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69章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冷静下?来之后?,脑内回想着她最近在忙的事?情,不过就是那几件。

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越颐宁:“你是不是从左迎丰身上查到了什么?”

“……嗯。”周从仪低声道,“之前,我动用了崔琰的关系,往左迎丰身边塞了一个书吏,他没有?察觉。所以正月初时,左迎丰的命令一下?来,我便提前得到了消息。”

“这一次,左迎丰特意避开了兵部正常流程,以特殊调拨的名义?,从内库和几个小工坊秘密筹集了一批军械。我看过报单,价格还不低,所用的原材料、成?品质量都十分精良。”

越颐宁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地准备军械运送出京?”

周从仪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我才?急于弄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消息来得突然。对方只给了我一个大致的时间和押运队伍走?的路线图,当时他们就快出发了,我无?法离开京城,只能马上去找了人去。” 周从仪说,“左迎丰是秘密授意,军械又去向不明,其中必定有?问?题。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够抓住,也许就能查到新的线索,会是一道突破口。”

“他们最开始走?的是水路,所以——”

“所以,你没有?知会任何人,动用了在漕运司的暗桩。”越颐宁了然,接了下?去。

清流派在朝中各处都埋有?暗桩,她之前听周从仪提到过,漕运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实际归属清流派。

漕运司掌管水路运输和部分陆路运输,眼线遍布,追踪货物是他们的强项。

第144章 天道

“是。漕运司转运使?张宛云是我的部下, 我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我让她主动承接了护卫这批军械的任务,今日她回到了燕京,将所得情报悉数汇集交给我。”

周从?仪眼皮垂落, 从?袖中拿出?了一封文书。

“越大人看?了这个, 便能明白了。”

越颐宁接过了她递来?的文书, 翻开。

「正月初三, 船队自京西河畔出?发, 总署令为胡善,左迎丰亲信。离京路线迂回, 避开主要?水道, 沿途无异常。」

「正月初四,抵达京畿边缘黄石渡口。河泊所小吏率人登船, 号称例行查验。以“货物捆扎不合规”为由, 要?求重装货物, 提出?由河伯所卫兵协助。虽有争执, 但为求速行,胡善退让允诺。」

「正月初五,车队抵平谷仓中转。仓大使?亲自带人抽检军械, 以试用对比为名,抽取精弩数张、新箭数捆, 损耗军械若干, 期间?滞留车队一日一夜。胡善出?面打?点仓大使?和税吏等?人, 次日宣布军械抽检通过。」

.....

「正月初七, 转陆运,抵达武羊驿。通关时,驿丞出?面,言明经过驿站的货物需收取“常例钱”, 数额远超常例。胡善据理力争,僵持半日,被迫出?示中书省密令,但驿丞纹丝不动,称无法查验密令真假,佐证不全,难以放行。无奈之下,胡善与驿丞再度交涉,二人进了屋内详谈,最终胡善命人卸下一成军械,交由武羊驿驿丞。」

「正月初八,车队抵达盘龙岭。途径巡检司设卡,巡检司称当地有悍匪出?没,出?城车队必须增派护卫,否则不能北上。胡善反复交涉未果,最终妥协,雇佣当地镖局数十护卫,付清费用,车队方通过关卡。」

「正月初九,车队抵达云门关。边军校尉查验车队军械,发现数量、质量与种?类均不匹配名目单据,勃然大怒,斥责胡善渎职,要?缉拿押运众人。军需行掌柜出?面调停,提出?他们库中有现成军需,可平价卖给边军,将差额军械补齐。半日商谈后,胡善认可决议,军需行补足所缺军械,边军代表签收入库。」

这些还只是主要?的条目。其间?经过的各种?小城,以各种?理由要?求抽检、查处和重装货物的行径更是数不胜数。

纵使?心中早已对贪腐泛滥有所预见,有所猜测,可合上文书的越颐宁仍久久无法回神。

看?完这封文书,越颐宁和周从?仪一样?,也全然明白了。

周从?仪:“军队才出?京城,抵达黄石渡,盘剥就?开始了。重装货物只是一个借口,河伯所坚持使?用他们自己的兵卫,目的就?是在重装过程中秘密贪下部分精良军械。”

“那时胡善肯定也意识到了不对,但车队才刚出?发,他也以为河伯所会见好就?收,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比之下,平谷仓的官吏手?段就?高得多了。仓大使?手?握查验之权,根本不需要?借名义行偷窃之举,他们进行所谓的抽查时就?能调包军械,制造符合规矩的‘损耗’。”

“查验进度可快可慢,硬是拖上数日也不难,赌的就?是过路车队急不急行。等?不起的,如胡善,自然会主动去和他们商谈,继而心甘情愿地交钱,换一个办事?速度。”

“武羊驿收取的常例钱其实就?是当地官员收的好处费,随便借个名头罢了。从?武羊驿开始,已经是天高皇帝远了,哪怕胡善出?示了中书省的密令,他们也可以说无法辨别真伪,要?更多繁杂的佐证。胡善给不出?来?,就?只能打?道回府,把证物规章都补齐全了再来?。”

“但怎么可能?车队都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他们也知?道不可能,这番说辞就?是在逼胡善妥协;胡善也妥协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再说盘龙岭巡检司,他们口中的山匪真的存在吗?强硬要?求雇佣当地镖局,恐怕是因为当地镖局与巡检司关系匪浅吧,付清的费用估计最终大半都流入了巡检司的腰包。”

“而这最后的云门关,才是整个链条里最歹毒、最讽刺的一环。”

“边军校尉查验完便雷霆震怒,紧接着便有军需行的掌柜提出?解决方法。这一唱一和,演技拙劣,谁看?不出?来?呢?数量不对,是因为抽检巡查时被合理损耗了;质量不对,是因为重装货物时被偷梁换柱了;种?类不对,是因为一路上经历了层层克扣、调换和明取暗夺。”

“如此一想,为什么路上每一层关卡都要?千方百计地抽走一部分军械?为什么有些官员不要?好处费,反而要?胡善留下货物?因为前面的百般刁难,都是为了最后一环铺垫。”

“只有负责押运的官员有了失职的过错,才能被边军官拿捏住把柄,被迫去军商处购买大量军械用来填补亏空。军商提供劣质军械,趁火打?劫高价卖出?,赚取到的巨额利润也会在事?后平分给边军官员,双方狼狈成奸,合作演这一出你唱白脸我唱红脸的大戏。”

黄石渡口的拦截是为暗偷,武羊驿收常例钱本质上是种?勒索,平谷仓的抽检实为明抢,盘龙岭的护卫费实为买路钱,云门关的补差额则是官商勾结。

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盘剥链条,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呈现在她们眼前。串联的关节是大小官吏,润滑的油水是民脂民膏。

“.......我设想过,落到我手?里的这封文书,上面该会是怎样?罄竹难书的罪行。我也没猜错,自京城发出?的精良军械,沿途经州府、驿站、水司、巡检、边军小吏、地方豪强和勾结军商层层盘剥,雁过拔毛,最终十不存一。”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连身为中书令的左迎丰也阻止不了他们。”周从仪哑声道,“越大人,你看?,那些从?中作梗的官员,也大多都是寒门出身。我感到悲愤,不是因为他们上行下效,蛇鼠一窝,而是因为我看不到改变的希望。”

这不是抓几个贪官,肃清几个城镇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清流,周从?仪曾相?信通过整肃吏治可以改变现状。但这份密报,揭示了腐败是系统的规则,是体制运行的润滑,是无可避免的惯性。

中书令左迎丰的密令,几乎能代表中枢的最高权力,可哪怕是这股力量,在体制的层层盘剥下,也被彻底消解,异化,如同?石沉大海。在已成体系的罪恶面前,个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

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无论初衷好坏,最终都会被规则裹挟、利用、扭曲,成为维持其腐朽运转的一部分。

皇朝根基摇摆,浑身都是蛀空的虫洞。

越颐宁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终于看?清皇朝深藏内里的腐朽和弊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算出?国运衰亡的迹象了。

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与周从?仪的手?紧紧交握,两个女官一人红着眼睛,一人沉默如石。明明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侵蚀入骨的寒冷。

雪夜绵绵,唯独她们彼此交缠的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仿佛相?拥取暖。

“可是我不明白......”周从?仪低声道,“他们是寒门出?身,应该更能明白百姓之艰苦,民生之磨难。我得知?这一切时,真的心灰意冷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茫然间?便来?了公主府。”

“我也不明白,左中书令为什么会秘密筹集军械,运往边关?”

越颐宁已经想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开始查边军改制一事?,关于左中书令的动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以为他是为了贪墨国饷,是为了争权夺利,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已通敌叛国。”

“可现在看?来?,他这一次特地隐瞒消息,密送军械到边关,说不定是想挽回。”

周从?仪重复了一遍:“挽回?”

“嗯。”越颐宁垂下眼帘,“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

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边军改制,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减轻税负的想法,出?发点是利国安民,不可谓不好;

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执行者,都会优先寒门官员,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党羽罗织密布,利益纠葛更深。

没有竞争和平衡,缺乏监督和纠察,腐败便于暗处开始发酵。

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他是中书令,位居寒门之首,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

边军改制是他一手?主导,皇帝交给他来?办,如今办成这样?,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辞官谢罪一条路可走?了,可谁也不会让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孙骋的死因,也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自己掏钱买了军械,试图运送到边关,即使?那只是杯水车薪,但他犹不死心,想要?通过挽回局面来?扭转乾坤。

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只是为了逃避罪责。

只是他低估了这条利益链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权柄的最高官员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左迎丰和左须麟果真是两种?人。当初她观二人面相?大为不同?,如今看?来?,她卜术精湛,从?无失手?。

天道给她窥探天机的眼睛,却?也告诉她这是宿命,叫她看?清它的不可战胜。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垂死挣扎。

经过这一番倾诉,周从?仪也渐渐从?情绪泥沼中挣脱了出?来?,隐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是我失态了。”周从?仪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放弃,我不会轻易言弃的。我只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也许说出?来?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真的很混乱……对不起。”

越颐宁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

“哪怕是想要?放弃也没什么。我也在无数个困苦无助的瞬间?想过,要?不就?这样?放弃算了。虽然这么说着,心里也这么想着,但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站了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又继续往前走?了。”越颐宁说,“人不都是这样?活着的么?”

周从?仪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了几下,眼神越发清明了,“……虽然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可要?凭这些东西扳倒兵部和左中书令,还是太少太单薄了,不够充分。”

越颐宁摇摇头,示意她看?向她,开口便令周从?仪感到意外,“不必想着肃清边关贪腐,也不必想着扳倒任何人。只需将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然后叫他相?信即可,其余难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周从?仪:“可现在,四皇子的眼线,兵部的官员都在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朝野里遍地都是左迎丰的部下,我们若是想拿到更多证据,肯定也会惊动寒门派的人,如此情形,实在难办。”

“说得没错。”越颐宁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明媚温柔,“不过我刚刚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周大人,要?不要?听听看??”

越颐宁明白,天道也在观察着她,好奇她会怎么选。她是它一时兴起的乐趣,它乐意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甘愿付诸努力,最后再发现无论她怎么兜兜转转筹谋算尽,也逃不出?它划下的一尺方圆。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可即便如此,要?她甘愿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除非她从?来?就?不是越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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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进入第三案后半部分。

引用注明: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梦唐《咏史》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苏轼《慈湖夹阻风五首》(其二)

第145章 捉拿

当晚, 越颐宁与周从仪商议了许久,等送走周从仪,越颐宁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许久, 火烛夜深才?熄。

第二日, 晨曦初透云霭, 符瑶外出随队晨练, 顺路将越颐宁昨晚写好的信带走, 由内侍总管代?交给?宫中的魏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