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6章

“观此主星位置,可以看出这位贵人......”越颐宁顿了顿,“对他来说,重逾千钧。”

“这是他最大的幸,也是他最大的噩。以至于这位贵人离去以后,他的命主星瞬间黯淡了许多。”

“他现下整个人的状态不是很好,但若是和前些时日的濒临崩溃比起来,如今已经算很不错了。似乎有些进退两难,还在审慎思考对策。”

“此人心性,静处则行云流水,动烦则碎玉惊心。一步不着,便是天崩地裂,诱因已结,前路已明。他命中有一劫,如今劫生在即,留给他破劫的时间不多了。”

越颐宁手中的笔运到末尾,落下一个漂亮的勾,声音琅琅。

“这便是我能看到的全部了。”

魏宜华有些意外:“只是这些吗?”

越颐宁抬眸瞥了她一眼,忽然道:“在下记得魏姑娘一开始说,请我算的这一卦,事关天下。”

“如今看,你并未言过其实。”越颐宁淡淡道,“卦象粗浅,是因此人命途关乎国运。”

“国运乃天机之最,不可轻易探知。即使是我师父,测算一次国运,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魏宜华急切道:“是何代价?若我能够付得起,可否由我来偿?”

越颐宁笑了,却是不知道在笑什么:“这就不方便告知魏姑娘了。”

越颐宁松开手,此时一阵风吹过,将桌案上的一纸薄白卷起。眼见纸笺被风吹来,魏宜华连忙伸出双手接住。

于是,给出去的纸笺又回到了她手中,背面墨汁沁染,字迹遒劲有力。

「寰宇坠龙一点星,炬火焚尽三尺明。」

这便是越颐宁下的判语。

脑内砰然炸开一声巨响。

魏宜华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若她没有活过那一世,这句判语她也许会看得满头雾水。但回想起前世记忆的魏宜华,再看手中的纸笺,惊觉自己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

前世宫变的那场大火,她虽未亲历,却也听闻许多。

魏璟能那么快带着兵马一路杀进皇城中,除却提前笼络了禁卫军统领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安排了人在宫内多处放火,使得守卫皇宫的军备大乱,这才有了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那日,火光照亮了半座紫禁城。明明是月食之夜,穹宇却如日当空,满天橙红,灿若明霞。

她脸色实在是差得过分,以至于越颐宁只扫了一眼便能看出来:“魏姑娘,今日算的这一卦太空,无从下判,若是其他天师定会告诉你只能给你一个空判了,但在下倨傲,全凭一贯直觉写了条判语,还望姑娘海涵。”

“越某才疏学浅,也许有误,不必太过挂怀。”

“不会。”魏宜华慢慢开口,感觉到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消退,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感谢越天师。”

越颐宁盯着她看,忽然开口:“这个人对魏姑娘来说很重要吗?”

魏宜华重重颔首,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是的。我身在困局,只有寥寥无几的解局之法,而他是其中关键。”

袖子下的手指蓦然掐紧。魏宜华下定决心,抬起眼与越颐宁对视。

她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天师。”

“——若是摆在面前的路都已知是死路,但却不可弥留徘徊,不可不向前,那该如何做,如何选,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庭院中,翠竹击风,繁叶织乐。

越颐宁原本已有些神思不属,但听到这句问话,却是微微一愣。

面前的魏宜华眼里的情绪非常熟悉,微微的希冀、期许和茫然。她似乎身在晚夜瀚海,孤舟飘摇,等待着一座照亮航舵的灯塔。

越颐宁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

一双翠袖,俯瞰人魂,内视己身。

“.......魏姑娘,路是人走出来的。”

“没有绝对的死路,命途百转千回,生机柳暗花明。我虽修习玄术,却始终相信命理有尽,而人志可畏。”越颐宁笑意浅浅,“若是有不得不前进的理由,不妨且行且察,穷则变,变则通,至少强过守在原地,等候命运判决。”

午后光晕点亮了整片影壁。粉霞裙摆拂过门槛,寒暄过后,正门慢慢合拢。

送走魏宜华一行人之后,越颐宁坐在院内,将茶案上剩余的一点茶水一饮而尽。

符瑶合上门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嘟着嘴过来,替越颐宁将装着茶叶的竹箱子合起来:“小姐,收买你也太容易了。”

越颐宁却是语出惊人:“谁说我是被这茶叶收买的了?”

“是,小姐并非是被茶叶所收买。”

应声者嗓音清越。树后有一人走出,萧萧肃肃如林下风。

阿玉一身白纱宽衣,在越颐宁的蒲团边上跪下。他靠得比平时近一些,越颐宁虽无反感躲避之意,却也意外地抬眸看他。

修长白皙的五指提起砂壶,他替她将干涸的茶杯满上。

他望着她,笑意浅浅:“无论来人出价几何,小姐都会应下来去算这一卦,对吗?”

越颐宁敲击着杯壁的手指蓦然停了下来。

她眯了眯眼睛,看着阿玉:“这么了解我,是打算下一世投胎做我肚子里的蛔虫?”

阿玉笑道:“阿玉不敢。”

他只是习惯性地注视她罢了,像葵花不能不追逐烈日,流萤不能不汲取月辉。

越颐宁看着满脸懵地看着他们二人的小侍女,终于好心地为她揭秘:

“刚刚那位魏姑娘,她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的东羲长公主。”

越颐宁寥寥数语化作一根巨大的棒槌,“梆”地一下子把符瑶敲晕了,也敲傻了。

符瑶震惊到结巴:“什么?!这这这这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玉淡淡道:“许多细微处都能看出迹象。但让我确认的一点是,她的左手小指尾部、无名指第二个指节处,都有淡红色的瘢痕。在那些位置留下痕迹,只有可能是因为这只手曾经长期佩戴护甲,摘下也不过一两日,才会留痕未消。”

会佩戴护甲的人,未出阁的年轻女子,又姓魏,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如说,或许是因为来人也并无掩饰之意。双方隔着薄如蝉翼的面具对弈,不刻意的隐瞒,倒成了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和欲语还休,反添几分别样的赤诚恳切。

阿玉看向越颐宁,声音温和了一些:“小姐当时也看出来了吧。”

越颐宁笑眯眯:“你说哪件事?你借口侍水但其实是为了凑上来看人吗?看出来了呀。”

符瑶跟见了鬼似的看着阿玉。

阿玉:“我猜测到来人身份极高,但没想到如此尊贵。我担心小姐的安危,毕竟若是稍有差池,惹怒深得圣宠的长公主,恐落得性命难保的下场。”

越颐宁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我也清楚的。”

“你担心也正常。不过我看人很准的,长公主殿下明事理知善恶,断不会因为一两句话便治我的罪。”越颐宁眨了眨眼,粲然一笑,“而且我实在是太好奇,她来寻我的目的是什么。”

符瑶的脑袋已经乱成一团糨糊了:“可是、可是她是怎么离开皇宫的呢??”

越颐宁:“不清楚。但如今国丧仪制未撤,即使是一国公主,亦不可能随意出宫门。”

“也许她是瞒着人偷跑来这里的,若是如此,最有可能的方法便是先借口出宫,但寻了替身做戏,真身则是乔装改扮驱车来到了这里。”

符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感觉到眼前有一朵朵花开了又灭,她有些头晕目眩了:“那那若她真是长公主殿下,那她算的人岂不是——”

越颐宁:“是她的皇兄。”

母族低微,品行尚可,从前籍籍无名,现今如履薄冰。

魏宜华找她算的这个人,便是当今的东羲三皇子,魏业。

第16章 察觉

这位长公主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和行动力。

她似乎认定了越颐宁,一个月来,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竟然三次溜出宫到九连镇,而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迢迢而来,却每次只待一个下午。

会面后,二人都会凭茶相谈,交换一些关于东羲朝局时事的见解。

更多的时候,是魏宜华在说,而越颐宁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距离长公主第一次大驾光临,已经过去一个月。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

十月就这样来了。

竹草逐渐枯败,落叶倾满小院,重重压着房檐。窗外青山老,阶前黄叶生。

斜阳照晚,灶台飘出袅袅炊烟。

有人穿过石子小道,一路来到越颐宁的房门前,霞光爬满了他月白色的衣摆,触碰那双端着茶水的手,肤白骨匀,如玉生辉。

阿玉轻轻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走入内室。

越颐宁正坐在窗前,埋首伏案,不知在做些什么。桌上堆了些古籍杂本,八卦盘和铜盘里放着蓍草,墨迹龙飞凤舞的宣纸被草草折了几下,垫上几枚铜钱。

越颐宁近日又在研究古老偏门的玄学术法了。

她前几日在读《玉藻金英》,发现书上记载着一种能够间接算出某人八字的方法。

这卷古籍的著书人是前朝的国师,也是应天门中人,论辈分可称得上是她的师祖了。此书行文不比其他玄学类古籍那样晦涩艰深,反而通俗易懂,连越颐宁这么个不爱看书的人也读得津津有味。

上面说,命理一学,其实终究都离不开人和环境,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作用以及人与环境之间的互相影响。

如果是失去记忆或是来历不可追溯的人,在求其八字时,可以着手于此人身边的友人和命途中的贵人。谁曾深刻影响和改变了这个人,谁的八字就必定与这个人的八字有交集汇联之处。倒反推命虽难,却并不是不可能,在必要时或可成为破局的关键。

此书她只是浅尝辄止,却已经受益良多。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肩胛骨。

就是看书坐久了,这把骨头还是有点遭不住。

“小姐,用些茶水吧。”

声音未至,香风先来。越颐宁的头从书本中抬起,闻到一缕扑面而来的陌生气息,冷而沉,透骨的清冽。

奇怪,为什么会有一股冷香?

越颐宁怎么想就怎么问了:“你熏香了吗?”

阿玉来到桌前,将茶盏从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越颐宁手边,“今日忙碌,所以未曾。”

入秋后,院子里的活多了不少。越颐宁常常是刚起床便看到阿玉已经站在院子里,将前一晚的落叶全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