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大抵是?完工了,叫人去宝库里?寻了一副玉轴牙函来,就差将这份大礼捧到收礼人面前了。
谢清玉得了通知,一早便在院门口候着了。玄袍玉带,清辉漾色,远远修眉明碧落,棱棱瘦骨出清秋。
遥遥望见她朝他走来,他微微弯了眼睛,眉宇间全是?温柔笑意?。
这就是?谢家出类拔萃的嫡长子,谢氏清玉。
师长谓之?少有风鉴,识量清远。
同?僚谓之?云心月性,玉洁松贞。
越颐宁收了眼神,径直来到他面前,如常般问好:“谢大人午安。”
她自认伪装够好,那些复杂心事她应当是?一点也没有外露的。可谢清玉垂眸看着她,眼神里?的欣然温柔渐渐褪去,带了点清醒的迟疑。
“越大人......”他刚开口,越颐宁便打断了他。
她说:“进去坐下再说吧。”
银羿性子敏锐,瞧出二人气氛不?对劲,茶水点心送进去之?后,他遣人把厢房周围的侍仆都驱走去做事了,只吩咐黄丘和小川在廊下守着门。
屋内,淡淡的茶香和松烟墨混在一起,闻起来苦涩又清冷。
谢清玉看着坐在他面前半天也没开口的越颐宁,内心不?安。
“小姐怎么突然来了?”他轻声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若有什?么为难困顿之?处,不?妨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越颐宁是?刚从锦陵回来就直接来找谢清玉了。
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不?然她以后没办法?再以平常心面对谢清玉。
越颐宁握紧了茶杯,抬起眼帘,与他对视:“谢清玉。”
“我有话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谢清玉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定了定神,答道:“好。”
越颐宁看着他那双透亮清润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要问你。谢治的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你的蓄意?谋划?”
咚!
窗外传来一声钟鼎之?鸣,辽远契阔,震山沉林。
她突然发难,谢清玉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慌张。
他半垂着眼帘,熟悉的无害又惹人心恻的神态,轻声开口:“......这个罪名实在是?太严重了,清玉万般惶恐。”
“我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在小姐面前搬弄是非了,但请小姐明鉴,我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越颐宁静静望着他,等他说完,才道:“不?瞒你说,对于王氏的倾覆,我始终心存疑虑。”
“我在四月就已经开始秘密调查倒王案的相关人员,以及背后的真相。我知道,倒王案是?谢丞相一手?策划,而谢丞相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他得到了假情报,误以为王氏意?图谋反,为了保全谢家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而这个伪造了王氏谋反的情报,误导谢丞相的人,”越颐宁眼神沉凝,“就是?你,谢清玉。”
“......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谢清玉低声道,“王氏是?我外祖,我何必伪造情报,刻意?离间我父亲和我外祖的关系?这难道不?荒谬吗?”
“我原本也不?明白,我怎么也找不?到你谋害王氏的理由。”越颐宁慢慢说道,“你的母亲,你的姑父都是?王家人,你身体里?流着一半的王家血脉。”
“可我得到的线索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你。若是?你所为,一切就合理了。”
“王氏倒台后不?久,七皇子魏雪昱正式宣布参与夺嫡之?争。那时?谢治带着他的夫人离京祭祖,而你谢清玉代?表谢家,在京中公开站队七皇子。”越颐宁紧紧盯着他,“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为此她那时?还特?地来找了谢清玉。
传闻中的七皇子孤僻寡言,不?好争斗,不?近权名,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决定去争夺太子之?位,实在是?违反常理。谢家几乎是?立即便公开站队了七皇子,后来,她又查到早在一月份谢清玉就已经接触过魏雪昱。
越颐宁便怀疑谢清玉在其中扮演了胁迫者的角色,怀疑他们谢家是?存了摄政之?心,意?图通过扶持七皇子上位来间接把持东羲朝政,对他几乎是?质问。
那时?的谢清玉字字恳切,向她解释了原因来由。
他说,自从王氏倒台之?后,王副相的女儿,七皇子的生母端妃就疯了。她虐待七皇子,要求七皇子为了她去参与夺嫡,七皇子是?出于孝顺之?心才会答应;
他说,七皇子学识渊博,理政能力远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上,只是?性格内向而已,既然他如今已下定决心,日后加以培养,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那些话都是?真的。”谢清玉哑声道,“我并没有骗你。”
“是?,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太聪明了,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半真半假的谎言才叫人难以分辨。”越颐宁眼里?的失望渐渐透了出来,“你说你不?会骗我。那我问你,你通过七皇子,向端妃透露了什?么?”
谢清玉眼睫轻颤,再也难以克制。
他渐渐意?识到,越颐宁也许是?将一切都查清楚了,才会来找他对质。
是?了,她一直这么谨慎善良,不?愿意?轻易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不?到最后一刻,越颐宁都不?会怀疑被她自己?深深信任的人。
他若是?再撒谎,便只能叫她对他更失望。
谢清玉缄默不?言,而越颐宁也通过他的沉默得到了答案。
震惊,错愕,了然,愤怒......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将她烧了个透彻。
越颐宁看着他,胸脯微微起伏:“所以你承认了。”
“你向七皇子透露了倒王案的幕后谋划者,是?你的父亲,丞相谢治。你知道,他一定会告诉端妃,这个真相对于已经濒临疯狂的端妃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一记重锤。她的至亲竟然是?被他们视作盟友的谢氏背叛了,如今她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而凶手?还逍遥法?外,幸福安康。你说,她该有多?愤怒,多?怨恨啊!”
“你全都算到了,只要告诉端妃,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了谢治。而你只需要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与你犯下滔天罪行的父亲划清界限,端妃就不?会动你——毕竟你是?她孤僻寡言的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支持他夺嫡的肱股之?臣。”
“你的手?段实在高明,只是?不?巧,被我遇到了能帮我查到案件核心的王家人。大多?数来往信件和涉及人员都已经被你处理干净了,他搜寻了很久,才替我找到了一个人证,是?当时?为端妃买凶的仆人。可惜的是?,那个仆人已经被拔了舌头,他又不?认字,完全无法?指认真凶了。”
“王舟本想将他带到公主府见我,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乘车路过谢府,那个仆人见到谢氏的门楣,竟是?失声尖叫起来,疯狂挣扎着想要远离,眼里?的惊恐藏也藏不?住。”
越颐宁想起了那天去吊唁谢治时?,她撞见的谢清玉训斥下人的一幕。
回忆渐渐明了。她清楚地记得,谢清玉提到了端妃,还说了“去把人捉回来”。
很多?细节,她当时?其实并不?明白内情,而只是?因为记忆好,所以先记了下来。那天下午,她在屋内整理王舟递上来的卷宗,终于慢慢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串联到了一起。
“这个服务于端妃的奴仆也是?你精心安排的人。端妃通过他寻人谋杀谢治,又通过他遮掩踪迹。从谢治离京,到他在漯水遭遇刺杀,沉船遇难,你全都一清二楚,不?如说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了目的,成功地借刀杀人,双手?不?沾染一点鲜血。”
“真是?环环相扣的计谋啊。即使我自认聪明绝顶,也忍不?住为你鼓掌赞叹。”
话音落地,看着眼前面白如纸,身型伶仃的谢清玉,越颐宁吐出一口气:“谢大人,还需要我再继续说吗?”
谢清玉抬起眼看她,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竟然还维持着温柔良善的神态,望着她的双眼何其清澈,何其明亮,任人怎么也想不?到,那副正直清白的皮相之?下竟掩藏着一颗如此狠辣无情的心。
他罪行累累,戕害至亲,悖天逆德。
越颐宁抬手?探袖,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她何等眼力,自然没有错过谢清玉看到信封时?一瞬间的眼瞳微缩。
信的真假也得到了验证。她的心凉了半截。
也是?,秋无竺根本不?屑于伪造假的信件来离间他们。
“......谢清玉。”越颐宁轻声开口,“你一直在找它,对吧?”
“你算到了一切,唯一漏算的是?谢治在京中安排了连你这个亲儿子都不?知道的耳目,他才到漯水,就已经得知了你代?表谢家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的事。他大为震惊,匆匆写了封信寄回来,他也想过安排人回京阻止你,却在将信寄出后的第二天,沉尸于漯水河畔。”
“这封信是?个意?外,却是?会将你暴露的关键证据,因为你对族中长老的说辞是?,支持七皇子之?事,你已经知会过你的父亲了,他也点了头。”越颐宁说,“如果他们知道谢治根本没答应过你,也不?同?意?站队七皇子,你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到这一步,所有覆着在过往之?上的尘埃都被吹得一干二净,本相毕露。
越颐宁自从进屋后一口茶水也没来得及喝,又一箩筐地说了许多?话,如今乍然一停,竟觉得喉头干涩生疼,心浮气躁。
流窜在肺腑间的气被她压了下来,她缓了缓,等着谢清玉的争辩,亦或是?解释。
但他还是?沉默,仿佛真成了一尊白玉雕的人。
她静了静,又道:“从头到尾的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局吧。”
“从一月份接触七皇子开始,你就想好要怎么做了。之?后一连串的事件,从倒王案、支持七皇子、撺掇端妃到谋杀谢治,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越颐宁说到这里?,又突然没了声,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够顺理成章、没有阻碍地扶持你满意?的人,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地去争权夺利,坐上太子之?位。”
“真的吗?所以你害了这么多?人,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你谋权篡位的道?只是?因为利益,你就会去杀死?无关的人,甚至是?你的至亲?”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拿到这个信件之?前,她始终感觉自己?像是?缺少了某个关键环纽的庞大机巧,无法?流畅运行,直到秋无竺送来了这道最关键的罪证。
她知道,她再也没办法?为谢清玉开脱了。
她曾以为他是?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她曾以为。
越颐宁声线微颤:“......谢清玉,回答我。”
“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我的猜测,没有依凭,也无法?查证,无法?追溯了。我来这里?找你,不?是?来治你的罪,而是?想听?你说出这么做的原因。”
越颐宁一直不?敢相信她查到的这一切。不?是?她自负过人,而是?她不?愿认为,那个曾经与她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谢清玉,只是?一场虚妄。
他对她的好,让她感动、心颤甚至流泪的瞬间,其实都是?他的伪装。
她自认为与他交心,其实却从未看清过真实的他。
“你和我说实话。为什?么你要费尽心思杀掉谢治,是?不?是?他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越颐宁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不?会先入为主,也不?会恶意?揣测,你不?要怕。我会保守秘密,绝不?会告诉别人。”
“但要我信任你,你至少得跟我坦白,给我一个理由。”
看着面前眼睛湿润的谢清玉,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信你。”
她这么说。
即使到了最后,她也想问清楚,不?愿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冤枉了他,委屈了他。
谢清玉心口一热,眼圈一红,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但他始终不?发一言。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只是?为了她?因为他再没有其他万无一失的办法?能救下她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他只在乎她的性命?
说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后世的孤魂,早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说他其实爱着她,不?愿也不?能看着她赴死??
他什?么也不?能说。
即使有理由,也只能是?没有。
只要能让她避开她命中注定的结局,他什?么都能做,哪怕是?杀人放火,逆天而行。
哪怕是?被她误解,被她怨恨,最终渐行渐远。
长久的静默后,谢清玉开口了。
“对不?起,小姐。”他说,“我没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