孩，蹲在河边人们用条石堆出来的小码头上洗衣服，瘦小的身子旁堆了大堆的衣物。
“小妹妹。”
小姑娘被突然出现的喊声惊了一下，转过头来，就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同志站在几米远处笑看着她，她松了口气，“姐姐，你有什么事吗？”
“小妹妹，你们这个柳树上长出来的菌子会采来吃吗？”
杨家彤问完，见对方还有些不明所以，赶紧从篓子里把刚刚摘下的平菇走近两步递给她看。
小姑娘辨认了一下，摇摇头，看着杨家彤，清脆的声音提醒道：“姐姐，这种菌子我们队里人都不吃，我奶奶说，不认识的菌子千万不能随便吃，会死人的。”
别看她人小小的，却是打小就什么家务活都干，挖野菜采菌子也干得熟练，所以她们大队范围内的菌子能不能吃她自己也是知道的，这种灰菌子长得多但是吃不得。
“没事，我认识它，这种菌子能吃。”
杨家彤刚刚也小小纠结过，这些平菇她能不能摘。按照她以前的观念肯定是野外的食物谁先弄到手的就是谁的，但现在大家的领地宗族观念很强，属于该大队的东西那别的大队人不能随意动，只有本大队的人能摘，或者外人经过大队里人同意才能摘。
细想了下，这些柳树是人家柳圩大队的先祖们栽种的，也不算野外无主的东西，所以按道理她是不能摘的。
小女孩的话让她内心有些暗喜，既然你们都不认识这平菇，让它白长在这也是浪费，那我就不客气地采一茬，作为交换会告诉柳圩大队怎么认这种蘑菇，今晚好歹不算白跑一趟。
杨家彤看向大路外头，她跑得快，比大舅早到很多，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把平菇采好。
柳圩大队的柳树确实很多，老柳树边上还有新长出来的小柳树苗，平菇长在老柳树的主枝干上，有的在树根处得蹲在摘，有的在头顶高处需要勾下来，还有的砍树留下的树墩子上长出一圈。柳树的外边就是个斜坡河岸连着涛涛大河，她还得小心别把自己弄河里去了。
长平菇的概率不算很高，但胜在柳树的基数大，她辛苦了一趟，已经把篓子装满，感受着背上的重量，心里高兴，控制不住地露出满脸笑容。
回到村头等人的时候她也没闲下来，在边上折柳条，回去煮一盆水泡脚外，其它的都锤烂泡水，泡过两三天的柳枝水含水杨酸，能够促进植物根系生长，回头她用来浇菜地，让地里的蔬菜也能长得好一点。
秦满仓远远地走过来，就看到个人影在那，现在天色越发暗，让他看不清楚，听见一声“大舅”才明白过来是谁。
“你在这儿干嘛？不去看电影？”
走近了，看见外甥女脚边放着捆扎好的一大把柳条，地上的篓子里装满了东西，他凑近弯腰一看，“这什么菌子？你捡来干嘛？这玩意儿可不能乱吃的啊，饥荒那几年饿到啃树皮泥土时大家都不敢乱碰不认识的菌子。”
“你怎么还捡了满满一大筐……”秦满仓的心都提起来了，乡下随处可见菌子，小彤不会见到就摘吧，糟心啊，下乡前小妹怎么也没给孩子提点好，这万一吃错了出事了怎么办。
他在心里酝酿了一堆，正准备语重心长教育一顿呢，杨家彤打断道：“舅，我没乱摘，我可惜命了，这种菌子叫平菇。听到这儿柳树多，又想到前几天又下了雨，我才专门来看看有没有摘的。”
秦满仓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他反应过来，“难怪你当时说好不来又改变主意。”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种菌子真能吃啊？”
“当然，大舅我还能唬你不成。”杨家彤背着篓子抱着柳条，边走边说，“我在家的时候就爱看书，认识的菌子不少，那时候看到说柳树上爱长平菇就记下来，现在来一看，这平菇的长相也跟我记忆中的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