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72章

老头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老夫在?这牢狱里呆了也有两月了,这往来?狱卒,老夫早就认清记熟,这人平日?姿态不会这么局促僵硬,明显是心怀鬼胎,这点水平的家伙,都不必看?面相就能猜出来?底细。”

“原来?如此。”

老头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他再次仔细地描摹着越颐宁的脸庞轮廓。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他缓缓道:“丫头,你也不是寻常人吧,何必在?这捧着老夫。你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便能摆出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的天师,老夫还没?见过第二个。”

越颐宁进来?的第一天,老头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平常的囚犯要么靠在?墙角当?烂泥一坨,要么焦躁得像笼中困兽,唯有这个女子?安静得不像话,眉宇间都是平和从容,蹲在?地上摆弄茅草,像是在?借它们打发时间。

老头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从第二天开始,地上的茅草渐渐有了轮廓,他观察隔壁牢房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得聚精会神,最后化为深深的惊诧。

那根本不是打发时间的随意摆弄,而是一个大合天地的双卦图,由两个极其复杂的卦阵组成,分别是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十方牵机阵是以草茎模拟周天星斗,借日?光移影推算天时大势;地支六合局是用草节标记方位,结合时辰推演人事关联与潜在?契机。

可以说,这是不耗费寿命的条件下能够卜算到生死大事的顶级卦阵,没?有之?一。

而要布这个阵法,天赋和能力缺一不可。

越颐宁摆弄这些茅草,靠的是一种对天地气机、对卦象流转近乎本能的精准把?握。她似乎能看?见每一根草茎在?特定的位置和角度下,与穿过铁窗的那一缕微弱日?光,与牢狱本身的地脉死气,甚至与更遥远的天地间无形的线产生的微妙共鸣。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越颐宁用的还是寻常的茅草,而非蓍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种摆法。惊才绝艳的同时也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一个为五术而生却又?浑得不要命的鬼才。

他是存了惜才之?心,不想一个难得出众的天师陨落于此,所以刚刚看?出牢饭有问题的时候才会开口?阻拦越颐宁。像他这样既精相术又?精卜术的天师是极少数,大多数天师一生只会学习五术中的一术,花费数十年才能精通,即使是顶级天才往往也是专精一术,其余几术只是略有涉猎。

却不想,原来?眼前的年轻女子?,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例外。

越颐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瞥了眼自?己这些天以来在地上摆好的茅草,似是完全?不在?意,又?抬起?眼帘看?向白发老头,笑道:“原来您是前辈,真是失敬了。”

“前辈是因为什么才被关进来?的?”越颐宁表情和善,“还请原谅在?下的自?来?熟,我与前辈一见如故,总觉得似曾相识。”

老头吹了吹胡子?,表情似乎不太高兴,“老夫行得端坐得正,要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小?人,怎会被诬陷入了这牢狱?那不要脸的龟孙子还想继续关我半年,我呸!他也只能想想了!”

“老夫在?燕京自?有人脉,不出两月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看?来?是为京城权贵卜卦,反倒把?人家惹到了,这才被丢进监狱里教训了。

越颐宁附和道:“那自?然好了。”

“不过听您这么说,看?来?您并非京城本地人?”

“自?然。老夫出生锦陵,乃锦陵人也。姑娘你若是在?锦陵周边打听打听我就知?道了,我所言非虚,锦陵城天师张望远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如雷贯耳!”

锦陵。这个熟悉的地名一出,越颐宁掐算的手指一顿,像是原本云遮雾绕的景象瞬间清晰。

她再看?面前的白发老头,和她第一次在?街角撞见他时相比,张望远的须发又?变长了许多,身上还算干净的黑布直裰也成了脏兮兮的囚衣,也难怪她没?有一下子?认出他来?。

不过,此刻的越颐宁已?然记起?了这人是谁,也明白了自?己又?是为何会觉得他眼熟。

越颐宁眯了眯眼:“原来?是你。”

老天师张望远被她忽然开口?截去了话头,还有点愣:“什么是你?”

越颐宁看?着他:“老人家,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曾在?锦陵给一个路过的男奴算过命吗?”

这个张望远,就是当?时阿玉在?锦陵城遇到的要给他算命的老天师。

现在?想想,这事分明蹊跷得很。老天师也没?有问出谢清玉的八字,但他却精准地估算到了当?时还是失忆奴仆的谢清玉未来?会回到京城,官复原职,重新做回世家公子?,他甚至算到了他会支持七皇子?,继而与明面上支持三皇子?的她决裂。

“谢清玉”的命数在?那时应该就已?经断绝了,他又?是怎么卜算出后面这些事的?

这位老天师绝不简单!

“锦陵.......男奴.......?”张望远捻着胡须沉思,他起?初还有点困惑,可听了越颐宁的描述,他眼底霎时间升起?恍然大悟之?色,“喔!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张望远当?时喜欢衣着朴素地在?锦陵城内游荡,他身为一个在?当?地久负盛名的老天师,根本不缺钱,除非是一些大富大贵之?人或是官家老爷上门求见,否则他早就不出摊算命了。

他喜欢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选择感兴趣的面相,为其人免费占卜运势。说是为人占卜,其实就是想借着名头验证自?己一开始基于直觉的判断准不准确。

能一下子?想起?阿玉,是因为这人的卦象在?他算过的一干人里,也堪称奇异。

张望远狐疑地看?着越颐宁:“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那个男奴当?时是只身一人,身边并无亲朋好友。

越颐宁:“我是他的主人。我当?时就在?不远处,你叫住他以后,我就在?墙角看?着你们。”

她话音刚落,老头看?着她的眼神登时一变,越颐宁见状,又?淡淡补了一句:“我都听到了,你的判词。”

“你说他未来?会背叛我,我们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沉默片刻后,老头咳嗽了几声:“原来?如此.......呃,不过老夫当?时也是随手一算,不一定准确........”

越颐宁说,“不,你算得很准。他确实欺骗了我,隐瞒了我很多事,现在?我们的关系也大不如前了。”

老头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空气顿时坠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之?中。

张望远窥着她的神色,试探道:“难道说,你会入牢狱,也是你这个男奴害的?”

越颐宁淡淡一笑?,“那倒不是,这事和他无关。”

不过,张望远的话确实令她想到了谢清玉。

他大概也已?经听说她被押入台狱,听候发落的消息了吧。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那些证据她是用过心的,仔仔细细伪造了的,他看?了会信吗?还是会为她不平?

她从不刻意去想起?他,一旦想起?,思绪便如同乔木生长,枝叶繁茂,直至参天。

“我很好奇前辈是怎么算出来?的。”越颐宁慢慢开口?说道,“我买回来?的这个奴隶,身世很是不一般,但他的命数我算不出来?。我观您当?时用的也是铜盘和竹片一类的卜卦器具,我也会用,想来?您算卦的方式和我是同根同源,但我没?看?出您用的是什么卜术。”

一说起?这个,老头的嘴脸又?焕然一新了,白毛胡须一翘一翘,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这可是老夫的师门代?代?相传的独门卜术,可以无视‘物’和‘形’的阻拦与幻象,直接算出本人的大运势,虽说关键局看?不清,但是也不失为一道强大术法了。”

“如此高深又?偏门的卜术,旁人自?然看?不懂。”

“是吗?”越颐宁说,“那你教我。”

还在?抚摸着胡须自?鸣骄傲的老头狠狠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是怎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么不要脸的话,他看?向隔了一道铁栅栏,正?无比认真地直视着他的越颐宁,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你!”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没?听老夫说这是独门卜术吗?独门独门,意思就是绝不外传的独家秘术!你一开口?,搁这叨叨两句话,我就要教你?好大的脸呐!就是想占便宜也没?你这么个占法!”

“当?然不让你白教。”越颐宁满脸善良亲切,“不瞒前辈所说,我是京官,背后的主公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和长公主。”

“我如今入狱,是为权宜之?策,不出半月便会离开这里。届时我出去了,自?会替前辈向我的主公请示,将您提前捞出去,您也不必再走动关系去四处求人,也不必在?这牢狱里平白再待上两个月,想必前辈得罪的权贵无论如何也越不过这二位吧?”

老头又?瞪直了眼,显然是没?想到她大有来?头,还真开出了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看?着面前人的反应,越颐宁心下了然。张望远虽然是个颇有造诣的天师,但他依旧会受到天师的功力限制,他没?办法光凭借面相便看?出她的底细,说明他的实力在?她之?下。

她不意外。她的师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天师,而她是仅次于她师父的人,这一点她足够自?信。

见张望远已?然心生动摇,越颐宁从容不迫地继续追加筹码,“除此之?外,我还能向前辈保证,让那位因一己之?私而操纵权力谋害了前辈的权贵得到他应当?付出的代?价。”

“京城权贵没?有几个完全?干净的,两袖清风之?人屈指可数。我只需动用我的人脉去彻查对方,自?然能将他的底细都抖出来?,也能叫幕后为他背书的人将他视为弃子?,届时他对前辈做出的种种恶行都会回报到他自?己身上。”越颐宁说,“能够救前辈出狱的人也许有,但像我这样既能救您出狱,又?能帮您报仇雪恨的,想必寥寥无几吧?”

何止是寥寥无几,是根本没?有。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张望远听了这一番话,心中的天平确实可耻地倾斜了。

老头坐如钟,沉思者状,白眉毛底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显然是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了。

“......你说得倒是很好听,可老夫却不能轻易信你。”张望远慢慢开口?道,“除非你能拿出一枚有证实力的信物交给我。而且,老夫至少要等顺利出狱之?后才能教你这个术法。”

“成交。”越颐宁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不过,我入狱前金吾卫就搜走了我身上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您若是要信物的话......”越颐宁思索再三,从自?己头上抽下唯一一根绾着满头长发的簪子?。

三千青丝瀑下,流泻肩头,如雾如云,越发衬得她纤瘦清丽。

越颐宁将手中的雕鸾青玉簪递给张望远,又?嘱咐了他几句话,“这是长公主殿下赐给我的簪子?,上面有皇司印,届时你出狱后拿着这个上门求见即可。”

“七日?内,我兴许就会被移交刑部狱,那边人多眼杂,兴许我能联系上线人,但具体何时才能脱身,我也无法给出定论。”越颐宁垂眸凝神,重又?抬起?眼看?他,“以防变数,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到时去见长公主,将这段话原本地复述给她听,她一定会相信你是我的人。”

被调离台狱的时刻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正?月接近末尾,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离春天正?式到来?也还远得很。

越颐宁没?被要求更换囚衣,她穿的衣服不少,即使牢房里的寒意浸人骨髓,也勉强能够支撑。

与张望远商定不过两日?,某天上午,越颐宁靠着墙闭目养神,牢狱尽头厚重的大门陡然被人打开,巨大的动静顿时将她弄醒,原本的宁静被骤然打碎。

紧接着,一队装甲刀具齐全?的官兵快步走进,乒令乓啷的金铁交击声在?狭窄宽阔的牢房里回荡着。

越颐宁似有所感地睁开眼,恰好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正?好在?她门前停了下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队装束齐整的官兵,其中领头的那个正?在?呵斥狱卒过来?给他们开门。狱卒拿着钥匙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一层掉漆的铁门和捆在?上面的金属锁链摩擦,被他开门的动作晃荡来?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官兵终于把?门打开,为首的那人面容肃厉,进门一步,沉声道:“罪人越颐宁,现今朝廷要将你从御史台狱转移到刑部狱,全?程乘车马,由我们刑部军卫负责押送。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到官兵的声音,越颐宁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来?。

这两日?,她一直在?断食断水,因为送来?的饭菜和水都下了毒,她看?出来?了,不打算吃也不打算说破,故而只能先饿着。

她经历过饥荒,三日?内的禁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不喝水确实有点影响她。

越颐宁嗓音干涩沙哑地开口?:“……我要看?盖有朝廷印章的移送令,不然我不会跟你们走。”

牢房外有兵卒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越颐宁!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敢提这么多要求?我等奉命行事,岂容你推三阻四!”

他表情凶狠,声音高昂,但越颐宁毫不退缩,语气淡淡地开口?:“按我朝律法,重犯移监,非同小?可。”

“御史台狱羁押者,非奉圣旨或三省核准之?正?式移牒,任何人无权提调,即便有令,也需查验移监文书是否齐备,其上必须加盖刑部正?印、御史台官印,并附有具体承办官员的签押,三者缺一不可。此乃朝廷法度,本官只是依照规矩行事,莫非你们拿不出来?吗?”

她态度强硬,牢房外那名脾气火爆的兵卒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他骂骂咧咧正?想上前,为首的兵卫回了头,严厉并着警告瞪了他一眼。

那兵卒嚣张的气焰还没?来?得及燃起?来?就灭下去了,撇了撇嘴往旁边站开。

为首的兵卫身形高大,他俯视着越颐宁,还真从从怀中摸出了一纸文书,声音沉沉:“你要的移送令,看?清楚了。”

越颐宁定了定神,接过文书,细细核查了上面的印章和内容,确认无误后心里也有了底。

她交还回去,没?再做其他拖延和挣扎,顺从地伸手,被绑上了锁链镣铐,慢慢走出了这间潮湿寒冷的牢房。

外头竟然在?下大雪。

天地间茫茫然一片纯白,触手可及的琼羽漫天纷飞。

时隔多日?,再一次踏足雪地,越颐宁发觉自?己心中满是莫名的新鲜感。

她不着痕迹地用脚尖碾了碾碎雪,啪嚓啪嚓,莹白的玉水沾湿了鞋头,伴随这细微又?轻快的声音,她原本紧绷的心情也有所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