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彤本来正要告别往前走,话还没说先被喊住了。
“小彤。”
周岷把车子支好,手不自觉地攥了攥,当初考试时给领导做汇报时都向来游刃有余没这么紧张过,悄悄地深呼吸两下,转正,脸上表情认真,甚至有些不自觉地严肃。
路上的行道树长得高大,冬天依旧常绿,阳光穿过缝隙倾洒下来,像是掉了一地碎金。
“家彤同志,我,周岷,今年二十九岁,目前是省农科院的助理研究员,月工资62元,外加其他一些补贴。现有直系家庭亲属如你所知,家庭关系融洽。经过长时间的认识相处,我们互相之间都已经比较了解,我认为我们在政治追求、工作态度和生活作风上都比较一致,我希望能与你进一步建立革命友谊,希望能在今后的革命和共产道路上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也能在生活上互相扶持包容共进。请你考虑一下我的申请。”
这短短的一段话,可以说周岷刚刚是在心里边思考边说的,说完一句要继续说下一句的同时又在担忧上一句有木有说错,差点让他左支右绌。
说完之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再次提起一口气,视线紧紧地盯着面前人的反应。
杨家彤一时都懵了,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但她迅速反应过来,秉持着对表达感情一方所应有的尊重,她立即收敛起发散的心绪,认真地听完了这段话。
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又不好意思地摸,对上师兄,不对,此刻是周岷,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她沉默了十来秒的时间,郑重道:
“能给我一段考虑的时间吗?因为我是比较理性的人,所以对待感情方面也会比较理性,我希望我自己能冷静地思考过后再得出结果。”
周岷差点沉降到底的心终于又回温了一些,脸上溢出一丝笑意,“可以,我也希望这个结果是能经过你冷静考虑过后得出来的。”
杨家彤点点头,率先移开眼神,“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杨家彤拦住,师兄二字差点又脱口而出。
周岷目送着人越走越远,心里对即将到来的结果没有太大的把握。
实话说,对于具体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彤的这件事,他说不出个具体的时间。从一开始刚见面之初,最先注意到的一定是外貌,人的皮相,这是不可否认的,之后是知道对方是师妹,由此可以知道不仅外形优秀,整个人也优秀。
一开始是和大多数普通师弟师妹一样对待,之后慢慢地交流,双方共同的兴趣爱好相一致,谈话聊天的次数增多,偶尔一起静静干活,不说话,只要知道对方处在同一处,就好像风变柔了,天变蓝了,阳光变得温暖不刺眼,花在笑,草儿在摇曳,安静又十分美好。
那个时候他还没明确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是同学、老师和父母偶尔对他感情之事的调侃让他明白的。
以前大家调侃起来,他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的,但后来,有一个的身影慢慢地出现频繁,当外人调侃起时,总会想起同一个人。
一个人如果聪明,那学业事业上聪明,那在感情上自然不会迟钝,只分有没有心而已。
在他毕业的时候,有担心因为毕业分配选择不一样、异地而导致错过,想过要不要那个时候表明心意。
只是那个时候他自己是百分百确定要回到安市农科院工作,而小彤一直到毕业分配前夕,都一直有重新决定和申请未来分配的选择,他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影响对方前途的因素,就没开口。
爸妈的爱情婚姻成了他从小见到大的范本、最好的表率,所以他深知,婚姻只有爱情是自私,除了爱情,责任和担当也缺一不可。
现在,小彤最终还是回来安市,这是第一重惊喜,是地利;她还未有对象,自己还有时间和机会能前去追求,这是天时;而家人和她早已相熟,是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他再不行动,回头让吴女士知道了,必定又会是好一番嘲笑。
周岷回到自己搬出来独居的家中,把车子停在屋檐下,略有些着急地回到房间书桌前坐下,拿出一沓信纸,钢笔吸好墨水,下笔之前,心如擂鼓。
本来刚刚他想问小彤是否有心仪的人,但他最终还是没问,即使有他不会就此放弃,没有就更好了。问过后得到肯定的结果,那是关于第三人的事,而刚刚他要谈的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对方将就的选择,也不怕自己是对方将就的选择,因为他有信心,也会努力去争取把这个选择慢慢变成最好的一个选择,用时间去验证自己是对方的一个正确选择。
不过今天是时机恰好到了,但该有的仪式还是得有。
主要是,他心中确实还有很多话来不及面对面说出口,他觉得自己现在文思泉涌,这一沓信纸可能还不够他用的。
第193章
“姐,你这是干嘛了?就跟个失了魂走路的老大爷一样,看着你一路飘回来似的。”杨家栋调侃道,他刚刚跟人边走边聊天,聊到厂门口,后来别人走了,他在厂子大铁门上做了会儿,就看到他姐的身影慢慢出现在视线里。
杨家彤叹了口气,有些烦。
她刚刚一路都在发呆,大脑里什么都不想,纯发呆而已,因为暂时不想思考事情。
“没干嘛,爸妈在家吗?我问到个好大夫,带着爸妈去看一下,他们在厂里干同一个流水线十几年,身上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还有妈不是老说脖子痛甚至头晕嘛,都去看看,你去不去?”
“在家,你们去吧,我身体好得很,就不去了。”杨家栋使劲摆手拒绝,他没病没灾才不想去看大夫。
“行,晚上你做饭。”
“我做就我做。”杨家栋这些天做饭都做习惯了,反正能吃,说不定哪天运气好,还能遇到她姐开恩,愿意回来做顿饭,就当下馆子了。
进到院子里,大家都在家,连两侄子侄女都没出去玩,而是缠着他们爸妈。
“爸妈,走,我给你们找到大夫了,去给你们看看,有病治病,没病调理调理身体,大哥大嫂,你俩一起去。”
秦秀兰整个额头都拧巴起来了,脸上都是抗拒,“看什么大夫啊,我们身体好好的,一点病都没有,身体可强壮了。”
“妈,你可不能讳疾忌医。”
“什么记忆?听不懂你说什么。”秦秀兰是真没听懂,也是真不乐意去看大夫。
在她们的思想里,人有大病了才去看医生看大夫,小病小痛自己熬一熬就过去了,根本不值一提。
看大夫多麻烦啊。
杨家彤走到她妈的后面,捏了捏她的肩膀肉,硬邦邦的,拿起她的手往举起往后面掰,稍微掰一点点幅度就掰不动了,她又绕到秦秀兰面前,手臂转了几个圈,展示自己的灵活。
“你看看我这才叫没事和强壮,妈,这人身上的肌肉,就跟土壤一样,你们每天长时间同一件事,用同一个发力姿势,就跟土壤每天被同一个人长时间踩一样,土壤长年累月下来会变得板结,你们这个肌肉也跟土壤一样会板结僵硬。”
“土壤板结的坏处你们知道吧?让作物根系生长不好吸收不到营养,你们肌肉也是一样啊,僵硬了血脉不通,什么病就来了。你跟我去看看,让人老师傅给你们推拿一下,再拔个罐、正个骨、刮个痧,那感受,肯定酸爽,身子骨都能变轻几斤,晚上睡觉都更舒服。”
杨爸听不进去,眼睛都快成蚊香了,倒是秦秀兰,闺女拿土地和庄稼做比喻,她听得似懂非懂,大概是懂了一半的样子。
“……行吧,去就去。”秦秀兰人从椅子上起来,起到一半又突然问道:“这不要花很多钱吧?”
“不会,就算要花很x多钱,能换回来一个好身体也是值得的,爸妈,你们现在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怎么还这么抠呢?”杨家彤欠兮兮地笑道,赶在她妈要撇眉回怼前赶紧说道:“我报销,我包了你们医药费,爸妈你们养我们这么大,现在就给我个机会,让我感谢一下你们好吧?”
秦秀兰的两蹙眉毛一紧又一泄气,放松下来,笑了起来,闺女后面这话说得熨帖,她这个当妈的听了心里舒服,“得了,我们自己有钱自己能赚,还不到你们花钱的时候,那就走吧,去看看,看完回来有用,我就喊你们艳萍婶子她们一块儿去。”
刘淑芳看着同样站起来的自家男人,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杨大哥拉起媳妇,“一块儿去,你刚刚听到小妹说了,去调理调理身体也好。”他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元气伤得多,肯定比他更需要调理身体。
一家人全家出动,坐公交车去潘大夫家,想到公交车会经过春盎街那边,杨家彤思考要不要先跟爸妈说一声买房的事,也好指给她们看。
后来又想想,还是等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他们吧,不然大夫都不去看了,自己身体也不重要了,肯定下一站就要下车去看房子的,看到房子那个乱和差,然后今天下午就得变得她的个人批斗大会了。
秦秀兰他们是从来没有来做过推拿的,听闺女的描述,以为就是在身上肩膀上捏一捏,松松筋骨。
进到大夫家里,旁边还有人顾客在,听到他说做完推拿后整个人都舒服了,再看他脸上享受的表情,大家都觉得这个推拿很不错。
等真正躺下的那一刻,就好似陷入了噩梦。
会推拿的有两个人,是老大夫的儿子儿媳,两位年纪比起秦秀兰他们夫妻来可能还要大上一些。
杨爸和秦秀兰两人被大夫一诊断,大病没有,小毛病积攒了一身,他们听着从大夫口里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诊断结果,差点被吓死,好不容易被闺女哄去市内推拿了,一人一间房。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隐隐有压抑硬憋的声音从里头泄露出来,接着就是轻声痛呼,不到三分钟,里面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杨大哥本来在陪着媳妇看诊听大夫分析诊断的,结果两人都被里头传来的爸妈变样了的痛呼声吓一跳,蹭地站起来,“里面在干什么?不是在推拿吗?爸!妈!你们怎么了?”
杨家彤刚刚进去观摩了几眼,安慰哥嫂道:“没事,爸妈的身体肌肉僵硬得很,等推开了就好了。不然大哥大嫂你们各自进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刘淑芳还是有些担心,进了婆婆推拿的房间,正好对上婆婆狰狞的脸,让她心头一跳,“妈——”
话还没说完,又看到婆婆狰狞之间露出些享受酸爽的表情,还没爽完呢,接着又是眼睛一瞪,脸上表情狰狞得跟在打架似的。
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话没问出口,表情微妙地退了出去,觉得心里发凉,看到丈夫再开口,才发现自己牙齿都有些打颤,“家明,要,要不,等下就你做推拿吧,我就不做了。”
她的勇气全被婆婆的样子给吓退了。
杨大哥猛摇头:“不,还是你来吧,小妹和大夫都说了适当推拿对身体有好处,你来,你来。”
刘淑芳推拒:“不,你是家里顶梁柱,你的身体更重要。”
杨大哥:“还是你来,你……”
杨家彤有些无语,“行了你们俩,不就是个推拿吗,等下你们都上去试试,推什么推啊。”
杨大哥神色讪讪地拉着媳妇回到老大夫面前重新坐下,只觉得脚步沉重重千斤,恨不得这凳子上全是胶水把他屁股黏在上面。
推拿室里还在不断传出的痛嚎声一声声地敲击在他们心上,吓得他俩手脚都要变软了。
欲哭无泪,早知道就应该跟小弟一样拒绝留在家里了。
潘老大夫好心地安慰道:“放心,推拿是感知你们身体的筋结、气滞和紧张,用乔晶化解堵塞,不会强行来的,推完会舒服很多。”
杨大哥两人扯了好几下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等秦秀兰两人结束,浑身大汗又酸痛又舒服地走出来后,他俩带着英勇就义般的严肃表情走了进去。
秦秀兰两人在杨家彤旁边一屁股坐下,还在龇牙咧嘴,“痛,太痛了,这辈子都没捱过这么痛的时候。”
“这酸爽,嘶,我可算明白闺女你说的酸爽是啥滋味了,回头我得多喊几个人过来,让她们也感受一下这种酸爽。”
“痛是痛了些,不过身体感觉是轻松了好几倍,现在还累,可惜还不到睡觉的时候,不然我都想直接倒头睡觉。”
“这个推拿多久做一次好?等到时间了我们再来做一次,那师傅跟我说我这是第一次做才会这么痛,等做上几次,全身经脉通了,身体状态能更好,也不知道这个更好是什么样,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
杨家彤瞧着爸妈的心情都很好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成功把两人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你要说什么?”
“咳,那个,爸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杨家彤把自己买了套新房子以及新房子现状和买这房子的大致考虑因素告诉他们,说完即将要把准备好的彩虹屁说出口,就发现两人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
秦秀兰哦了一声,一边动着身体各个部位,一边沉默思考了半晌,“买就买吧,你觉得好就买,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杨爸申明道:“只要你不是拿着钱去干坏事,随意挥霍,干别的都行,就算你每天拿着去下馆子都行。”
杨家彤:“就这样?”
“不然还哪样?你们几个真想去干的事情,你看我们有哪次真的拦着你们了吗?”秦秀兰翻了个白眼,“反正你现在有正式单位了,你别把好好的工作给我弄没,不吃喝嫖赌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好,再说,你也不可能堕落成那个样子。”
之前说对孩子放手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她和老杨现在思想已经转变了很多,没有多觉得闺女这房子买贵了白买了,看着闺女有些震惊的表情,仔细想想,她如今对这事,心里的感受和四年前第一次买房子时相比,确实相差挺多。
杨家彤雀跃无比,抱住她妈的胳膊,说话的调儿都转了好几个弯,“哎呀~妈,爸,你们简直就是我们鞋厂最最开明的父母,最最好的爸妈!”
“行了,别拍马屁了。”秦秀兰轻轻地拍了她一下,上扬的嘴角憋都憋不住,“既然房子买都买了,就大家伙一起早点帮你把房子清理出来,不止中间的院子,原先的房子也得修整一下,修整过后破败得没那么快,不然要是不管它,说不定明后年就塌了呢。”
杨爸:“现在也好办,你有三轮车,咱们到时候用三轮车运东西运泥土,这么说,你现在住着的院子里的东西要挪到新房子里头去吗?”
“不用,那儿我自己住着,我喜欢时不时打理植物,那小院子里的东西打理起来也不耗费多少时间。新房里的东西都重新种,到时候我分更大一块地给爸妈你们种,以后你们能吃上的菜更多了。”
秦秀兰琢磨了会儿,道:“你那房子也别空着了,昨儿你表哥他们不是说想租个大点的房子吗?”
“就干脆把院子里的几间房屋租给你表哥他们好了,这样既能收些房租回来,你那房子有人住着就有人气,不那么容易坏。反正是你表哥,又不是外人,你去院子里种东西不会觉得不自在,还能有个人跟你聊聊天,心里更安心。”
秦秀兰盘算得很好,这样做闺女和娘家两侄子侄媳都得利。闺女得了租金,还有人帮忙养护房子,看守不被贼人进来。
而大侄子二侄子他们几夫妻,有六个房间给他们,住着宽敞,不用把东西都挤在一个房间里,回头真要是把孩子们接来也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