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52章

她以为半个月过去?了,她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可如今,她只?是听?到了谢清玉的声音,便乱了心神。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时间,直到她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在这之前,她不是很想见到他,也不太想和他说?话。

越颐宁抿了抿唇,扭头正打算离开,转身的那一瞬间,却被左须麟陡然?伸手拉住了衣袖一角。

越颐宁脚步一顿,心下惊讶,可当她回转头时,左须麟又?放开了手,从拉住袖摆到松开,整个过程极短,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完全是基于?下意识而?做出的动?作。

左须麟显然?发现这很不妥,毕竟这还是在宣政殿外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于?是他立刻收回了手。

越颐宁回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泛起?了一点薄红,大概是在懊恼刚刚的失礼之举。

但他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走。”

越颐宁微微一怔,“哦......好。”

她站在原地,见左须麟走过去?和左迎丰说?了两句话,又?折返走来?。

“走吧。”他说?。

越颐宁点点头,全程她都在刻意地避开谢清玉望着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她跟在左须麟身后拾级而?下,在过宫门时,才?忍不住悄然?回头,借着下朝时众人涌动?如潮的身影,朝后头看了一眼。

穿着一身朱紫官服的谢清玉静立如渊,似乎正看着她的方向,无法肯定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边的左须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清玉的身影似乎较之以往单薄许多,远远望去?像一道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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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咦,这里怎么有个男鬼?

第129章 左氏

当晚, 回到公主府后,越颐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魏宜华。

“什么?!”魏宜华“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袖摆差点把桌案上?的纸卷笔墨全扫一地, “你说左须麟想娶你?!”

相比于?她的震撼, 越颐宁看上?去反倒波澜不惊——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惊过了。

越颐宁颔首:“是?。不过殿下先别心急, 且听我说来?。”

“左须麟想娶我,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而是?因?为左迎丰的命令。”

她观察了很久,也找人暗地里?调查过左须麟的近况。他不近女色, 洁身自好, 以往在他手下呆过的女官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那么见色起意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但若说左须麟是?真心喜欢她, 越颐宁又不这么认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她的人。一个人对她好, 是?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两种感觉之间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左须麟在她面前?常常脸红,不经逗, 甚至有时还会慌了神,但那似乎是?因?为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内敛和守礼。

或者说还有一层原因?。左须麟被长兄左迎丰要求, 所以视孝悌忠义大过天的他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性?来?接近她, 故而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僵硬别扭, 矛盾踌躇, 进退两难。

那怎么都不像是?面对所爱女子的羞赧。

今日在殿前?左须麟刻意叫住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在和她搭话拖延时间。她当时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左迎丰状似无意地朝她走来?, 还假装只是?巧遇的时候,越颐宁脑内贯通,瞬间就全明?白了。

“左须麟明?年就30岁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纳妾。也许这是?左迎丰的故意安排,为了将他弟弟的婚姻利益最大化,也有可能是?因?为左须麟本人真的对自己的姻缘不上?心。”

“左须麟是?他的亲弟弟,身为寒门核心的左氏,在择选妻子时几乎不可能考虑世家小?姐。”

“这种情况下,娶我做正妻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民背景,女官身份,还多?了一圈天师的光环。”越颐宁逐一分析着,语气?平和温婉,仿佛她不是?那个被放在台面上?挑选的人,“更不用说,也许他还存了在三皇子殿下这里?也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左迎丰一直没有站队,想来?是?犹豫不决到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一开始就摇摆不定?的人,到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交错,同样?也很难做出决断。

俩人是?亲兄弟,理?应长得相似,可单单从面相来?看,却殊为不同。在越颐宁眼里?,左须麟是?正直果断,心地纯简之相,而左迎丰则是?优柔寡断,思虑过重之相。

思及此,越颐宁手又痒了。她很想掏出铜盘算一卦了,从偏房书案上?堆着的那一叠情报里?找出左迎丰的八字不是?什么难事。

魏宜华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话里?有话:“你是?说......左迎丰是?想在每一个皇子身上?都下注?”

越颐宁:“是?。四皇子殿下背后是?顾家,七皇子殿下背后是?谢家,支持他们的人里?世家出身的居多?,先不论二位皇子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左迎丰真带着一群寒门的官员去投诚站队,怕也是?很难讨着什么好。”

在越颐宁眼中,摆在面前?的夺嫡之争对于?左迎丰而言,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左迎丰从四皇子和七皇子中选择了其中一位,最终也成功推对方登基了,到了新帝论功劳时他们左家也排不上?号。

四皇子肯定?更重用他的母家,七皇子也会更倚仗一开始就出面站队他的谢家,而左迎丰身为寒门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廷,他几乎不可能再改变自己的立场。

新帝如?果不重用寒门而重用世家,已经站队的他,往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他不仅要被寒门这边官员戳着脊梁骨骂,还要被朝廷格局换新后权柄更甚的世家针对。到头来?,他出钱出力出人,什么好处也没拿到,还丢了原先的名望,真不如?一开始就谁都不站,至少能捞到个纯臣的好名声。

魏宜华伶俐聪敏,一点就通,不消越颐宁解释更多?就理?解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

“你是?对的。”魏宜微微蹙眉,“可既如?此,他不就只有我们这一个选择了吗?那他这段时间以来?迟迟未动,又是?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笑了:“殿下说得没错,三皇子是?他左迎丰唯一的选择了。但他却仍然犹豫不决至今,所思所想,自然是?只能指向那一个原因?了——在他心中,他根本不认为三皇子殿下能继承大统。”

能站队的皇子,继位希望渺茫;稍微有希望一点的两个皇子,他又出于?立场和利益的考量无法直接站队。

可真要做纯臣吗?如?果左迎丰想做的是?纯臣,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赌注均匀压在所有皇子身上。”越颐宁说,“各个皇子他都不得罪死,都暗中给予支持,这样?表面上?保全了他的名声,又给他未来的仕途留了退路。”

在越颐宁看来?,这道计策略显下乘,且过于?保守,但她又能够理解左迎丰。毕竟,即使?是?身处同一种境遇中的人,也有可能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摸清左家兄弟的打算之后,越颐宁反而觉得安心。她喜欢确定?的困难胜过不确定?的好运。

魏宜华却完全无法像她那样从容。

“所以,他现在是把你视为完成他计划的目标了?”魏宜华心思顿时一紧,“那他会不会逼迫你?左须麟这些日子可有对你做过什么?”

“嗯,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越颐宁点点头,继续说,“况且,我也不准备拒绝他——”

“什么?”魏宜华站起身,“你不拒绝?难道你真打算嫁给他?”

越颐宁被她这大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见魏宜华误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来?,赶紧和她解释:“当然不会了,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魏宜华:“那你为何说你不会拒绝他?”

“殿下,我若直接拒绝了左须麟,把话挑明?了说,无异于?当面打了左迎丰的脸。即使?我们不拉拢左迎丰,也不可得罪他,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不结派,但不宜多?树敌。”

“出于?对大局的考量,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但我也不能真的嫁给左须麟。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左迎丰兜圈子,不把话说死,见招拆招即可。”越颐宁向长公主示意,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日后他们若是?‘知?难而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长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坐回原位,神色中余悸犹存,“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将话说完,抿了抿唇瓣,不满道:“况且你又说得这么令人误会,也不能怪我多?心。”

越颐宁知?情识趣,连声应下:“是?,都是?在下的错,害殿下担心我了。”

魏宜华:“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放心。谁知?那左须麟会不会不知?深浅地纠缠,你又天天和他独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还是?替你再找几个得力的侍卫——”

“殿下,真的不必了,那可是?皇城里?,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哪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左舍人也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呀。”越颐宁无奈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与他相处不少,还算愉快。我看人总还是?比较准的,他是?难得的好官,心肠也不坏。”

即使?左须麟是?迫于?长兄的命令来?接近她,所作所为也足够正人君子了。

从始至终,他面对她试探性?的越过界线的举动,都恪守礼仪方圆,不肯逾矩半步。

左须麟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其实是?好事,若是?左须麟真有点喜欢她,事情反倒难办。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和我常见到的朝廷命官都不大一样?,人还蛮有趣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才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陡然沉了下来?。越颐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连忙摆手:“当然,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好感的意思。”

魏宜华咬住唇:“......真的?”

摆出这副表情的长公主殿下简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狗,原本磨着牙想扑上?去将人咬死的凶恶都收了起来?,耷拉的眉眼即使?是?刻意而为,也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殿下尽可放心。”越颐宁笑得眼睛弯弯,“在看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前?,我不会嫁人,更不会置殿下和朝局于?不顾。”

“我既然选择了殿下,便?会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宜华喉头一紧,像陡然咽了颗酸枣子,从喉咙到心尖又麻又疼。

她正感动着呢,越颐宁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我嫁人还是?不行。”

这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半道上?,魏宜华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逼你嫁人了?真有人来?娶你,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我当然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有意如?此。在下先前?也有想过,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这事。仔细想了想,还真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早早嫁人,或是?定?下婚约,他们便?再也没法将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越颐宁叹气?,“只可惜,我实在不愿嫁人,即使?那只是?伪装,只是?权宜之策。虽有锦囊妙计,却是?无法献给殿下了。”

“我也用不着这种锦囊妙计。”魏宜华说,“既然你心里?有数,也拿定?了主意,我就放心了。”

左家人的阴谋打算只是?个插曲,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如?今这才切入正题。

她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魏宜华,“今晚来?找殿下,是?想让殿下看看这个。”

魏宜华接过,发现是?重新誊抄过的文书而非原件,有点好奇,但她没有开口问询,先粗略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结果越是?往下看,眉心越发紧皱,神色也逐渐凝重了,到最后,竟是?目滞神惊。

这封文书里?的内容有主有次,都是?近三个月以来?边境军制改良后自边境发往燕京的公文汇报。显然越颐宁已经事先删减整理?过了,留下的都是?重要的部分,也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所有讯息汇聚成河流,指向了同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边境告急。

魏宜华手有些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沉凝道:“这上?面的内容,你都是?怎么得出来?的?”

越颐宁:“不瞒殿下所说,我初到任,接手处理?的都是?一些旧报陈闻。给殿下看的这封文书里?的内容,皆出自这些积日已久且已经归档的奏书折本。”

不用越颐宁多?说,魏宜华自己也看出来?了,这些文书的日期都在最醒目的地方标注着,均在一到两个月之前?,按理?来?说日期这么久的公文早就已经过了三司会签,朝廷里?有数十个官员都曾经阅览这封奏报,却没有一个人像越颐宁一样?据此提出异议。

若非今日这些旧档落到了越颐宁手中,它们怕是?今后都只能尘封在尚书省的宗卷库里?,再难得见天日。

“这也是?我想问殿下的问题。”越颐宁声色平缓,“两个月前?,朝廷正式提出改良边境军制的预案,那时我在青淮,所以对这条政令的内容不得而知?。”

“我回京后,殿下理?应将这三个月来?京中发生的大事告诉我,亦或者是?记录在既往文书汇总中,交由我过目,可我回京已久,却是?在上?任之后翻阅陈旧案牍时才得知?此事。”

魏宜华怔怔然:“是?,但我之前?没和你提到,是?因?为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特别拿出来?说,我确实是?抛之脑后了。再者,嘉和年间的边境明?明?从未……”

说到这里?,年轻的长公主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失声。

在她对前?世的印象中,嘉和年间的东羲边境从未面临过危难,一直平安无虞,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认为边境不会出问题。

无论是?她的父皇魏天宣,还是?将才辈出的顾家,都给了东羲百姓强烈的安全感。

被列为外敌的匈奴已有三十年没有进犯过东羲边境了。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越颐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点着文书的纸页,“可是?在下认为,这才是?三个月以来?发生的最重要的事。”

“我细细查阅了与这道政令相关的公文,中书省有载,边军改制推行仅一月,传回京城的奏报便?称裁汰冗员数千,累计节省军费逾十万两。军商接手后勤后效率显著提升,各边镇关于?军械维修迟缓、粮秣转运延宕的意见也锐减七成,陛下闻之龙颜大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