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杨家梅早早地醒来，忽然感觉不对劲，往嘴巴下巴脖子上一摸，湿漉漉的，胸前的被子也有一小块湿了，她脸一红，赶紧看向右边，还好小妹这个点还没醒来，万幸万幸。
脑子里还残留一点昨晚做的美梦，好似是去吃酒席还是什么的，大鱼大肉摆了一桌，桌上就供她一个客人大吃大喝，大盘的红烧肉、黄豆炖猪蹄等等，吃得她满口流油，具体的口感味道记不清了，但能大口吃肉的那种满足感还萦绕在胸腔挥之不去。
唉，还是梦里好，想要什么有什么，哪像现实世界，只能馋得她流口水。
杨家梅趁着外头还没什么动静，匆匆收拾好出去洗漱，把脸上脖子上的痕迹都消除，这才有心思琢磨着今早吃点儿什么。
习惯性地往外头菜地里走，干脆摘了点菜苔炒年糕，前几天都是吃的蒸年糕，今儿换换口味，也就是在乡下，她们才能吃到这么久的年糕，不然在城里，买回来一人吃上一条就没了。
刚蹲在菜地里把菜择好，站起身打算回去洗洗，转身就看到同样拿着篮子出来的董琳，她站在李红英的菜地面前，看着叶子全部掉光的紫藤枝条，其中有一根看着像枯了一样，她上前去折了一小段，露出里面的绿意，“看着像枯死了，没想到全部都活了。”
看着那无辜被折断的一小截杨家梅有些心疼，“容易种就好，等后年应该就能多多开花了。”
董琳点点头，对易存活的紫藤抱有挺大的期望，起身道：“你们今天早上吃什么？”
“年糕。”
“说得我都不想做饭想吃年糕了。”想到今天中午和晚上有杀猪菜可以吃，董琳也懒得麻烦，打算拔萝卜的手转去摘了几根菜苔，决定干脆和杨家梅她们吃一样的。
杨家彤洗漱好的时候早餐刚好出锅，肚子和胃甫一苏醒就迎来一顿美味，吃得人饱了也暖和了。
王卫敏一吃完饭就开始念叨：“不知道待会儿能抢到什么部位的肉，要是能分到点猪板油就好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也好，反正要肥肉多点，绝对不要分到猪蹄。”
“那可得看你手气好不好了。”杨家梅自认她自己的手气还行的，有些得意地跟小妹说道：“去年我抽签可是抽到了54号签，排在前头选，挑了一块挺肥的肉。”
那块肉有个半斤左右，本来也可以做成腊肉多吃几回的，但她没忍住，两天就吃完了，过了个好年，要知道当初在家里过年时，肉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没有半斤。
“待会儿要不要我帮你抽签？”杨家梅跃跃欲试，想把自己的好运也带给小妹。
“不要，我要自己试试。”没真正抽到不好的签之前，没人会承认自己的运气不好，杨家彤还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呢。
她和四姐去豆腐坊上工，就看见王卫敏她们一个个的都拿着盆跟在后面，不禁好奇转头，“你们这是干啥？不是去上工吗？”
王卫敏：“不啊，分肉要紧，等下午再去上工，我们又不像队里社员们家里人多，能分出一个人专门去排队分肉。”
“队上杀猪那么快的吗？”杨家彤看向四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分肉啊？”
王卫敏在后面讲义气道：“放心，等分肉的时候我们去喊你俩。”
说着，身边风风火火跑过几个小孩，一边跑还一边催着后面的孩子，“快点快点，跑快点，就怪老六你磨磨蹭蹭出门还要拉屎，搞得我们这么慢，等会儿猪尿泡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慢点，哥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要是晚了我揍你！”
“有那么多头猪要杀，我们肯定能抢到。”
杨家彤问四姐，“猪尿泡？这个有什么用啊？”是什么好东西吗？那么多小孩要抢。
“就跟气球一样，吹气能变很大，白白的透明的。”
“噢。”懂了，队里小孩的玩具。
走到分岔路了，大家分道扬镳，杨家彤她们还得勤勤恳恳上班，王卫敏她们开开心心去看杀猪。
路过磨盘，看到好些人挑着粮食等着后面排队，最前面的是豆腐坊的人在磨豆子，后面有人催着，他们的动作都不得不加快很多，累得比驴还惨。
外面大家都悠闲自在放松下来，她们两个一进豆腐坊就要忙得热火朝天。杨家彤把围脖和耳罩摘下来塞进兜里，先帮忙冲浆点了几大桶豆腐，等全部豆腐点好在等待成型的时候，大家也出去帮忙磨豆子。
秦胜利他们几个把磨盘位置让出来休息会儿，这段时间他们的肩膀就没轻松过，大冬天干活热得上半身都不用穿袄子了。
“真累啊。”
“累点也好，我这心里才踏实。”陈兵说道，不然每个月的二十块钱和工分他总觉得拿得虚。
“这话说得也是。”大家往常要想拿十工分，每天也累死累活，现在这待遇可比光拿十工分强很多，就说那些去修水库修大坝的人，每天肩挑手扛也才十二工分，好只好在能时不时吃上点肉。
杨家彤刚把磨担扛在肩上磨了会儿，李红英就急急地跑过来喊人了，“要抽签了，你们快来。”
“哎，这就来。”她立马又把东西解下换别人上，拉着四姐跟着跑，杀猪的地方就在队里猪栏外三四百米处，这儿有口水井，附近有块田地，地方也大，杀完之后处理脏物容易。
这会儿已经聚了x几百号人，除了有被家里推选出来抽签的，还有看热闹的，围了好几圈。
杨家彤几个挤进去，只见用凳子打起来的案板上堆满了肉，有一条条切割好的，有刚杀完正等杀猪佬切的，肥肉白得晃眼，所有人都盯着那颤巍巍的肥肉，瘦肉也深红深红的，闻着猪肉的腥气不重，这肉肯定好吃，杨家彤也和大家一样，盯着眼前大片大片的肉咽口水。
李登明看着大家痴痴的眼神都无语了，大喊了几声才把大家的魂给喊回来，“快点抽签，抽完好把你们的肉带回去。”
杨家彤她们来得晚，没挤进去，轮到她们的时候只剩下几十个签了，眼看一个个地被抢走，也赶紧抢了两个出来。
“哎呦，这么巧，哈哈哈哈，我就说了我手气好。”杨家梅迅速打开纸条，笑声随之响起，“又是54号，我跟这个数字有缘哈哈哈哈……”
王卫敏看着自己纸条上的182号，浑身力气都没了，一脸无望，再听着旁边杨家梅的大笑声，只觉得吵闹。
唉，果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你的多少？”杨家梅笑够了着急想知道小妹的，看她表情不算多兴奋，想来应该不坏也不好。
杨家彤微笑着把纸条展开在她面前：7号。
“啊！7号，这么好！”杨家梅都惊呆了，几百个签条里想拿到前十号难死了，她从来都不敢想，没想到小妹一抽就抽到了，“还好还好，还好你没同意让我帮忙抽，嘿嘿嘿，那我们今年肯定可以换到猪板油了。”
她又开始给自己妹妹吹彩虹屁。
杨家彤刚刚拼命憋住的情绪正慢慢释放，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和四姐两个人在人群中嬉笑狂喜。
李红英看着自己的32号签也开心，再看看大家的，龚吉的比王卫敏还差，245号，是众人中手气最差的一位。
一张小小的纸条，把现场人群分成两类人群，一类人是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一类人是哭丧着脸垂头丧气。
虽然分肉大队是尽量想办法分得公平，好肉和坏肉按比例来分，但是好肉少啊，前面的人分走了后面的人就没有，就算肥肉只比瘦肉多一两二两的区别，在社员们看来那也是非常大。
李登明大喊道：“抽好签了快点排队站好。”
然后拿着签筒走向挤挤攘攘的队伍，从前往后，“把签条还回来别扔了，明年还能继续用，别浪费了，现在的纸也很贵的。”
他也不怕有人会想做标记，等明年他把签条捏成小团团，什么记号都没用。
杨家彤把条子往筒里一扔，目光灼灼地盯着前面人选肉，眼看着猪板油越来越少，哎呀了一声开始抱拳遗憾，她傻啊，她就自己一个人，本来的肉就分不到多少，何况还不能全挑一种肉，早知道就偷偷去换给表哥他们了，那样能分到的猪板油还能多点。
可惜现在她人都排在这儿了，要是敢现在去换，得被大家给喷死。
前面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杨家彤心痛地上前指了指，不死心地问了句：“叔，你看我总的肉也没多少，能不能全要猪板油啊？”
切肉的大叔看向走回来的会计，眼神询问，李登明无奈摇了摇头，“这个规矩坏不了，你自己都说了反正也没多少，就算全分猪板油也没多少，吃点别的肉吧，那块五花就不错，肥的多。”
“行吧，那再给我来点五花。”杨家彤最后拿到三两多的猪板油和四两多的肥五花。
分肉和分粮一样，也是人七劳三，工分是昨天就代扣好的。
两小块肉，随便拿张大点的叶子就能包好，拎着肉往回走的时候看到排在中段的玉珍姐，秦玉珍还朝她夸了几句分到好肉，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一次能分上好肉的机会。
唉！
“你这是咋了？分到坏肉了？”徐慧兰她们已经回来切豆腐了，看到她遗憾的样子问道，心里纳闷，这么早就带着肉回来，不像是抽到后头的签了啊。
“嗨，在纠结就这么点猪板油怎么熬。”杨家彤示意了下手里的猪板油，小小一块给大家看得一愣一愣的，都忘了恭喜她抽到个好签了。
“……这，确实少了点，不过也能熬，就是得小心点别把油铲得锅边到处都是，不然沾在锅壁上收不回来的油都比你能装进罐里的多。”
“对啊，你熬的时候得小心点加水，就这块猪板油的大小，一个不小心，水加得比油还多了。”这要真水比油多，能不能熬成油还不知道，要是做废了多浪费啊，也是一二两油呢。
秦胜利期待地问道：“家彤，玉珍抽到几号啊？”
“我没问，位置排得也挺靠前的。”
“那就好，有一年我们家抽签抽到倒数第二，最后只剩几个猪蹄和猪尾巴给我们。”那一年简直是秦家的噩梦。
不换吧，没有肉吃了，换吧，这也太糟心了，同样的工分同样的斤两，人家的是猪板油是肥多瘦少的好五花。
最后那两个猪蹄膀换回去他们也没心情吃，直接到黑市换成钱了，有家里生孩子的人家需要这个，钱倒是没少换，就是没肉吃，那年过年都没过好。
“噗嗤”，杨家彤十分不道德地被大表哥有缘的表情和语气给逗笑了，憋住笑，问道：“谁抽到的啊？手气这么臭。”
秦胜利愤愤不平念叨的声音一顿，脸上露出便秘般的表情，闭上嘴巴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一个‘我’字从牙缝里钻出来，声音比蚊子声还小。
也就是那次之后，他被全家人意见一致地剥夺了终身抽签的机会。
杨家彤耳力好得听到了，这下子是使了各种方法才没让自己再次笑出声，死死压住嘴角，嗯嗯了两声进了厨房，背着人无声笑完，才缓过那阵儿劲来。
中午的活一干完，大家都拿出了饭碗茶缸等冲向晒场，她们来得晚，晒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全大队的人全来了，阵仗非常大，中间架着从社员家里搬来的二三十口大锅，底下燃着熊熊大火，上头锅里的香气不断往外溢，锅的最前面是一排小孩在拼命吸气，把香味都往肚子里吸。
锅里的菜各有不同，酸菜白菜炖血肠、萝卜炖猪心猪肺、卤猪肚、卤猪头肉、猪血豆腐汤……为了全大队的人都能吃上，所有的锅里都放了很多的配菜和汤，每个人只能排队打一勺，小孩半勺，想哪样就排哪个队伍，最后还有一碗熬了半上午的萝卜大骨汤。
杨家彤选了最爱的萝卜炖猪心猪肺，杨家梅选了血肠，虽然配菜汤多肉少，但味道一样很香，大家打到菜后等不及回家就一口一口地开吃。
一手菜一手汤，杨家彤喝了两口汤，原汁原味，鲜、香，就是味道有一点点淡。
今天大队的氛围，不是过年胜似过年，有了这碗杀猪菜，所有人都吃了非常满足的一顿。
回到知青点，大家开始换菜，我一块肉换你一块肉，还能多吃点口味。
“早知道我就打卤猪头肉了。好香好好吃。”阮杨沾了点龚吉碗里的汤汁尝尝，抿着筷子后悔道：“卤过肉的汤和卤豆腐的味道不一样，比豆腐卤汁香多了。”
他悔啊，早知道就不嫌猪头肉的一勺看着少了。
“嘿嘿，还是我聪明机智，闻着味道最浓就打了这个。”王卫敏看着自己碗里的卤肉和卤汤，“这个汤我可以吃两天，明天加点蔬菜煮一煮继续吃。”
杨家彤看向后悔的阮杨，道：“你不是分到肉了吗，可以从豆腐坊要点用过的卤汁回来卤肉，也挺好吃的。”虽然配方有一点点不一样，今天她配的是专门卤肉的方子。
阮杨眼睛一亮，是哎，“那我明天去拿一些。”瘦肉用来卤，肥肉卤过之后反而少了那股油润感，他到时候直接炒或炖来吃就好。
有了杀猪菜，省了大家煮菜的时间。
杨家彤等杀猪菜吃完，第二天才把那小小的板油熬成猪油，小心翼翼地熬，最后铲进瓦罐里就只有个底，还不知道有没有一两半呢。
锅壁上沾了不少油，泛着油光，今天她们没炒青菜了，切了一大盘蒜苗，把她姐的那块瘦多肥少的肉切一半炒了，炒出来的蒜苗肉片香x脆下饭。
姐俩加起来还剩下半斤多的肉继续放着，隔一天就切一点炒了吃，最后只剩下二三两的瘦肉。
不仅她们，这几天里，家家户户都传出肉香味，走出去见到社员们，感觉吃上肉大家的精神头是连日上涨，出来走动唠嗑的次数也逐渐增多，杨家彤好几次都见到大家笑着跟她打招呼，顺着太阳反光，仔细一看，嘴边的油都没擦，不禁嘴角抽了抽，大家爱好真是统一啊，如此朴素。
年前最后一天下工回到家，杨家彤把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肉，和萝卜葱姜等剁成馅，直接做成了酿豆腐，不多，就只做了一盘六个，这也算是油豆腐除了和红烧肉一起炖之外最好的结局了。
第80章
抓革命、促生产，过年也不放假，对了参与了修水库等工作的社员照例早早地要去出工，大晚上才能回来。
队里倒是更宽松一些，需要干的农活不多，也不差那么两三天，大家上不上工都可以，知青点大家选择给自己放一天假。
大早上的起来，被窝外面冷风吹着，不约而同地赖床赖到八九点，院里才渐渐有人爬起来，传来各种洗漱声、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