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分心留意叶弥恒,转而靠着精雕细琢的榆木护栏,神游天外,又想起谢清玉。
他怎么会来游湖呢?
真是为她来的,还是有其他事?务在身,只是碰巧和她遇见了?
正兀自出神间,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越大人?”
越颐宁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蓝色绸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舷边,见她看?过来,脸上的犹豫顿时转变为笑容:“越大人!果真是您!”
越颐宁也认出了他,惊讶道:“王舟?”
这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但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王舟就是去年长公主送给越颐宁的“男宠”。她没有让他侍寝,还发现他其实是王家人,当时正缺一个渠道深查倒王案真相的越颐宁便假意收下了他,实则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密探,暗中搜集案件的证据。
王舟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作了一揖,“小人王舟,见过越大人!”
“原来是你。”越颐宁莞尔道,“看?你如今气色,想必你和你的家人已经安顿下来了吧?”
王舟点头:“是,全仰赖越大人的帮助。”
“虽然家产俱被抄没,再?难复昔日光景,但,总算是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我?后来带着家人去了锦陵,如今在锦陵府衙谋了个文?书小吏的差事?,虽俸禄微薄,但也能糊口养家,日子总算安稳下来。”王舟言语恳切,带着感?激说道,“小人一直想找机会,感?谢越大人恩德,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在此处遇见大人!”
“不必多?礼。”越颐宁心中也生出几分欣慰,“见你如今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能在这权势倾轧的缝隙里,救下几条无辜性命,予人一线生机,总归是她积攒了福德。
二人寒暄间,越颐宁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渐渐令她难以忽视,后颈莫名一凉。
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画舫三层的雕花回廊之上,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雪白锦袍,玉带束腰,不是谢清玉又是谁?
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正微微垂眸,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与王舟所在的方向。湖上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落入湖心的数丈清辉化作淡淡光华,映亮了他的半边脸,如玉的面?庞愈发不似凡人。
越颐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谢......”她刚想喊他,谢清玉却侧过脸,从回廊边上离开了。
越颐宁怔了怔。难道说,他刚刚只是在看?远处的风景,没有看?到她和王舟吗?
也许真是这样?,谢清玉离她太远了,他又是从三楼俯视下来的视角,她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在看?着她。
而且,若他真的看?见了她,也不会在她想要喊住他时还扭头走开了吧?
虽然如此想着,但越颐宁的心中,隐隐有了种极度危险和不安的预感?。
画舫靠岸,越颐宁在二楼雅间的窗边看?着谢清玉下船离开,一直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看?完了船上乐伶的演出,二人才?回到岸上,她便匆匆与叶弥恒告别,乘上马车,也不回府了,径直去了谢府找人。
越颐宁到了喷霜院,看?见银羿守在院门?前,顺势和他打了个招呼,“银侍卫,你家大公子回来了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银羿看?到她,竟是一反平常的恭谨。他面?带异色,快步走了过来。
“......越大人。”银羿低声道,“他已经回来多?时了,说您今日大概会过来谢府用晚膳,让我?们一直在这侯着您呢。”
越颐宁愣了愣,“喔.......”
他竟猜到了。猜到她下了船,就会立即过来找他。
“他现下在屋里吗?”
银羿:“是。大人回来以后便一直呆在屋里,越大人进去便是,屋内没有别人。”
“他......”越颐宁看?着银羿的表情,有了些犹豫,“他今日回来时,脸色如何?可有不虞?”
银羿:“.......”
何止是不虞,简直是变态了啊!谁知道他今天出门?干了什么,回来就整这一出!
一想到他刚刚被迫做了什么工作,银羿就觉得,他的手和眼睛,都已经不干净了......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银羿躬身道。意思就是他不好说,您自个儿进去看?了就明白了。
越颐宁心领神会,微微一凛:“......好,我?知道了。”
身为堂堂大女子,越颐宁向来是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从院门?口走到屋门?口的这几步路,却是走得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日暮西?山,满院寂静。她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清越温和的声音:“何人?”
“......是我?。”越颐宁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小小声道,“你在做什么,方便让我?进来吗?”
门?内静了片刻。越颐宁没等到回应,反倒听见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谢清玉亲自来给她开门?了。
一想到马上要和他面?对?面?,心里骤然泛起一阵忐忑。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越颐宁一点点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谢清玉的脸,垂落在身侧的手便被他牵住了。
头顶传来温柔的声音:“小姐怎么呆站在外面??快进来吧。”
越颐宁的手被他握着往里带,她走了几步,身后的门?被他关上了,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里间亮了几盏烛火,光明幽微。越颐宁怔了怔,谢清玉却只停了一会儿,关好门?后,便继续牵着她往里走。
越颐宁其实很擅长认怂。
她小时候在街边捡垃圾吃,知道大孩子来了就得跑,知道不能去有主的地盘找食物;上山后她学五术学得快,心性却迟迟定不下来,常常在观内犯事?,被秋无竺捉住一顿打手板;下山后遇见符瑶,又被符瑶制得死?死?的,按理说她是两人之中年纪更长的那一个,生活习惯却一塌糊涂,总被符瑶教训。
一路这么混着长大的她,认怂经验堪称丰富。
每到理亏之时,越颐宁总能迅速放下架子低头认错,正如此刻:“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其实是我?和叶弥恒聊开了,他说,只要我?这次陪他游湖,之后他就会死?心了,我?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答应了他。”
“至于、至于为什么没告诉你,其实是、其实是我?当时,觉得......觉得......”死?嘴快编啊!
越颐宁面?如土色,略感?绝望。她好像根本没什么狡辩的余地啊?怎么看?都是她的错。
二人才?绕过屏风。原本向前走的谢清玉闻言,脚步忽然停下。
越颐宁也猛然刹住脚。
面?前的白锦袍浸在黑暗里,宛如一轮皎月。他转过身,朝向她,衣缎表面?的层层波光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荡开。
越颐宁怀里像是窝了一只兔子,心脏狂跳不止。
他抬起手来,正当越颐宁以为他要对?她做点什么之时,他手指微勾,只是捋开了她鬓角缠连的黑发。
“......我?知道。”谢清玉轻声说,“小姐是怕我?不高兴,才?没和我?说,就去赴约了。”
越颐宁愣了愣,没想到他能理解她,眼睛一亮,“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当然。”他说,“我?怎么会生小姐的气。”
越颐宁听了这话,却是一怔。谢清玉已经转身,抬脚要继续往前走,却被她一把拉住,又重?新停在原地。
“......你真的没生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这一次,越颐宁没有放过他的表情,她微微仰起头,细细打量着他的脸。
谢清玉垂下眼帘看?她,低声说话时的声音很是温和,“小姐不也和我?解释了吗?你会去赴他的约,也是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他说了他会死?心。”
“这只是一件小事?,我?为什么要因此对?你生气?我?也能理解你的做法,没什么可生气的。”
“可是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越颐宁望着他,目光如炬,“你真的不在意吗?”
“即使是看?着我?和叶弥恒先后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你也毫无波澜吗?那一瞬间,你没有被我?骗了的愤怒和难堪吗?”
“没有。”
“真的吗?”越颐宁道,“所以,你也没有吃醋吗?”
“微臣不会有那种不知分寸的情感?。”
谢清玉说完,越颐宁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非常用力地握着。
他的手掌里有薄薄的茧,在她握紧时摩擦着她柔软的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便顺着相触的肌肤涌上来,将?他岌岌可危的伪装慢慢溶解。
越颐宁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如果,我?说有。”谢清玉将?这句话说得十分轻,“小姐会责怪我?吗?”
越颐宁心底蓦然一酸,她还没能品味那陡然袭来的刺痛感?是什么,便已经伸出手抱住了面?前人的腰,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箍着他。
突然被她用力抱住,谢清玉的身形顿时僵硬,但他没有抬手,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怀中那个温柔又心软的人,对?他说:“不会的,绝对?不会。”
“谢清玉,你可以吃醋,可以使性子,也可以对?我?发脾气,不用怕。”
她抱着的那人,在她的温言软语里慢慢融化,从僵直无措,变得柔软脆弱。
微微颤抖的手指拢住了她的后脑,柔软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
谢清玉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入越颐宁的肩颈中去,眼眶竟又热了起来,滚烫地压下去,像是一道艳丽的红痕,压在她的锁骨末端。
“我?知小姐。”谢清玉说,“我?知他们都不曾走入过小姐的心。”
“可,大抵我?心性如此,是我?生来便如此地贪婪善妒。”他搂紧了怀中人,更深地拥抱她,更深地剖开自己?,将?那些丑陋和欲望彻底摊开给她看?,“即使我?可以故作宽容大度,但我?心底却被嫉恨啃噬,难以消解。”
“看?到他们占据小姐的身侧,纵然我?知道,他们只是无足轻重?之人,我?却仍然煎熬欲死?。”
他也许还是有些进步的,不是一无是处,死?性不改。
至少这一次,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在人前失态,也没有对?她失控。
“我?希望小姐的目光只看?向我?。”他蹭着她的鬓角,淡红的唇瓣微张,发出卑微又执拗的低喃,“......为此,我?什么都能做。”
即使是在他眼中下作又淫。荡的勾引招数,他也不惜亲身尝试。
只要她喜欢。
“什么......?”越颐宁流露出一丝疑惑,还没能说完,便被谢清玉托着腰抱起来,慢慢来到床边。
她隐约预感?到不妙,但谢清玉只是把她放在床榻上,并未有更多?的动作。
越颐宁的心突然怦怦乱跳起来,她看?向背对?着烛光站在她面?前的谢清玉,不由得启唇:“你.......”
她陡然失声。只见光影朦胧间,谢清玉抬手将?束腰的玉石腰带解开,又慢慢地褪去了身上的外袍。质地柔软的衣料触地,间或响起窸窸窣窣之声,宛如春日花开。
“小姐,”他将?衣带的其中一端递给她,声音温柔,“可以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