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礼的桌子后面是两排凳子，上面坐着排老人，这是大队里的吹打班子，各个手里都拿着民间传统乐器，唢呐、二胡、笛子、锣、钹、鼓……
杨家彤刚一个个地看完，忽然，身后渐渐传来敲锣打鼓、唢呐‘嘀嘀嗒嗒’等喜庆的曲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喊声：“新娘子迎回来了！”
“新娘子接来喽！”
随着即将抵达终点，这对吹打班子吹打得越发卖力，唢呐声一阵高过一阵，锣鼓也敲得地动山摇，门口的鞭炮瞬间点燃，“噼里啪啦”声不断，院子里坐着的吹打班子也开始发力，喜庆的乐曲在这里响彻云霄，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大家交头接耳声音嘈杂，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一对新郎新娘，人群中自发散开一条路来，路过的时候大家都一脸喜气地冲他们喊着“恭喜”“恭喜”。
杨家彤还记得四姐说新娘子好看，正想看看正脸呢，结果人家羞红着脸低下了头，一直等到进了院子她都没看个明白。
里头新郎新娘和长辈们简单过了下仪式，就开始上菜了，杨家彤看到了何小燕，这个确实好看，身材高挑，胳膊腿儿结实匀称，小家碧玉的长相，面容五官让人看着非常舒心，肤色是那种常下地干活晒出来的小麦色，红润的脸颊透着一股子健康的活泛气儿，给她的感觉就特别像乡下田埂间的野菊花，生机勃勃，活力满满。
“竟然还有竹笋炖腊肉，还有蒸蛋，挺大方的啊。”
杨家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杨家彤转过去，就看到她姐直勾勾地盯着最近一桌上面的饭食，桌上的人下筷子特别快，几乎菜一上来几秒钟的时间就被瓜分得一干二净，菜分完全夹进自己碗里之后大家才开始吃。
杨家梅眼睛盯上在帮忙上菜的何小燕，琢磨道：“何家下半年还有一桌酒席，你说我到时候也厚着脸皮去吃一顿怎么样？好歹咱们跟何三叔也挺熟的了，算是同事，他家嫁闺女，我去也正常是吧？”
杨家彤嘴角抽了抽，“要去你就去，反正到时候多少得送点礼。”
“但我估计何三叔家的酒席可能没何老大家的好，算了，到时候再看吧。”杨家梅这话说得超级小声。
里面刚吃上饭，外面大家看热闹的期间都已经吃完饭了，一个个地往外走散去，走着走着，前面的人越少，杨家彤一个抬头，就见李成明和一个女孩子走得近，两个人说说笑笑。
她初见对方还是在对方纠缠何小燕的时候，当时她还捡漏买了下乡来的第一块肉呢。现在眨眼间何小燕找到了好人家，这不着调的人似乎也定亲了，日子好像过着过着，不经意间就过去很久了，再有几个月，她马上就下乡整一年了。
杨家梅也看到前头的人，撇了撇嘴道：“也算是让他得意上了，能谈到个好看的女同志。”
她来大队快两年了，队里大家什么品性她基本都知道，李成明这人在她眼里就是个爱骚扰女同志的人，见到个好看的喜欢的就得上去‘追求’一下，除了知青，现在竟然还真被追上了个好看的女同志，这运气真是好。
王卫敏和董琳走在前面，似乎才从刚才热闹喜庆的场景中脱离出来，神色还有些恍惚，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天，看看地，声音飘忽道：
“以后我要是实在没坚持住了，不得不嫁人了，我也要办这么一场热闹的婚礼，人生中总得有这么一次属于自己的风光的x能回忆一辈子的场景，总得甜一次，不能全是苦头。”
这段话飘到杨家姐妹耳朵里，也正好飘到身后的宋月红夫妻俩耳朵里，两人心有灵犀地想到自己的婚礼，顿时脸一黑。
大队里一般只有社员们办婚礼会请吹打班子，有从四面八方大队里来的亲戚，凑出个这么热闹的婚礼。
当初宋月红和王志远两个知青结婚，为了省钱没请吹打班子，亲戚们离得远也来不了，当初只请了几个知青和队里几个干部暖暖场，非常冷清，当时自己俩人满心满眼里都是对对方的爱意和即将成家的高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一对比，总觉得自己的拿不出手，脸色也不好看了。
婚礼之后几天，何家的新娘子也要开始下地上工了，机缘巧合之下杨家彤终于认识了对方，长相确实符合婶子们说的标致，性格也温和，干起活来也非常麻利。
没过多久，清明节到来，杨家彤在豆腐坊里干活的时候，听见大家都在谈论家里买没买黄纸的问题，她仔细听过之后才知道，队里大家一般都是只有大年初一有时间去扫墓祭奠，清明节只在家门口烧一些黄纸，七月半中元节也是一样的操作。
她倒是不用烧什么黄纸，还没成年轮不到她，家里有爷奶爸妈他们烧，何况也没有亲近的长辈们需要她烧纸，她的长辈们一个个的都还康健着呢。
第88章
不过不用烧纸，她还有别的事儿可做，这个时节地里的艾草是一年里长得最嫩最香的时候，该吃青团啦。
大队里的野生艾草很多，随处可见几簇，但要做青团需要用到糯米粉，做青团也就跟包饺子包包子差不多，都是吃细粮，队里家家户户都会做，但不做多，一般都是玩得好的人家合并到一块儿一起做，做好再各自分一些带回家吃。
杨家彤带着四姐摘了不少艾草，掐过艾草之后的指甲变成了墨绿色，抠了好一会儿都抠不干净，只能等几天后干活干多了自己消掉。
“现在地里的艾草都被大家摘得差不多了，等再过七八天应该还能长茬，到时候摘点带回家去。”杨家彤心里已经打算了，丽丽徐晴她们这些好朋友要送，吴大娘她们这些邻居们也得送，还有奶奶家也送去一些。
在城里是没有艾草供应的，每到三四月份都是成群结队地到城外、田间地头采摘，这种时候城外那几块地能被大家给采秃噜皮了，还狼多肉少，能采到的不多。
“不是说那些这种开黄色小花的也能做青团吗？这个摘的人少，要是没艾草了到时候就摘这个回去。”杨家梅随手扒拉了两棵起来，细看看着还怪小巧可爱的，但妹妹刚刚只让她摘艾草，嫌弃这个做出来的颜色没那么青翠好看，味道也没那么香。
“行，反正大家有得吃就行，也不挑好看不好看。”
摘好的艾草细碎，两个人蹲在溪边洗了大半个小时才洗完回去。
春天的艾草特别特别香，洗干净的剁碎倒入锅里慢慢熬煮，熬成泥浆冷却之后再加入糯米粉去用锅铲搅拌，因为黏锅，搅拌的过程有些艰难，但艾草和糯米粉混合之后淡淡的草本香气非常让她沉迷，要不是没熟，她都想当场掰一点放进嘴里了。
龚吉干活回来一进厨房，就闻着阵阵艾草香气，惊喜地跑上前一看，两眼放光，“你们在要做青团啊！真香啊，这可真是太好了，做好之后分我一点行不行？我拿糯米跟你们换几个。”
“可以。”杨家彤这次倒了两斤多的糯米粉进去，分一些出去也行。
甜口的咸口的青团都很好吃，只是她一没红糖二没白糖，就只调了咸口的馅，香辣萝卜干馅、豆干馅和酸菜笋丁馅的，每种馅料的数量不算太多，因为她还留了一些直接加蜂蜜揉面，最后捏成饼子上锅蒸，这样蒸出来甜味不重，甚至艾草的香味都压过了蜂蜜的甜味，吃起来又清香又有嚼劲。
刚出炉，杨家彤和四姐两人就站在灶台上拿着筷子吃，每种口味吃一个，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大看得也馋。
龚吉飞速地端了碗糯米每种口味的换了一个，看得大家眼睛一亮，阮杨期待地问道：“家彤，我们也可以拿糯米跟你们换吗？”
得到对方的同意，他兴奋地回房间装糯米去了。
所有人都换了一份，李红英和阮杨作为北方人是头一回吃这种东西，有些新奇，第一口觉得味道有点怪，多吃几口慢慢接受之后就开始觉得好吃了。
董琳她们之前在大队里吃到过一次两次，不过自己做熬浆的那个步骤麻烦，就没想自己做，现在能吃现成的，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最后吃完还有一些意犹未尽，但再去换一次也舍不得，索性肚子已经吃了个半饱，他们再蒸了几个红薯当晚饭。
杨家彤吃到最后只吃不加馅的饼子，糯叽叽的，嚼嚼嚼，满口都是艾草香，“我觉得还是纯艾草香的饼子更好吃，下回还可以直接做些这种饼子，带一点甜就行，还省了拌馅的功夫。”
杨家梅边吃边点头，这种熬浆后在锅里搅拌出来的面蒸过之后又糯又软滑，根本不会粘牙，吃着很过瘾。
李红英也挺喜欢艾草的香味，吃青团的时候更喜欢吃那层皮，她忽然想道：“可以直接拿艾草做馒头吗？做出来的馒头带着艾草的香气，米粉自身也带着一些甜味，应该会好看又好吃。”
艾草馒头？杨家彤还真没吃过，不过好像确实可以哎，虽然她习惯的是艾草配糯米粉团的韧性，但做出来的馒头应该也挺好吃的，“你可以试试看，现在外面还有艾草，过了这段时间的艾草就没那么香了。”
“嗯嗯，我明天下工后就去摘一些。”李红英点点头，当即就起身要去拿些米出来磨成米粉，平时少吃点米饭，就能多吃几次馒头，正好她也更喜欢吃馒头。
吃过青团，杨家彤还惦记着山里的茶苞。
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先跑去山里溜达一边，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茶苞，水南大队的油茶树多，树上长出茶苞的概率也就高，多找找，总能找到好几个。
茶苞分两种形状，一种是球形的白色茶泡，一种是和叶子形状一样，但由薄硬的叶子变成了厚实的果肉，颜色也由深绿变成了淡绿浅粉，叫茶耳，好看也挺好吃，是清甜里带着茶香味儿的味道。
早饭还没吃，先吃了一片茶苞，口腔里都充满了清甜的滋味。
回到知青点正好赶上晾得温凉的早餐，她坐下来大口吃着早饭，杨家梅已经吃完了，这会儿坐到一旁咔嚓咔嚓咬着茶苞，前面几个都挺好吃，忽然她咬到一个又涩又干的，嚼了两下赶紧往边上一吐，又挑了个好吃的清除掉嘴里的涩味。
董琳看得好笑，调侃道：“也就只有你一大早上饭都还没吃先到山里去摘这个了，大队里的小孩都抢不过你。”
杨家彤得意，哼哼笑道：“那可不是，这会儿他们都不一定起床了呢。我要是不早点，等下工去就晚了，早被他们摘光了，要不然就剩下那种瘪的不好吃的。”
龚吉：“难怪我前天中午路过几棵油茶树找了找一个都没看到，全被你们这些积极的人摘完了。”
“这就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唉，走吧，快上工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干完今天明天就不用插秧了。”王卫敏从厨房出来，苦着脸招呼大家道。
前些天暖过一阵子，这几天气温又降了下来，插秧的时候双手双脚泡在水里，跟冬天一样冷冰冰的，大家都抱怨这时间真是没挑好。
春播的时间不算挤，杨家彤她们没被喊去帮忙，照旧在豆腐坊里干活，只有等到双抢的时候需要去下地。不过因着大队里又忙起来，来换豆腐的人倒是又多了一些。
赵来娣说道：“不止换豆腐的人多了，队里换鱼的人也多了些。”她男人就在捕鱼队干活，每天回来都会跟家里人聊起捕鱼队的事情。
徐慧兰：“今年我们大队吃鱼方便是件好事，等双抢的时候大家吃肉补身子也能不杀家里的鸡了，每年杀鸡我婆婆都心痛，那都是养得好好的鸡，每天能下蛋的。”
“这么说，那到时候怕是队里的鱼也不够这么多人分吧？”马红霞也想过今年双抢吃x鱼不吃鸡了，现在忽然反应过来估计全大队当家的妇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到时候她能不能抢到还是个问题，队里捕的鱼可没那么多。
杨家彤：“不吃新鲜的，吃腊鱼也行啊，我家现在还有几条腊鱼呢。要是没有，可以趁着现在去换来晒干留到那时候吃。”
马红霞重重点头，“是这个理，等回家我就让我男人给自家换两条大些的回来。”
“都在说吃鱼的事情呢，我家昨天也换了几条黄辣丁，这种鱼的肉最嫩，怎么做都好吃。”王金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几步就走上前来。
“王婶，好些天没见到你了。”杨家彤笑道。大队部和豆腐坊就隔了几堵墙，一小段路，往常王金兰闲着的时候就爱来这儿跟大家一起聊天，有时候还会帮着一起干干活。
“这段时间我忙啊，现在都是刚从田里插完秧回来的，脚上还是湿的呢。”王金兰手里提着个篮子，换了一块豆腐和几块豆干，然后就坐在一旁也不打算走了。
吐着苦水道：“现在天越来越暖了，之前停了的扫盲班又得办起来，大家在这方面是没点上进心，个个都不想来，还得我上门去喊去劝，这几天我鞋底都磨薄了。”
赵来娣啊呀两声，“又要扫盲了啊？”
王金兰：“是啊，现在来也是跟你们说一声的，等春种过后，大家都别偷懒，晚上早点吃饭，吃完饭后就来大队部这边上课，教室已经给你们打扫好了。”
赵来娣低下了头，心里老大不乐意了。
这劳什子的字有什么好学的，学了又不能让她多挣点钱也不能让她多吃点饭，这玩意儿尽是折磨人的，她现在看到那一个个的字就头痛头大，一团一团的，看着不都差不多嘛，不仅得认得会读还得写，就是让她去下地干活都不想学这个。
嘴里嘟囔道：“我们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就不能放过我们嘛。”
“你听听，又是这种话，老赵，你态度就不对。”王金兰听得也头痛，年年说年年做思想教育，但从来改不了，“这学了字，以后自己能看公分本不会吃暗亏，不做睁眼瞎，还能教孩子，出去跟别人说起来也面上有光，学多了，以后还能读懂报纸，听起广播的内容来也容易，这天下的大事小事你们都能听个热闹，多好啊。”
“我们都不爱这些，让他们年轻人去，家里有人能认识字就够了。”
“那可不行，反正扫盲是一定得做的，这是上面的政策，大家都得听。”王金兰懒得多说了，回头得再开个大会一起鼓动宣扬一下。
她没好气道：“也不止你们苦，人老师还不是难做，回回都得被你们气死，教了五六遍八九遍都记不住，一问三不知的，还不讲纪律总是聊天。”
要继续开扫盲班，她第一个上门请和知会的就是老师们，结果上门去，就有好几个去年的老师说不想干这活，一个个地推拒。
她眼睛一转，看到在认真干活的家梅家彤，想到她们俩比队里小学老师还有文化，眼睛一亮，开口问道：“家梅，家彤，我们现在还缺扫盲的老师，你们能不能来当一段时间的老师？”
杨家彤没想到这事还能找上她，直接拒绝道：“王婶，你看看别人吧，我没时间啊，每天在这儿干完活，家里还一堆活等着我们呢，每天都得干到晚上六七点才能停下来，辛苦了一天我还想多休息休息，实在没那个精力再给大家上课。”
杨家梅：“是啊，我们还养了两头猪呢，地里的活也要干，没家人帮衬什么活都要我们自己干，休息时间本来就很少了。”
王金兰叹了口气，唉，又被拒绝了两个。她提着东西往外走去，心里琢磨着还能拉谁来当壮丁，实在不行把社员们家里识字的孩子给拉过来，有一个算一个。
杨家彤也没说谎，她们确实忙。地里的番薯藤也长好了，下了工她和四姐两人把苗都剪下来，四五个结为一根苗，剪好后整齐地放在一块儿，之后把之前挖好的地简单松一遍，挖出一条条沟，里面洒下底肥，之后就把番薯藤放下去，用锄头把土压下去。
种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的，她们种的多的是更能饱腹且出粉率更高的白薯，更甜的红薯种得少一些。王卫敏她们也在种，自留地的大半部分种的都是这个。
种完再浇好水后天就要黑了，杨家彤她们还得赶紧去外面割一筐猪草回来，割完先剁好。
晚上吃的是刚刚种剩下的两把红薯叶，鲜嫩的红薯叶烫熟之后凉拌，吃起来爽脆下饭，在夏天是能和空心菜媲美的蔬菜，吃完这次之后得等一两个月后才能有得吃。
喂完两头猪回来路过开好的荒地的时候，杨家彤忽然想起来今天忘了看西瓜苗长得什么样了，她对这批西瓜真的是抱了极大的期望，馋了好久了，因此每天都要去看看瓜苗的长势情况，一天不看心痒痒，今天就是给满忘了。
天黑了看不见，她只能蹲在一旁小心地用手摸了摸，怕不小心折断，一点力都没用。
“你还蹲那干嘛呢，黑灯瞎火的，明早起来再看。”杨家梅在身后催。
“嘿嘿，四姐，它们长得够大了，明天我们就给种下去。”杨家彤说道，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移栽下去了。
“真的？”杨家梅也惊喜，这意味着她们离吃上瓜又近了一步。
“嗯，已经长得挺壮了，就是不知道移栽之后会死多少。”杨家彤跟着四姐摸黑回到知青点。
第二天早上她端着饭碗蹲在瓜苗面前，上面还有露水，看着水灵灵的，每一棵都已经长出了三四片叶子，子叶不算，这三四片都是真叶，这个时候最适合移栽。
现在的太阳不算烈，但小心为上，她还是没敢在中午移栽，一直等到下工之后飞快地跑回知青点，高兴地拿出锄头直奔瓜地。
为了好移栽，她的种子撒得不算密，分散着撒的，但还是没有专门的育苗盘育苗盆来得方便，尤其是瓜苗又很脆，很容易折断。
“姐你自己挖，动作小心点就行。”等杨家梅过来的时候，杨家彤已经拔了十来棵苗了。
她当初买了两千棵左右的种子，全播种了，有两百多粒是是前两天刚播下去的，打算后期用来补种用。她自己开的荒地有一亩多，四姐开的地也差不多有一亩，两块地差不多刚好能消耗完这么多这么多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