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挂好披风后跟过来, 看到的便?是越颐宁立在桌案前, 神色莫测的一幕。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我的寝殿?”
越颐宁冷不丁地?发?问, 侍女?宝莲呆了?一呆, 连忙低头应答道:“回越大人的话,今日有三批人进过殿,您走后, 奴婢、符瑶与弄荷三人进屋收拾了?床褥和梳洗盆具,理好妆台, 归整书案墨宝与纸卷, 再然后便?是粗使丫鬟.......”
越颐宁已?经坐下了?, 翻了?几页桌案上摆着的文书, 边看边手指轻点桌案,只听着她说,并不言语。
宝莲嘴上细细汇报差事,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为什么越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越大人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可今日进出过宫殿的人都是熟面孔,都在这公主府里做事半辈子了?,哪个不要?命了?的敢手脚不干净?
汇报完,宝莲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忽然,她听见了?越颐宁带笑的声音:“我瞧今日宫殿打扫得格外干净,这瓶带雪红梅插得也漂亮,便?想着也该打赏一下你们了?。”
“去?取我那装梅花锞子的锦囊来。”越颐宁含笑道,“红梅冷艳雅绝,这梅花锞子倒也应景,你仔细分,一人一包。再去?拿些前儿内府新?制的堆纱宫花发?下去?,叫侍女?们挑几朵新?鲜的去?戴。”
宝莲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脚都发?软了?,但听见非但没事还?有赏赐,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奴婢这就去?!”
越颐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终一点也无了?。
沈流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院子戴着宫花的秀气脑袋。喜气洋洋的小侍女?们脸颊上两坨红晕,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欢欣。
她进了?殿,越颐宁一身朴素的青袍,背后便?是圆形的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色,白得刺目,如同皎洁的月光淌过大地?,她像明月底下一片汩汩撑起的清荷。
沈流德脚步慢下来,越颐宁抬眼?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星点笑意。
“沈大人,快来坐。”
“我才进院门,到处都是戴着花的小侍女?,看得我眼?花缭乱。”沈流德到她面前坐下,“你今日心情还?不错?平日都不曾见你一次性赏赐这么多下人。”
殿内的侍女?早已?退了?出去?,这是越颐宁的惯例,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关系亲近的大臣,双方谈话时?,殿内不会留人伺候。
越颐宁倾倒壶身,给她斟了?一杯茶,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流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她与越颐宁共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能读懂她的暗示和眼?神。沈流德想到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颔首,“是出事了?。”
“公主府里进了?内鬼。”
“什么!?”沈流德大惊,一时?没能扼制住声音大小,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紧嗓音,但神色间惊诧犹存,“府里?府里怎么会有内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流德才问出这句话,就想明白了?,眼?神一变,“难道说——”
越颐宁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我回来,发?现我摆在桌面上的文书被人动过。我的贴身侍女?会替我归整散乱的纸卷,但并不会翻看文书内容。”
她一直留有心眼?,在常用?物?上都会留有不起眼?的标记,文书里会夹有干花和草叶,只要?被人动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例如侍女?只是在打扫时?不小心弄掉了?书卷,导致里面的干花和草叶错了?位,又怕坦诚会被责骂,装作一切如常地?重新?归置了?文书。
但越颐宁没说,令她确定这绝非意外的,还?有另一件事。
她最近一直在殿内做大量的卦算,六爻卦能够卜算无名无姓无因无果之人,但是卜算量往往十分庞大。哪怕她利用?世爻和鬼爻的特殊性质缩小了范畴,但摆在她面前需要?解析的卦象还?是有足足九百九十九卦。
若是运气不好,她可能要?算到最后一卦,才能得到谢清玉真正的八字。
六爻卦还有一个特征,便?是耗费的器具繁多,不仅需要?用?八卦排盘,还?需要?燃烧蓍草,通过草灰来推断准确的时?辰方位,往往一起卦便?是一出大阵仗。为了尽快算出结果,她近些日子平均每日都会耗费一个时辰,窝在殿内,忙于解卦算卦。
若是院子里真的有内鬼,一定会留意到她的这一特殊行径,并且将其汇报给真正的主子。
越颐宁刚刚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去?箱子里查看了?她收好的卜卦器具,果然发?现它们也被人动过了?,她整齐收好的那一叠画了?卦象的草纸也被人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看的人明显不懂卦术,误以?为这些卦象没有区别,虽然那人谨慎地?照原样放回了?,但其中个别纸张的顺序还?是不小心弄乱了?,其人也并未察觉。
沈流德:“那你不告诉长公主殿下,叫她派人去?查,反倒还?赏赐了?全院的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样,告知殿下,然后排除奸细。但我回过头,又觉得此事不宜打草惊蛇。”越颐宁握着茶杯,手指点了?点杯壁,眼?底的深意便?如茶汤一样,晃悠出水波来,“就算把人抓出来了?,对方也还?会再安插人进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相接,沈流德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懂了?。我说怪不得,怪不得你突然要?赏赐下人。”
“那你这么想,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多半是四皇子的人。”越颐宁抿了?一口茶,“不知他是派人混了?进来还?是买通了?人,总之手法还?是拙劣了?一点。”
若是七皇子的人,安排人到公主府里监视她,一定会做得更滴水不漏一些,更何况七皇子的人,谢清玉多半会经手,以?她对他的了?解,一来他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法,二来人是要?安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他肯定会做得更小心,不易察觉。
越颐宁思忖到一半,脑海中电光闪过,她饮茶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都没意识到。
哪怕是在心里,她也总是会帮着谢清玉说话。
越颐宁一时?没再开口。沈流德见话题告一段落,便?顺势从?她袖中掏出了?她带来的文书,她此次前来也是有正事要?找越颐宁汇报:“之前你吩咐我去?查兵部器械司,这些便?是我查到的东西了?。”
“我们猜的没错,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确实存在问题,兵部上下一干人等,以?及相关联的其他六部官员都或多或少参与,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到最后产出的兵械几乎都难以?符合规制。”
沈流德在一旁说,越颐宁配合她的言辞解释去?看那些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理清了?头绪。
负责供给配件的军商几乎与兵部各关键位置上的官员都有私下往来,所以?兵部会择选他们进行长期合作,双方互惠互利,共同牟利,形成一条周密闭合的利益链条,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涉及到官员的名单已?经可以?列出来;
沈流德还?找到了?一则被漏掉而没有篡改掩盖的两月前的记录,记载了?某次边关传讯回来,说军械损耗量大幅上升的内容。此后翻阅朝廷文书,边关就再无类似奏报传回朝廷了?。
越颐宁:“没办法拿到军械实物?物?证吗?”
沈流德摇摇头:“一开始我说要?去?查库房,他们就十分警惕了?,递给我查验的也都是早就伪造好的登记册,更不可能让我带走里面的军械。我事后想过别的办法,比如贿赂管库房的兵吏,但他们像是得了?特殊授令,方法完全不管用?。”
越颐宁心中了?然。她大概知道她宫殿里的内鬼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了?。
兵部比她们想象的还?要?谨慎提防,沈流德突然着手查探,肯定惊动了?兵部的人,继而被四皇子方所了?解,四皇子才会派人潜进公主府,他是想要?知道她们究竟在查什么。
拿不到物?证,她们在这里推演再多也是虚词妄谈,没有人会相信。越颐宁合上文书,手指按揉了?一下太阳穴,一整天的工作和思虑,令她的眉眼?略显疲惫,她慢慢开口说道:“此事不宜硬来,那边很谨慎,容易察觉不对。若是他们因此开始清除过往遗留的痕迹,那后续想要?拿到证据就更困难了?。”
看来,还?是得等何婵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再作打算。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时?机了?。
越颐宁想了?想,不过,四皇子对付她的手段还?挺温和,要?知道他手底下的谋士之前对付三皇子时?,用?得手段可狠辣多了?。
.......
暮色垂天际,寒霜化雪泥。
银羿和黄丘守在院门前,数名侍卫噤若寒蝉,侍女?们快步走过,院内一片肃杀之气。
在二人脚边躺在一只足有两米长的麻袋,里头似有活物?,正在挣扎蠕动。无论那麻袋发?出怎样的动静,银羿都目不斜视,并不分一丝注意给他,只有黄丘会在那麻袋动作得过于剧烈时?踹过去?一脚,叫他短暂沉寂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稳而缓的脚步声,银羿立即来到院门前,恭恭敬敬地?等着那人进了?门,才喊道:“大公子。”
人未至,清浅的冷松香先一步到了?鼻尖。
裹着一身玄色云锦狐裘的谢清玉出现在院门下,肤白胜雪,冷然出尘。他半垂着形状好看的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银羿的声音,谢清玉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要?走过去?。
银羿又喊了?一声:“大公子,属下有要?事需向您汇报,还?请公子留步。”
谢清玉走出不过两步,也停了?下来。其实不消银羿多说那句话,谢清玉看到一群贴身侍卫守在院门口,便?知道是有事发?生了?。
他神色淡淡,往银羿和黄丘的方向看去?,目光终于舍得落在那个蠕动的麻袋上面。
“是何事?”
银羿:“黄丘今日在公主府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一个准备偷溜进殿,往越大人的香炉里投毒的人,当即下手将人打晕,人赃并获带了?回来。”
话音落下,院内一地?死寂。
银羿不出意外地?看到谢清玉的眼?神变了?。
连地?上那麻袋都感知到了?没顶而来的危险气息,陡然停止了?蠕动,继而又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银羿一手将地?上腾挪的麻袋拽起,扔到谢清玉面前一米处,然后示意黄丘上前。
黄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顶着谢清玉迫人的视线,只觉得脖颈如山沉重,不由得低下头去?:“是、是属下抓到的人。”
“从?他袖中搜出的毒药还?在属下这里,请公子过目。”
他摊开的掌中有一块叠好的纸包,谢清玉走到近前,用?指尖挑开,垂眼?看着纸包里颜色诡异的粉末。
“寒血毒。”谢清玉唇瓣轻启,准确地?说出了?毒物?的名字,“发?作快,口服容易事后被验出毒性,若是倒在香炉中,一晚上就能杀人于无形,极难被查出死因。解毒的药草珍稀少见,毒发?时?会经历类似冻死的知觉痛苦。”
谢清玉抬起腿,穿着银纹革靴的脚踩在一动不动的麻袋上,碾了?两脚,然后猛地?踹开。
麻袋里的人顿时?滚了?几圈,撞在了?假山凸起的石头上,吃了?痛,从?喉咙里叫了?一声。
谢清玉收腿,宽大的狐裘垂落在地?,他便?又成了?那副玉人般无瑕的公子模样。他神色漠然地?盯着那人的方向,“把毒给他喂下去?。”
“是。”银羿应了?,“公子不留着他的命审问他吗?”
“不必,”谢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银羿:“属下明白了?。”
谢清玉入了?屋内,侍女?替他将厢房门合上。院子里传来麻袋被剥开的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剧烈而又高亢的惨叫,过后取而代之的成了?某种?掐着脖子干呕发?出的怪异声响,再然后,院子里的动静便?渐渐平息了?。
当晚,雪停风止。
茫茫白夜,容轩接到谢清玉派人传来的急信后,匆匆忙忙出府,赶往刑部狱。
他提前跟刑部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去?牢里提走一个死刑犯,刑部的官员心领神会,给他拿出了?一本?花名册,里头全是详尽的囚犯案籍和个人记录,例如家庭、出身、所犯罪行。容轩挑挑选选,终于看中个合适的,便?让下官领着他找过去?,先看一眼?人。
刑部狱建在地?下,常年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牢里几乎只有烛火这一种?光源。寒冬腊月的时?节,雪水融化后便?会顺着泥土渗入石缝,将整座牢狱浸泡在牙关咯吱作响的冷冽之中。
容轩也很少来这里,因为牢狱里不通风,便?溺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待久了?他容易犯恶心。
快走到路尽头了?,容轩经过牢房时?还?在看花名册,没注意脚下。陡然间,一只干枯削瘦的手飞快地?伸了?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容轩差点踉跄一下摔倒,他惊愕地?睁大眼?看向牢房里抓着他的囚犯,那人头发?脏乱地?缠成了?一团,浑身血污,一双眼?惊惧又渴望地?看着他。
形容狼狈的车子隆从?牢门缝隙中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高高肿起的眼?角里淌出泪来,看着面前这个无论从?穿着还?是姿容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宛如神仙的容轩,像是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嚎叫着:“大人!大人!大人你别走!我求求你了?!我给你钱,我还?有银子和田地?,我全都给你!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就给我个痛快吧!!”
容轩皱了?皱眉,瞧着脚边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的囚犯,将眼?底的嫌恶之色藏得极深。
他没急着撤开腿,虽然刑部狱里几乎都是他的人,但这里四处都是低品级的狱官,不知有没有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他明面上还?要?做做样子,反正自有人会替他出手。
果不其然,离得最近的狱卒呸了?一声,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车子隆拉着容轩的手上,在车子隆骤然拔高的惨叫声中,他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这是尚书令容大人,你个腌臜玩意,不老实待着,还?敢造次!”
容轩觉得莫名其妙,扭头问了?身边的下官:“这人是谁?”
“回大人的话,这人是青淮前任太守,叫车子隆。”
原来他就是车子隆。
容轩恍然大悟,看向车子隆的眼?神里就有了?点怜悯。
真是愚蠢啊。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流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车子隆的双瞳已?经不能聚焦了?,满脸茫然,嘴巴还?在哆嗦着重复:“我有钱,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