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问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必真的?出城寻人,只需要每日出府,装个样子就足够了,上头的?人说,随便?我们去哪里混都成,但要找偏僻人少的?地方呆着,到了傍晚再回来.......”官兵瞅着几个女?子的?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细若蚊呐。
听了这话,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流德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一切,但这似乎正是真相。
周遭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着:
“这是在干啥?怎么就打起来了,是咋回事?”
“好?像是在找人......有个姓越的?大人失踪了,如?今官府正在派人去寻呢......”
“姓越?不?会是半个月颁下调价令的?那?个越大人吧?”
“我的?天哪!难道说真的?是......?”
不?知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些什么话,一下子全都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声惊呼,有人低声咒骂,间或错杂议论纷纷。
熙攘人影间,有一道利芒忽然?闪过。
一柄尖刀直直破开了拥挤的?人群,刺向背对着他们的?沈流德!
符瑶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危险,她一把将沈流德从身旁推开,身影轻晃,瞬息间架住了从背后急刺而来的?手臂,却又在抬眼的?刹那?猛然?愣住了。
竟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才?十一二岁,跟那?年在灾荒中失去了母亲的?符瑶一般年纪。
少年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身躯干瘪得像荒年的?稻杆子,浑身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望着符瑶,皴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诅咒,似哭似叫:“狗官......”
“我娘......妹妹都饿死了......你们还要征粮......”
见刺杀失败,他竟眉目舒展,坦然?地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闪着银光的?刀刃开膛破肚,鲜血喷涌而出。
骨瘦如?柴的?黧黑身影重重倒向了大地,砰然?一声巨响。
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不?过瞬息时间,一条人命逝于众人面前,连给予人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征粮?”符瑶不?明白,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心间却忽然?发起一阵惊悸,“他在说什么?”
“他本来也要死啦!”人群中有人认得这个少年,不?只是唏嘘还是吊丧,他高声道,“他家里买不?起市面上的?粮食,这几天还被地主押着缴去家中剩余的?存粮,他爹娘妹妹昨日就死啦,只剩他一个,如?今他们一家四?口也算在地底下团聚啦!”
“为什么?”邱月白两眼空空,她失了神?,“征粮令不?只缴富户的?粮吗?他家是贫户佃农,怎会被逼着缴去口粮?”
人群中,一双双看?向她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把尖刀骤然?刺来。
一个妇人怪声怪调地开口了:“怎么可能?”
“说是征富户人家的?粮食,可地主手底下不?还是一户户的?贫农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地主被压着交更多赋税,哪会老实掏自己口袋?他们还不?是只会抬高佃租,从依附着他们手中田亩的?贫户身上剥削?”
“是啊,昨日城东老王家的?被地主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签字画押,全家人卖身为奴,这才?能交得起地主要的?粮税。若是不?肯老实缴纳高额的?佃租,城里哪家地主都不?会再租土地给他们了,来年不?还是一个死字吗?”
“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民生多艰?”
一波波浪潮接踵而至,几乎将两名女?官拍翻在地,动弹不?得。
无论是刻意留下害人豁口的?征粮令,还是每日出城救人实则只是在作秀的?兵卫队,都指向了一个人。
车子隆!
沈流德与?邱月白带着公主府亲卫直奔太守府。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她们看?见前院里堆着上百个鼓胀的?麻袋,袋口露出的?新米白得刺眼。
更令她心惊的?是跪了满院的?佃农,他们额角贴着卖身契,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神?情委顿,满身的?死气。
堂下坐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老爷,臃肿的?身子挤在一方红木椅子里,眼里闪着精光。
“车太守还有客人呐?”有位老爷瞥见了沈流德和邱月白的?身影,先行开口了,“咱们也差不?多聊妥了,这便?先告辞——”
邱月白大步上前,满面愤慨,声色俱厉道:“谁准你们走了?!”
“每石官征粮,你们便?加一成佃租;每斗赈灾米,你们便?涨五钱利钱!想来征粮令征的?是仓中粮,诸位老爷却征的?是贫民命!”
一群裹着锦面金线袍的?老爷一动不?动,甚有者嗤笑喷声。
“大人明鉴!”周老爷捧着茶盏,眯缝眼盯住沈流德,连声叹息,“今年水患,小人实在交不?出足额粮赋,这才?只能抬高佃租啊!这些佃户都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他们岂会不?懂其中考量?继续做佃户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做我的?家奴,至少能活命不?是么?”
邱月白冷笑道:“活命?把逼良民为奴的?事说得可真好?听啊,脸大如?盆!你究竟是交不?出足额粮食,还是根本不?想出赈灾粮?敢不?敢将你名下的?粮仓米铺都敞开了给人搜?”
周老爷被她三言两语驳斥得哑口无声,面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车子隆笼着手坐在上首,任由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唱戏一般呼来喝去,兀自稳如?泰山。
从容不?迫扫来的?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欣然?,也有不?容错认的?轻蔑。
这是青淮地盘,而他是一城太守。他笃定了她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沈流德远远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寒栗。
她们急匆匆前来,本是为了质问车子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如?今她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再问。
车子隆会这么做,肯定是已?经知道择选青淮城主之事是子虚乌有了。
因为越颐宁的?骤然?离开,她们乱了阵脚,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遭了这祸事。
想也知道,车子隆三日前主动上门来拜访她们,多半也是没安好?心,那?些粮米定然?有问题,但她们当时没有遣人全部查验过,现在城南的?赈灾棚已?经用车子隆送来的?米熬制赈粥三天了,他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但她们现在已?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眼瞧着事态越发危急,临到了翻脸的?时刻,沈流德反而越是清醒,越是无畏。
她静静地看?着高坐堂上的?车子隆,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城。
如?果是越颐宁,她会怎么做?
院内,泉水流过假山庭石,沈流德听着接续不?断的?滴答水声,像是又回到那?天的?暴雨夜。
她们三人围坐在翘头案前,听越颐宁说完了她的?计划、她的?部署和她的?目标。
因为太繁复太细致了,沈流德当时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越大人,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到时候诸多事宜肯定还需要你亲自来监看?着,我和月白最多也就是从旁辅助罢了。”
邱月白也说:“是呀,我们不?如?你见多识广,这些调价和货币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太费劲了,也不?是很能听懂。”
“还有哪里不?懂就再问我,无妨。”越颐宁却笑了笑,“我会说得这么细,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嘛。”
“以防万一?”
“.......其实我前两天算了一卦,卦象说,我可能会身陷囹圄。”越颐宁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知这身陷囹圄具体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我算卦至今,无不?应验,这次却是真的?希望没有算准才?好?。”
“所以哪,我得把这些都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这样假使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够顺利地按我所说去安排和完成计划,拿到赈灾粮。”
邱月白和沈流德都知道她的?卜术有多么精湛,忧忡之色瞬间漫过二人脸庞。
邱月白急忙道:“可你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会不?去找你,不?去救你呢?难道让我们不?去管你,继续完成计划吗,这不?可能呀!”
“不?,你们必须这么做。”越颐宁斩钉截铁道,她双目熠然?专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赈灾,若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即使我们都活着回去,这一趟也是白来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处理?赈灾相关的?事宜都是最为首要的?。”
“放心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有信心自救。我这人可会挣扎了,谁都没我惜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来的?。”越颐宁笑道,“我看?卦象也说了,即使我身陷囹圄,最终也会有惊无险。”
“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在我杳无音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来完成计划;你们也得相信我,即使遭遇危难,我也肯定能靠我的?聪明才?智自保,最后逃出生天。”
她说过,她们得信得过她。
沈流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越颐宁的?质问,也瞬间收住。
她的?头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青淮征粮的?官员手底下有一杆双头秤,这头是黄灿灿的?黍米,那?头是白花花的?人骨。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