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81章

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装了?

银羿沉默良久,他有心想拖延时间等谢清玉回来,开口请越颐宁先回屋等,但是越颐宁根本不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比雪还要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身?上又只?穿着一件单袍,天寒地冻,万一她感了风,谢清玉知道以后又要沉着一张脸度日了。

银羿这才领会到?越颐宁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倔强。

她这是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银羿暗暗叹了口气?,只?能低声道:“他怕您厌弃了他。”

越颐宁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羿又继续道:“您应该说过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吧?若是让您知道了这些事,您也许会觉得他听不进劝告,不知悔改,他怕的是这个。”

“属下也无?法完全洞悉大公子的想法,但属下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越大人您。”

越颐宁:“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最?在乎她?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的拒绝和疏远,对他来说居然是那么?剧烈,需要自伤才能抑制缓解的痛苦吗?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明白,明明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最?多便是一次救命之恩,更何况他后?来也救过她两次,就算是恩情,他也早就还清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心中千言万语,懵懂不明,终究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回到?了屋内,漫天风雪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靠着门板,一时间有了些茫然。

说她厌恶谢清玉吗?那肯定是谎话。他对她极好?,即使他是个佞臣,她也是最?没立场指责他的人,更何况上元灯火下的那个吻,她明明也犹豫了,没有推开他,因为她也舍不得,她也动了心。

可说她喜欢谢清玉吗?她从未喜欢过人,从未对着哪个男子生出过爱慕之心,即使舍不得谢清玉,可又有多舍不得?她连曾经养育她多年的师父都舍下了,她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她深知她若是无?法战胜天道?,结局定然凄惨无?比,得到?太多人的爱,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悲。

她与命运殊死搏斗多年,明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深思熟虑,有的只?是迫不得已,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执念。百年深情难长久,福运连绵总有尽,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没有来由的爱慕,注定也没有结果,她心里珍重感念就好?,何必说破。

正是因为她珍重他,所以才更不能接受他。

门板前,蹲了许久的越颐宁腿脚终于?酸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来到?书案边,忽然听到?书架后?的纸窗传来几声轻响。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心中正猜疑,窗外?便传来一道?清脆悄然的呼唤:“......越大人?”

越颐宁怔住了,她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她几乎是拔腿小跑过去,踉踉跄跄地撑住窗沿,把纸窗推开了半扇。

看清窗外?的人,越颐宁睁大了眼,满脸震惊和愕然:

“盈盈?!”

敲窗的女孩束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蹭到?了何处墙灰,弄得脏了半块,圆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正是盈盈。

见到?越颐宁安好?,她双目放光,惊喜道?:“太好?了,越大人你没事!”

越颐宁根本没想到?她能潜入谢府,连忙握着她的手臂往里拽,“前面都是侍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先进来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燕京,你不是和何将军一起去边关了吗?”越颐宁追问道?。

等关好?窗,盈盈压低声音解释:“我们到?了边关之后?,就发现那边驿道?断绝,许多传讯通道?几乎都瘫痪了,消息根本没办法送出去。何将军和飞妍姐在边关把控局势,没办法脱身?,其他人也都有事情要做,就派我赶回来送信了。”

“结果我才回来,就听长公主殿下说,越大人被人栽赃陷害,还失踪了!我真的真的着急死了!”

“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你是被谁劫走?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全。我就立刻说让我试试,我在青淮的时候就经常偷偷钻进富人家的府邸里偷东西,我也许能找到?越大人!”

“越大人刚刚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越颐宁看着盈盈燃着小火苗的眼睛,笑道?:“是啊,我真的太意外?了。”

她这几日天天“惩罚”谢清玉,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一方面是她也被谢清玉的美色蛊惑,还有一方面,则是为了传递讯息出府,让魏宜华意识到?谢府有异。

谢清玉心甘情愿受罚,从不反抗,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

她故意剥光他的衣服,目的就是杜绝其他侍仆进来打扰的可能性,谢清玉若是不想丢脸,自会喝退他们,同时她故意将人绑了以后?就丢在旁边不管,偶尔略施训诫,拖到?傍晚才放人离开,种种行径,都是为了延长谢清玉留在她屋内的时间。

只?要他长时间待在院子里不见人,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自会察觉到?异样,将消息传递给长公主。

谢清玉确实为了她推掉了绝大多数人的会面,只?有极少部分的人,他会出门待客,之后?再回来向她赔罪。

而越颐宁心里其实也不恼,因为她反倒能从中辨别出来哪些人是谢清玉的心腹,哪些人是七皇子派有意隐藏的棋子,是侍卫只?通传了一个名字,就能让谢清玉抛下一切去见他们的关键人物?。

其中,刚刚来求见谢清玉的容轩,就是越颐宁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对此,越颐宁心里已经有了忖度。

决定她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其实在于?魏宜华自身?。谢清玉肯定会让手下人替他粉饰,为他的异样寻得一个合适的理由。若是魏宜华无?法看穿他的谎言,若是魏宜华无?法想到?这一层,那她再怎么?暗示也是白搭。

但,越颐宁就是莫名地相信魏宜华,她相信她的殿下一定在为她的失踪而夜不能寐,相信她一定记得谢清玉和她之间曾存在过的特殊联系,相信她可以识破这些讯息里的隐义,知道?那是她,知道?她还活着,而不会被谢清玉的诡计摆布和蒙蔽。

谢清玉不会伤害她,所以越颐宁不打算传递让魏宜华救她的消息出去,但她想过长公主殿下也许会担心她的安危,铤而走?险派人来救她。

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才十岁的盈盈。

越颐宁:“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盈盈连忙道?:“我是从狗洞里进来的!这座府邸的看守太严密了,如果是成?年人根本进不来,长公主殿下派过许多人,也没能顺利潜进来,只?有我成?功了。”

“我身?上带着江副师给我的药粉,绕了好?些路,尽量避开了守卫,避不开的就弄晕,一路闯进了这个院子!”

“长公主殿下和我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等两个时辰后?,会有暗桩在谢府北面制造混乱,届时我们便趁乱逃出去!我身?上带着很多江副师配的毒,放倒一些普通侍卫不成?问题,等到?出了府就会有人接应我们了!”

越颐宁看着盈盈亮晶晶的眼眸,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但她其实还有些迟疑。

这一幕落在盈盈眼中,便是温柔聪慧的越大人垂下了一双好?看的眸子,似乎斟酌思索了些什么?,又抬起头来:“既然要走?,总归得带些东西离开,不能白来一趟。”

谢清玉做局设计她们,她自然也要反将一军,这才算礼尚往来。

……

“砰啷!”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器物?落地声猛然从越颐宁暂居的客房内传出,打破了喷霜院的宁静。

门外?的银羿和黄丘瞬间绷紧了神?经,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余侍卫也瞬间按住了佩剑。

“怎么?回事?”银羿靠近屋门,他低喝了一声,但里面许久没有回应。黄丘则更靠近门一步,侧耳倾听。

不过多时,屋内突然传来越颐宁一连串剧烈的呛咳,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咳咳咳……咳咳!来人,来人救命!好?……好?大的烟!咳咳、咳咳咳咳!”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烈刺鼻且带着焦糊味的灰白色浓烟,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和窗棂处钻了出来,宛如一条条游出牢笼的银蛇,争先恐后?!

“不好?!起烟了!里头走?水了!”银羿脸色一变,顾不上礼节,猛地推开了房门。

一股汹涌的、带着热度和强烈刺激气?味的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时间扑面而来,呛得门口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重重咳嗽起来。

“叫人打水来!先保护越大人!”银羿反应极快,厉声下令。

黄丘捂住口鼻,一个箭步率先冲入了浓烟弥漫的屋内,其他反应过来的侍卫也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灰蒙,浓烟滚滚,几乎看不清人影。

只?见厢房中央那个最?大最?精致的铜胎珐琅香炉歪倒在地,炉盖滚落一旁,里面未燃尽的香灰和炭块散落了满地。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帷幔正半盖在那些炭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呛人的浓烟,这些帷幔连接着离香炉不远的地毯已经被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洞还在不停地扩大,边缘冒着细微的火星和青烟!

越颐宁就跌坐在离香炉不远的地方,姿势怪异,像是扭伤了脚踝。她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驱赶烟雾,脸色苍白,眼眶底下含着被烟雾熏出来的泪水。

“越大人,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黄丘冲到?近前,急声询问。

“咳咳......我、我的脚好?像扭伤了,站不起来了......”越颐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咳咳咳......!”

她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银羿迅速扫视现场:打翻的香炉、湿布闷烧的浓烟、地毯上的焦洞、以及眼前明显被吓到?了的越颐宁。

眼见已经有人提着水桶赶来,银羿当?机立断,开始指挥其他侍卫灭火,“你,去浇灭余烬!你,把窗户打开通风!其他人,移开地毯和帐幔,阻止火势蔓延,警戒四周!”

他语速飞快,目光转向黄丘,吩咐道?:“这烟太大了,越大人已经被烟呛到?了,不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黄丘,你立刻送越大人去大公子房里先歇着,我另外?请人去找医师过来!现在快去!”

“是!”黄丘毫不迟疑,立刻上前,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灰烬火苗,伸手托住了越颐宁的膝弯,将人一把抱起,“越大人,得罪了,属下先带您离开这里!”

“多......多谢......”越颐宁声音虚弱,她低着头,一副十分疲惫无?力的模样,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臂膀上,任由黄丘抱着她快步跑出了这个满是浓烟的厢房。

一出房门,虽然院子里也弥漫着一些逸散的烟味,但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越颐宁似乎缓过一口气?,但依旧闭着眼,虚弱地靠着黄丘。黄丘不敢耽搁,带着她穿过回廊,直奔谢清玉居住的主屋。

一路上经过许多行色匆匆的侍女,黄丘目不斜视,急冲冲地推开主屋的门扉,把怀里的越颐宁放在内室的软榻上面。

黄丘正欲开口:“越大人,请先在此歇息,属下即刻去请医师过来.......”

话音未落!

刚刚从他怀中离开的越颐宁眼神?一变,她借着宽袖遮掩,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一小撮细腻如尘、带着奇异甜腥气?的粉末,精准地扑向黄丘毫无?防备的口鼻!

“唔?!”黄丘只?觉一股甜香猛冲鼻腔,脑中嗡然一声,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四肢百骸的气?力被瞬间抽空。

他惊骇地瞪大眼,看向越颐宁。

坐在榻边的青衣女子直视着他。

周身?的气?势已经完全变化,伪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如同潮水般褪去。黑山白水一双眼瞳里,笑意幽深莫测,缓缓浮出水面。

黄丘意识到?他们中了计,但他眼前一黑,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了下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她看也未看地上昏迷的人,动作迅疾,反手便将房门无?声阖紧,插上门闩,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目光锁定了内室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叠着几卷文书和几封开启的信函。

时间紧迫,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箭步来到?案前。

她手眼配合,迅速地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和信函内容,目光带着一种冷静的急迫,掠过每一行字迹,寻找着她的目标。

方才,在制造那场起火的意外?之前,盈盈和她交代了许多事。

“……我们到?了边关之后?,何将军和飞妍姐一直在各方势力中潜伏,暗里打探实情,渐渐摸清了边关出现乱象的原因。”

“因为边军改制,边关的官府几乎被寒门派一手把控,可是将领们大多数蒙受顾家宗族人的荫蔽,更听从世家的调遣,由此一来,边关几乎成?了一个小朝廷,冲突频发,矛盾加剧。”

“那些武将空有蛮力,论心计却比不过浸淫官场的文臣。寒门派的官员因为得到?了左迎丰的帮扶,几乎一手遮天,又无?人监管,早就利欲熏心。”

“他们对军队将领们的做派心存不满,为了彻底掌握边关地区的话语权,寒门派选择借助边军改制的机会,和当?地的军商合作,剥削边关将领兵卒的待遇,挑动纷争,企图从内部化解他们的阵营。”

“可连他们都没想到?,一方面,边军改制的弊端日渐显露出来,许多被裁撤的底层兵卒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民?,逐渐聚集起来,在边关地区频繁闹事,扰得民?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