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夙夜的残识消失得太突兀,而大师兄那边的气息……在最初的磅礴之后,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是她多心了吗?
还是因为夙夜消失,自己心神不宁产生的错觉?
就在这时,几道强大的神念温和地扫过她的竹舍,带着探查与确认的意味,应是严长老几人。
云昭连忙收敛心神,将因突破而外放的气息稳固下来,表现出金丹圆满修士的谦逊姿态。
很快,那几道神识从院舍上方掠过,朝着后山寒潭而去,想必是去查看谢长胥那边情况了。
云昭也想立马赶过去看看大师兄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但这时候,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闻讯欣喜地赶了过来,祝贺她一跃三境,突破金丹!
门外传来袁琼英清亮又带着激动的声音:“云昭!云昭你在吗?我们听说你突破了!天哪,连破三境!”
紧随其后的,是宋砚书沉稳却同样难掩惊叹的语调:“小师妹,恭喜。”
云昭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疑虑与担忧暂且压下。
她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尤其是关于夙夜和大师兄体内可能存在的异状。
调整好表情,她拉开竹舍的门,脸上扬起一抹带着些许疲惫却又真心喜悦的笑容。
“师姐,师兄,你们来了。”她侧身让两人进来。
袁琼英一进门就抓住云昭的手,上下打量,眼睛亮晶晶的:“哇!真的是金丹圆满!我在外面都感觉到那吓人的气息了!‘朝霞灌顶,星斗共鸣’!这可是典籍里才有的记载!厉害啊你!老实说,以前你那副不思进取的模样,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
袁琼英拉着云昭一会儿惊叹,一会儿打趣,一会儿又叉腰故作威胁状,话多得停不下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宋砚书也含笑,看在云昭的目光中带着由衷的赞赏:“师妹此番连破三境,根基竟还能如此稳固,可见悟性超绝,道心坚定。恭喜师妹,大道可期。”
面对师兄师姐的真诚祝贺,云昭心中暖流涌动。“多谢师姐,师兄。我只是侥幸有些感悟,运气罢了。哪里有你们说得那般厉害。”
云昭心虚地道,连忙引二人坐下,取出灵茶。
袁琼英摆摆手,依旧兴奋:“什么运气不运气的,实力就是实力!现在全宗门都在议论你呢!”
“哦,对了,听说大师兄那边也突破了?元婴天象都显化了!你们俩这前后脚的,真是……”她挤挤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默契十足啊。”
宋砚书轻咳一声,示意袁琼英注意言辞,但眼中也带着了然的笑意。
云昭与大师兄关系亲近,经仙盟大会与玄冥教一事后,在宗门内已然并非秘密,此番两人同时大突破,确实引人遐想。
云昭脸颊微热,连忙岔开话题:“大师兄天生剑骨,突破元婴是水到渠成之事。我只是沾了昭明剑的光罢了。”
她抚摸着放在身旁的昭明剑,心中却是一紧。
大师兄真的只是正常突破吗?
方才那瞬间的凝滞感到底是来自何处……
云昭心思不由飞到了寒潭洞府。
也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如何了?
宗门长老们过去,是否会察觉异常?
似乎是看出了云昭有些心不在焉,袁琼英识趣地没有久留,又说了会儿话,约好后日下山到城里摆一桌好酒好菜为她庆祝,再请她交流突破心得,便和宋砚书一同告辞了。
送走两人,竹舍内重新恢复安静。
云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担忧重新浮上眉眼。
她坐立不安,在室内踱了几步,最终还是决定去寒潭洞府附近看看。
就算不进去,只在远处感应一下也好。
她收敛气息,悄然离开竹舍,朝着后山寒潭方向而去。
越靠近寒潭,那股新晋元婴的威压便越发清晰,宏大而纯粹,带着熟悉的清寒剑意。
洞府外的阵法已然全部开启,隐隐有几道强大的气息守在附近,正是清虚峰主、严长老等人。
云昭不敢靠得太近,寻了一处隐蔽的、能远远望见洞府入口的山石后藏身,凝神感应。
洞府内气息平稳,远远看见一袭白衣打坐的谢长胥正在稳固境界,灵力流转圆融,并无明显的混乱或冲突外泄。几位长老的神念x也平和地笼罩着四周,并未露出如临大敌的紧张。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大师兄突破时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元婴初成时难免的波动?
云昭心中稍定,却仍有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那种剥离感太真实了,夙夜的残识消失得也太突兀。
就在她凝神观望之际,寒潭洞府的阵法光晕微微一动,洞门缓缓打开。
一袭白衣的谢长胥缓步走出。
他面容似乎比平日更加清冷几分,只不过一日之间,那清俊眉宇间便带上了元婴修士特有的威严。
他看向守候在外的两位长者,恭敬行礼,姿态从容。
“长胥,你感觉如何?”
当先一位正是云游多日未归的凌虚道尊卫宗主,他掐指算到徒弟即将突破境界,是以赶回宗门,恰好遇到他破镜出关。
此刻凌虚道尊关切问道,他神念再次扫过,确认爱徒元婴稳固,气息纯正,并无不妥。
“回师尊,弟子已初步稳固境界,元婴无碍。”谢长胥垂首应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严长老在一旁捋须笑道:“好!好!一日之内,我太华宗既出金丹圆满奇才,又添元婴真君,实乃大兴之兆!长胥,你且先调息巩固,三日后,宗门为你和云昭举行庆典,昭告四方!”
“是,多谢严长老,多谢师尊。”谢长胥再次行礼。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围,在云昭藏身的山石方向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淡然收回。
云昭心头一跳,屏住呼吸。
大师兄……发现我了?
谢长胥并未有其他动作,又与师尊和长老说了几句句,便转身回了洞府,阵法重新闭合。
云昭在山石后又待了片刻,见宗主和长老相继离去,这才悄悄退回。
回到竹舍,她心绪依旧复杂。
大师兄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威严。
难道夙夜的残识真的没有回去他那里?
或者……回去了,但被大师兄压制隐藏了,连元婴期的宗主和长老也未能察觉?
如果是后者……
云昭眼皮一跳,心莫名忐忑起来。
***
寒潭洞府深处,隔绝一切窥探的静室内。
谢长胥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表面上看,他正在稳固新生的元婴,气息沉静悠长,已然是名副其实的元婴真君风范。
然而,在他识海深处,元婴清光笼罩的灵识之外,一片被强行压制的角落,正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涌着不属于他的、炽烈而混乱的情感与记忆。
那是属于“心魔夙夜”的记忆。
在回归他体内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两股本就同源却又对立的魂识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与……融合。
或许是夙夜故意炫耀。
在他们二人魂识与身体重新建立联系时,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融入了谢长胥脑中——
他“看”到了云昭小心翼翼用灵力温养他的心魔,感受到那份温柔又无奈的呵护。
他“听”到了云昭每日轻声的絮语,从宗门琐事到修炼困惑,甚至偶尔抱怨几句他的“不近人情”,那语气里的熟稔与依赖,是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
他更“经历”了那些夙夜视角下的,无比清晰的画面——
修炼课上,云昭因他的疏离而失落的侧脸,因他的赠玉而泛红的耳尖,为他煎药时的专注,甚至……午后阳光里,夙夜短暂掌控他身体时,将惊慌失措的云昭圈入怀中,感受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嗅到她发间清香时,那份悸动与近乎贪婪的眷恋……
谢长胥脑中一翁……
素来隐忍克制的心境,在这一刻被撕开一条缝隙。
那些画面,那些感受,是如此真实,如此……亲密!
小师妹羞红的脸颊,盈满水光的眼眸,柔软的腰肢,近在咫尺的呼吸……
这些本该只属于他的隐秘情态,竟然早已被另一个“自己”,被他的心魔,以如此霸道强势的方式占有了。
“你竟敢,竟敢……”
谢长胥眸色阴戾,对他心魔的杀意从未有那一刻像此刻这般凌厉。
夙夜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在压制下发出一声模糊而讥诮的冷笑,懒懒出声:“你也不过如此。你与我,本质上并无不同。
这声冷笑透着种看穿谢长胥心思的意味。
谢长胥周身气息骤然一寒,静室内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薄薄的冰霜。
元婴清光大放,强横剑意化作无形锁链,将那团记忆与情感碎片狠狠覆盖下去。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心魔的妄念玷污小师妹,更不允许……
更不允许她心心念念记挂的人,只是他的心魔。
然而,记忆的烙印,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抹除的。
谢长胥越是强行屏蔽,那些画面反而因为他的抗拒,而更加清晰地闪现在他脑海深处——
小师妹在夙夜怀中微微颤抖的长睫,嫣然的唇瓣,和那一声声无意识的、带着娇羞鼻音的“大师兄”……
谢长胥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