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克制地在云昭身上扫过,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便落在了宋砚书和袁琼英身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宴嘲灯假死脱身,已被我斩杀。从他身上,我找到了这个。”
他将那枚黑色玉简取出。
宋砚书接过,将修为探入,仔细分辨片刻,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是……地图?”
“没错。”谢长胥三言两语将在宴嘲灯那里发现的线索告诉几人,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担忧。
得知小师妹竟然也被玄冥教的复活魔神计划牵扯进去,还成了那什么封魔台的容器,袁琼英和宋砚书二人都露出迟疑。
“这件事怎么会与小师妹也有关?”
云昭既没有谢长胥那样的天生剑骨,也没有显著的天赋。
满打满算,她进太华仙宗也不过四年,好不容易从最低接的炼气期升到了现在的筑基期,但与休闲宗门的众多前辈大能们比,也不过是小辈中的小辈。
宋砚书看向沉默不语的云昭,道:“合欢宗圣女失踪,守夜盟盟主重伤,现在就连昆仑宗也有了嫌疑。玄冥教的计划牵扯甚广,盯上小师妹也不奇怪。毕竟几日前在秘境中,大家全靠小师妹的机智反应才逃过一劫,还有那遗迹碎片现在也在小师妹手里,玄冥教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云昭抿着唇,视线余光看着同样沉默下来的谢长胥,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
袁琼英柳眉倒竖:“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尽快阻止他们!”
宋砚书和袁琼英拿着那黑色玉简来回研究,却没察觉到,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气氛有些凝固古怪……
谢长胥自出现后,除了最初那一眼,便再未看过云昭,回答她的问题时,目光也是落在她身旁的虚空处,语气比平时更加清冷疏离。
而云昭,虽然眼神一直关切地追随着谢长胥,但在谢长胥避开她的视线后,她便微微垂下了眼睫,抿着唇,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表达关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耳边听着师兄师姐与大师兄讨论,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下谢长胥苍白的侧脸,手指握紧了流月剑。
等大家都了解眼下情况后,谢长胥简要说明下一步,打算前往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遗迹点探查。
云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显得更柔和:“大师兄,你方才经历恶战,是否需要先调息片刻?”
谢长胥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不必,赶路要紧。”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云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袁琼英和宋砚书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大师兄和小师妹怎么回事?
怎么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别扭?
大师兄平时虽然清冷严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在对云昭小师妹时,他总会多几分耐心。
可这几日,尤其是秘境事件过后,大师兄却像是故意在躲着小师妹。
袁琼英仔细打量,发现云昭也一改往日的活泼,在大师兄面前变得沉默而……小心翼翼。
***
与此同时,玄冥教隐秘据点。
昏暗的祭坛上,宴嘲灯的尸体被放置在中央,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色魔气。
玄冥教主——那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黑斗篷身影,正站在尸体前,双手结着诡异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废物……临死还能留下点用处。”他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回荡。
随着他的咒语,宴嘲灯胸口那恐怖的空洞竟开始被蠕动的黑色物质填充,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变成了纯粹的漆黑,仔细去看,却发现里面没有一丝生机,只有无尽的死寂。
宴嘲灯的实体僵硬地站起身,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周身散发着比生前更加阴冷诡异的气息。
“去吧,找到他们……带来‘种子’和‘容器’……”
玄冥教主挥了挥手,宽大的斗篷飘动。
宴嘲灯,不,现在应该说,是他的傀儡。傀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形一晃,以极快的速度化作一道黑烟,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
幽深密谷中。
由谢长胥带路,四人按照地图指引,在御剑飞行一段时间后,继续朝着下一个可能存在遗迹碎片线索的地点前进。
一路上,气氛沉默得有些不平常。
谢长胥走在最前,白衣在山风中微扬,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
他步履沉稳,脚下生风,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尤其是那道始终萦绕在他背后的关切目光,远远隔绝开来。
云昭跟在谢长胥身后几步之遥,目光频频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袁师姐和宋师兄不知道隐情,可她却是知道的。
她知道,此时此刻备受心魔吞噬的大师兄,强撑着已经是多么不容易。
她想为大师兄做点什么,更想帮帮他,可大师兄却总是什么事都独自往肩上扛,不仅没有打算将她牵扯进来,甚至还打算将她远远的推开。
或许换作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云昭,她会因为大师兄这般冷淡的态度委屈伤心,但现在她不会了。
她只会心疼大师兄。
云昭几次悄悄加快脚步想靠近些,但谢长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总能在她接近时,不着痕迹地将距离重新拉开。
她攥紧了流月剑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最终只是沉默地跟着。
袁琼英看着前面这两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凑到宋砚书身边,用气音嘀咕:“哎,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怎么他们这么奇怪。”
宋砚书目光扫过前方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心头默默一叹:“大师兄自有他的考量吧。”
宋砚书心思更为细腻,更知道谢长胥对云昭的不一样。他隐约能猜到谢长胥如此反常的缘由,但这猜测无法宣之于口,也不好与袁琼英明说。
途中路过一条清澈的山涧,几人停下稍作休整,补充水囊。
云昭默默将自己的水囊灌满,又拿出备用的一个,走到溪流边,仔细清洗干净,灌满清冽的溪水。她拿着水囊,走到正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的谢长胥身边,轻声道:“大师兄,喝点水吧。”
谢长胥眼睫未动,像是沉入了深定的状态,没有任何回应。
云昭举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将那水囊轻轻放在他身侧的岩石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略显苍白的唇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阵沉闷。
她默默退回溪边,抱起膝盖坐下,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潺潺流水出神。
直到她转身离开,谢长胥才缓缓睁开一道眼缝,视线余光掠过那个被细心放置的水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何尝不想接过,何尝不想看到她如往常般明媚的笑脸?
但他不能。
体内隐隐躁动的魔气,识海中夙夜时不时的低语嘲讽,以及宴嘲灯临死前关于“容器”的恶毒预言,都如同枷锁,将他牢牢困住。
他必须将她推开,哪怕让她误会、让她伤心,也绝不能将她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像无声的寒风,吹拂在两人之间,连带着袁琼英和宋砚书也感受到了那份压抑。
袁琼英几次想开口调节气氛,都被宋砚书用眼神制止。
……
修整完毕,离开那片弥漫着瘴气的峡谷后,四人按照地图指引,朝着一处名为“残月涧”地点行进。
途经一片荆棘丛生的地带,云昭不小心被带刺的食血藤蔓勾住了衣袖。
她低头一看,正欲发力挣脱,一道细微的剑气已无声掠过,精准地切断了藤蔓,未伤她衣角分毫。
云昭一愣,看向前方头也未回的谢长胥,抿抿唇,刚要说话,谢长胥却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云昭站在远处,抬眼望去,只看到大师兄依旧挺直的背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片刻x后,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中那点因他刻意冷淡而产生的沉默,被这股无声的在意驱散。
她知道的,大师兄一直都是这样,说的少,做得多。
宋砚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叹。
晌午时分,烈日透过浓密枝叶,投下斑驳光点。
根据地图所示,残月涧位于两座陡峭山峰的夹缝之中,因形似一弯残月而得名。涧内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和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地图标记点就在这涧内深处。”宋砚书对照着玉简,指向幽暗的涧谷。
“此地气息混杂,大家小心。”谢长胥沉声道,率先踏入涧中。
昭明剑出鞘,剑意隐隐流转,剑锋驱散着周围浓重的阴湿之气。
涧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投下微弱的光亮。脚下是湿滑的卵石,两侧岩壁上爬满了滑腻的苔藓,偶尔有水滴从上方坠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前行约一炷香的时间,道路开始变得狭窄,并出现了岔路。
“玉简上显示,遗迹能量反应在涧内分散,似乎不止一处。”宋砚书皱眉道,“我们是否分头探查,效率更高?”
谢长胥目光扫过两条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岔路,沉吟片刻。
分头行动确实能节省时间,但危险也会随之增加。
“我与云昭一路,你们二人一路。”写的长胥最终做出决定,昆仑宗那边三日后就要出发,时间宝贵现在也由不得再迟疑,于是对袁琼英二人道“保持联络,若有发现或遇危险,立即传出信号。”
这样分配,既保证了云昭在他保护范围内,也让宋砚书和袁琼英彼此有个照应。
“好!”袁琼英和宋砚书没有异议,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稍宽一些的岔路。
谢长胥则带着云昭,走向了右边那条更为狭窄、气息也更显阴森的路。
……
与袁琼英他们分开后,现在赶路的只剩下谢长胥和云昭两人。
两人继续深入,峡谷时而宽阔,时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的苔藓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奇异菌类,将幽暗的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谢长胥依旧走在前面,但步伐明显放缓了许多,神识铺开如同一张精细的网,探查着前方每一寸空间。
云昭跟在他身后,流月剑握在手中,警惕地注意着后方和侧翼。
“大师兄,”云昭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这里的灵气波动,似乎比外面强了一些,而且……有点熟悉。”
谢长胥脚步微顿,他也感受到了。这股灵气波动,的确与云昭手中的碎片,隐隐有着共鸣。
他没有告诉云昭的是,那块遗迹碎片,不仅她能感受到特殊感应。
谢长胥也有那种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