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66章

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热情招呼:“二位贵人,猜谜得彩头!一盏灯十文钱,每盏灯谜底各不相?同,猜中了,这莲花灯就归您!”

越颐宁点头,手指着角落挂着的一盏红莲灯,“麻烦老板,我想?看看这盏。”

“好嘞!”

摊主取来了莲灯,越颐宁凑近看,目光扫过悬挂的谜笺,轻声念了出来:“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左须麟也凝神细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专注,只有眼?前?这一行墨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虚点,像是在推算笔画。

越颐宁只看了几息时间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猜出了谜底。“上”字去掉上面一横,“下”字去掉下面一横,可不就是“一”么?“不可在上”,意思是不能在最上面加笔画,“且宜在下”就是可以在下面加笔画,也符合“一”字作为笔画基础的特性。

她没再看谜面,目光反而落在左须麟的侧脸上。灯火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认真思索的眼?神。

越颐宁顿了顿,本想?开口说?出谜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即使冷静如左须麟,解谜时心?里也始终有一丝紧张,所幸这个灯谜不算难解,不过多时,他脑海中困扰的线条终于理顺。他找到?了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盏灯的谜底是‘一’。”

话?音刚落,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应答过于急切,立刻又?绷紧了脸,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模样,只是那抹红晕,在灯火的映照下,已从耳根悄然爬上了颧骨,再也遮掩不住。

摊主惊讶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哟!这位郎君灯谜解得可真快,脑瓜子儿这么利索,了不得了不得!”

左须麟勉强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越颐宁,却见她眸光盈盈看着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须麟被?她夸得心?慌意乱,那点刚因解谜而生的小小雀跃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份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了越颐宁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一旁的灯上,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越大人过誉了。”

越颐宁将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点破他的窘迫。

摊主笑呵呵地将红莲灯递给左须麟,“来!这位郎君,你拿好!”

越颐宁瞧他拿了灯,正想?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见左须麟转过头来,面向她,将手中的红莲灯递到?了她手边。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何意?”

左须麟低声道:“这个给你。”

“可这灯是左大人付的钱,灯谜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着不好吧?”

左须麟摇摇头:“无妨。”

“你更喜欢这个。拿着吧。”

越颐宁看着他:“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左须麟的耳垂通红,不敢直视于她,“……嗯。”

他背后是灯海繁华,波光万顷。

越颐宁眼?底笑意变浓,她伸手接过那盏红莲灯,朝看过来的左须麟笑了,“那我便?多谢左大人割爱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却没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混入了一道银色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二人身后。

头顶的酒楼上,一身玄锦袍的如玉公子凭栏而立,睫羽垂落,静静地望着底下的繁华盛景和才子佳人。

黄丘守在谢清玉身边,比平时还紧张。因为银羿不在,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一人护卫谢清玉外?出了,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而且,谢清玉这两日脸色差得很,浑身都散发着沉重危险的气息。黄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他老爹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副模样。

这是家小酒楼,宾客也不多,小二见俩人上楼后一直看风景也不点酒菜,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挂上笑脸凑了过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点点菜?这后厨做菜时间久,现在点了一会儿看完风景就能吃上,别饿着了。”

黄丘一记眼?刀甩过来,脸顿时拉得老长,这小二是疯了不成?没点眼?色吗?居然这时候凑过来!

小二浑然不觉,见他俩无动于衷,还在滔滔不绝:“若是二位客官不饿,也可以点两坛小酒喝,要是没想?好喝什么,小的厚着脸皮推荐一下咱们家自酿的‘温香玉’,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别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讲究,用糯米、桂花,还有几味山果秘法酿的,入口那叫一个绵甜温润,跟蜜水儿似的,喝过的都说?好!”

黄丘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他刚想?横眉竖眼?把人赶走,便?听见谢清玉开了口,声音淡淡:“就这个吧,来三坛。”

黄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爱喝酒吗?

小二却是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明白?,这就给二位上酒!”

黄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老实巴交地继续站在旁边,时不时瞅一眼?谢清玉望向满街灯火的侧影。

越颐宁和左须麟二人又?逛了几个灯谜摊,越走越深,顺着人流穿行到?了百艺长街。此处连接各大灯区,两侧都是杂耍、傀儡戏和幻术表演,花树冠头,驱傩游行,欢呼鼎沸。

意识到?人流越来越密集拥挤,左须麟绷紧了脸,留意着身侧的越颐宁,随时准备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冲撞而来的人。

谁知,他的袖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左须麟怔了怔,低头却见越颐宁一眨不眨望过来的眼?神,“左大人,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有点费劲,不如我走前?面,你跟着我。”越颐宁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时,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那盏秾艳明亮的红莲灯朝他递过来,灯尾晃着朱穗,“你抓着我的灯笼,这样我们就不怕走散了。”

左须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自觉地依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勾着朱穗的末端,而越颐宁背朝着他,正带着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来的汹涌人流遇到?她便?自动断作两截,从她身边淌过。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却自有力拔千钧之势,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二人间的那盏红莲灯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里晃晃悠悠地驶过,始终没有倾翻。

左须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御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动。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这种不知缘由的心?慌似乎已经?作祟了一路,从他在街市口看见下马车的越颐宁时就已然开始。

“左大人。”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区域,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

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不瞒左大人所说?,今夜是我头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灯会。”她声音轻柔,化?解了沉默,“原来京中节庆竟是如此热闹。”

“我家乡在南方,离燕京很远,幼时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街市。”

左须麟微顿,他这才想?起越颐宁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为官。

再一想?刚刚那番话?语,总觉得是有点落寞和羡慕的意思。

左须麟纠结了一阵子,磕绊着说?:“.......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来。”

“之前?觉得,人太?多,凑热闹也没意思。”

越颐宁的目光落在左须麟脸上,含笑道,“这样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是和谁一起来的?”

“是和家人,家中长兄、二姐和三妹。”说?起家人,左须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一次,我还是被?长兄硬拉着来的,我那时很不爱出门。”

越颐宁敲了敲杯壁,笑意浅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轻声道,“左大人的长兄,是左中书令大人吧?看来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很好呢。”

左须麟端着碗,茶水微烫,熨帖着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惯常的冷硬外?壳。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夜色,灯火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左须麟开口,声音低沉:“家父早逝,家母积病体弱,家中诸事?多赖长兄操持。长兄大我正好十岁,我从小受他管教保护,也算是被?长兄带大的。”

说?起左迎丰,左须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孺慕的敬重。

“长兄他,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为出身寒门,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后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为念。幼时,家中清贫,每逢上元,长兄亦会亲手为我们兄弟扎制几盏简单的灯,带我们去街口看热闹。他总说?,灯火通明处,便?是人间太?平象。”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言语间描绘着一个清廉、勤勉、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

越颐宁听着,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在左须麟口中的左迎丰,是寒门砥柱、清官楷模,与她如今暗中调查所得的那个结党营私、利用寒门派系打压异己、甚至伙同他人牟取军费兵利的权臣,判若两人。

左须麟若是知道他的长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该是何感受?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婉如水:“看来左大人与令兄情谊深厚,着实令人欣羡。”

“中书令大人清正贤能,以身垂范,实为家门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须麟颔首:“越大人过誉了。”

紧接着,越颐宁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一丝对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闲谈市井见闻:“与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阅的旧档陈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这官场浮沉,人心?易变,令人感叹,尤其是当亲眷行差踏错之时,作为家人的抉择,最是煎熬。”

“之前?南边某郡守,其子仗势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事?发后,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责难逃,却因舐犊情深,竟动用职权百般遮掩,甚至构陷苦主……最终父子同罪,身败名裂。”

越颐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早些时候,那位以清介闻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大肆索贿,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东窗事?发,却因顾念手足之情,心?存侥幸,未能及时制止纠察,终被?牵连,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她列举着这些看似与左家毫无关联的例子,目光却如同细腻蛛丝,悄然缠绕在左须麟的面庞上。

那张总是清冷板正的脸上,眉头已不自觉地蹙紧,唇线抿直了,显露出发自内心?的厌弃与不齿。

越颐宁眼?神里含着隐而不发的试探:“左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怎么看呢?”

左须麟给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亲行不法,庇护是纵恶,亦是害亲。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惩,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颐宁的心?放了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左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闲话?不久,一盏茶喝完,又?离开了茶摊,向着河边慢慢走去。

灯火如昼,流光如织,河边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沿岸放下一盏盏水中花灯,无数灯火汇入河流,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条璀璨光带,又?如人间仙境,地上银河。

越颐宁也买了一盏水灯,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纤瘦的身影站在岸边,不时瞅着其他孩子放水灯,左须麟见她张望犹豫,慢慢靠了过去,轻声为她解释指引。

“此处合适,因为水流尚缓,若是水流过急,可能水灯会被?掀翻沉底,无法漂远。须寻水面平稳处,不可直掷,亦不可贴水过近。”

“缓缓放低,待其触水,再轻轻推送。”

越颐宁依照他所言,将水灯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着那一点莹亮灯火,渐渐汇入广阔无边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远了。”越颐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纯粹的愉悦,她转过头,对着依旧侧身僵立的左须麟笑,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多谢左大人帮我,不然我这第一盏灯怕是要沉在岸边了。”

左须麟脸上轰然一热,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

左须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下比一下紧促。

华灯月下,身侧便?是佳人,可他发现他竟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越颐宁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