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猜得没错,左中书令便是?拿孙氏的人?做了他计划的牺牲品。既如此,我认为孙氏也没有和左中书令继续合作的理?由了。”
孙琼渐渐从巨大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她看向越颐宁,动了动唇,“……越颐宁。”
“你说,这都是?你的猜测。”
“可?你明明是?个天师,难道你不能算出是?谁害死了孙骋吗?”
越颐宁看着她,摇头:“我算不出死因。我只能算出一个人?是?生是?死,以及死的那?一刻他所在的地点。”
卦术不是?万能的,想要探查的东西越多,代价也越重。
死因最难推算出来,很多时候都只能获知一个大概,至于死因背后代表的阴谋,是?为人?所害还?是?一着不慎,背后影响因素错综复杂,更是?难以测算。
看着捏紧了手中茶杯的孙琼,越颐宁低声道:
“……可?以告诉孙大人?的是?,孙骋将军是?为国捐躯。卦象显示,他直到?死都一直在黑虎峡,没有离开。”
孙琼闭了闭眼,越颐宁看着掐着眉心的手指指节泛白。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沉沉乌色。
孙琼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所以,你觉得是?左迎丰让手下的人?拦下了从边境送回来的情报。”
越颐宁:“是?,我认为这件事无论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思,他都必然知情,至少也是?默许。孙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孙琼慢慢开口:“不。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如今政事堂中只有他一个人?,整个东羲自?然也就只有他能做到?一手遮天。”
越颐宁:“但他瞒下这封奏报的原因,我们现在都还?无从得知。我更担心的是?,除了孙骋将军之?外,还?有哪些人?已经死在了边境,却又被掩埋了死讯?”
孙琼也明白越颐宁的意?思。党争再如何都是?党争,可?若涉及军国大事,朝廷安危,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说得对,这才是?关键。”孙琼看向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越颐宁:“七日之?前。我是?先与长公主?殿下说了我的发现和结论,此事非同小可?,边境的真?实情况京中几乎不得而知,很有可?能酿成大祸。我们派了可?信任的人?暗中前往边境,既是?调查也是?支援。”
“话已至此,孙大人?可?愿重新考虑一下我最开始的提议?”
孙琼沉默了半晌,再抬眸看向越颐宁时,神?情已经和刚刚截然不同了。
她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先前我总是?听别?人?说越大人?明察秋毫,机敏过人?,如今才算是?真?正见识过了,果然所言非虚。”
面前这个人?生了副温柔白净的皮相,弯弯眼眉便化成一池春水,是?她第一眼瞧见便心悦的脸。生得这般好模样,偏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真?是?叫她越发喜欢了。
越颐宁并?不知道孙琼在想什么:“孙大人?又在说笑了。”
孙琼屈指敲击桌面,不过三下便拿定了主?意?:“我答应你。不过我须得提前说明,族中几位长辈的意?愿我无法左右,但至少我作为孙氏嗣子能够动用的人?和关系,都可?以为你所用,依照你的计划行事。”
孙琼看向她:“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越颐宁:“我希望孙氏能继续和左中书令合作,不要与他撕破脸皮,借由这层关系让他放松警惕,暗中调查实情。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孙氏一同派人?前去边境支援。”
......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谢云缨在普通席呆着,不可?谓不憋屈,附近席位上坐着的人?她几乎都不认识,但这些人?却都认识她,当着她的面就开始小声蛐蛐起来。
“那?位便是?谢家二小姐?”
“她果真?是?长了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好吓人?……”
“可?不是?吗?听说她脾性极差,稍有不满就会挥鞭子抽人?呢。”
“这样的世?家小姐怕是?没人?敢娶吧?”
谢云缨装聋都装不下去了。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出去走走吧,再待下去你该ooc了。”
谢云缨:“啊?为啥是?我ooc?”
系统:“因为如果是?真?的谢云缨,早在听见有人?蛐蛐她的时候就一鞭子甩过去了。”
谢云缨:“.......”
谢云缨憋着一口闷气站了起来,周围的声音顿时歇了下去,她置若罔闻,大迈步出了厅堂。
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面皮生疼,谢云缨裹紧了身上那?件绛红色银狐斗篷,还?没看清往哪走比较好,便听见了系统的提醒:“宿主?,袁南阶在北边梅花林的亭子里?。”
谢云缨刹住了脚步,满脸惊讶:“他一直躲在那?里?吗?”况且外面这么冷,他总是?呆在外头做什么?
系统:“也许是?找清静吧,他是?袁氏嫡长子,便是?孙府的贵客,如果他不愿意?入席,也不用非要入席。”
谢云缨:“那?干嘛还?非要来这一趟?做做样子吗?”
系统深沉道:“宿主?,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充斥着形式主?义和没有必要的破事。”
谢云缨:“……?”
谢云缨循着系统标的红点往梅林里?面走,四周一目望去皆为虬枝盘曲的老梅树,枝干被积雪压得低垂,枝头却倔强地绽放着点点红梅,像凝固的、不肯熄灭的血珠,在灰白混沌的天地间灼灼燃烧,透着一股子凄绝的艳。
风掠过梅枝,花瓣打着旋儿?飘落。
重重梅影的最深处,谢云缨看到?了袁南阶。
一座乌木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几株开得最盛的白梅树下。轮椅上的人?裹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十分厚实的青墨色大氅,肩头、膝上,甚至乌黑的发顶,都落满了莹白的梅花,像是?积雪。
袁南阶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道雀跃的声音:“袁南阶!”
他豁然睁开眼,谢云缨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绛红色的衣襟把她的脸都染成生机勃勃的颜色,四周都是?严寒景致,唯独她欢快得像一只从春天里?来的小鸟儿?,一头栽进了他怀中。
袁南阶的脸顿时红了,“谢姑娘!”
谢云缨搂着他的腰,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啊?”
“你快起来,我的侍从就在亭子底下,你这样举止轻浮,被人?看去了要怎么办?”袁南阶的耳垂红得要滴血。
他弯腰将她从身上推开,谁知谢云缨十分不满他的举动,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于是?被堵在轮椅里?的袁南阶又动弹不得了。
“不要把我推开嘛!”谢云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几欲垂泪,“我本来今天心情就很不好了,你还?这么对我,我好难过啊……”
袁南阶的动作果然滞住了,手臂僵在半空中,没再推她。
谢云缨假装哭哭,其实偷偷掀起半边眼睛看他反应,心下一喜。
谢云缨:“宿主?,我感觉袁南阶真?是?个好人?。”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我每次卖惨都奏效啊!你说要是?换成谢清玉,我就是?把眼泪哭干了,他估计也根本不会鸟我一下。”
系统:“……”那?倒也是?。
袁南阶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臂好好地拢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低垂着眼帘瞧她,轻声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谢云缨本就是?随口胡诌,没想到?袁南阶会追问,顿时有点卡壳了:“因为……因为我长兄他……他总是?说我!对!就是?因为这个!”
袁南阶微微蹙眉,“你长兄,可?是?谢清玉?”
谢云缨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从袁南阶嘴里?听到?谢清玉的名字,“啊……对。”
关于上一世?的回忆,很多细节袁南阶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这位谢家嫡长子是?个温和贵重的人?物,从不疾言厉色。
袁南阶:“他是?为了什么事说了你?”
谢云缨有意?把责任推到?谢清玉头上,于是?故意?抹黑他:“还?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嘛?你别?看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其实关起门来比谁都凶残,逮着点小事不满意?就要骂人?!最近朝廷上下都在关注三个皇子夺嫡的事情嘛,他也参与其中,压力可?大了,还?不就是?靠骂我来缓解嘛!”
袁南阶也不傻,他看着谢云缨一边大声怒骂一边心虚地滴溜溜转眼珠子的样子,渐渐也了然了。
他不觉得谢云缨讨厌,相反,还?挺可?爱的。
不过,夺嫡?
袁南阶说:“你长兄支持的是?哪位皇子?”
谢云缨突然被打断,脑子还?没转过来:“啊?哦……好像是?七皇子。”
“七皇子?”袁南阶复述了一遍,表情微微一变,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去,声音极低地喃喃,“怎么会……”
魏雪昱怎么会去争皇位?
谢云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趴在他膝头上,自?下往上地看他。
在她见过的男人?里?,袁南阶也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了,即使他的脸色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好骨相怎么也遮不住,青黛色的眉如远山斜斜飞入鬓角,天然的锐利与疏离,仿佛拒人?千里?。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是?有种淡淡的温柔,又静谧得令人?心慌。
“……我都和你说过好多次喜欢了,你一次也没和我说过。”
袁南阶原本还?在出神?,突然间,女孩压低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埋怨,又似乎是?沮丧。
袁南阶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本来就薄的脸皮又有要红的征兆,他慌忙道:“我……”
谢云缨:“你什么你?”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道,“你真?的,别?再逗我了。”
“没有逗你呀。”
谢云缨试探地掀起眼睛看他:“我是?真?的很想听你说你也喜欢我。”
袁南阶动了动唇:“……那?你呢?”
“我?我当然喜欢你啦。不喜欢你的话,我为什么要天天围着你转?”
“说真?的,袁南阶,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呀?”
面对谢云缨的步步紧逼,缩在轮椅中的男人?形容狼狈,躲闪着她的目光,“我……”
谢云缨看着他,半晌,撇了撇嘴:“看来还?是?不喜欢我啊。”
她刚想把原本放在他腿上的手撤开,袁南阶却猛然伸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
谢云缨愣了愣,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有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要了袁南阶的命。一开始淡淡的绯红色逐渐转深转浓,配合着男人?轻颤的睫羽,都在述说他的手足无措。
若非他今日穿得多裹得严实,谢云缨能看到?他从脖子红到?了胸膛。
谢云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分明的快乐喜悦,“真?的吗?”
袁南阶被她握住了手,低低应和她,脸上的晕红还?未褪去,“……嗯。”
谢云缨开心到?抱住他的腰又非礼了他好一阵子。
“袁南阶袁南阶,你最近还?总是?想着去死吗?”
袁南阶抚摸着她的头发,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停顿。谢云缨趴在他的腿上,声音清脆,婉转动听,看着他的眼睛明亮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