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1章

阿玉也看到了她,弯起眼睛笑了:“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便醒了?”

说好的谁都不可能睡得好的呢!?

他为什么还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越颐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计谋如此愚蠢,所有人毫发无伤,唯独坑了她自己。

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只能麻木应道:“嗯,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是存了试探之心。毕竟阿玉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同寻常,她一开始以为他另有目的,但他始终表现得忠心耿耿。若是求财求命,这几个月间有无数次机会,没理由屈居人下待到如今。

排除其他数种可能,便只剩下最后一种。

求色。

越颐宁本来都想好了,若是他真胆敢上床,便将那药粉拍到他脸上。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阿玉拒绝了她,且是那么果断的拒绝。

这下,事情反倒更令人捉摸不透了。

越颐宁盥洗过后,脸上的水渍还未擦干,便听到符瑶的喊声从院中传来,慢慢越来越近:

“小姐!小姐你起来了吗——”

“起了。”越颐宁喊了一声作为回应,刚擦完脸,便看到走廊另一头朝她跑来的符瑶。

越颐宁眯了眯眼,这一幕有点眼熟。

正当那股莫名其妙的强烈预感呼之欲出时,符瑶一声大喊:“又有不认识的人来找小姐了!我让他在门外先候着了,我说我们家小姐还没起呢。”

“小姐小姐,那现在要不要让他进来?”

果然。

越颐宁已经心如止水,无比平静。

她感觉此时的自己连叹息的力气都没了,也许是因为没睡好,也许是因为真的心累。

她示意符瑶:“把人叫进来吧,我在院内待客。”

符瑶将人引到院中时,越颐宁正撑着茶案,阿玉在她身侧跪坐着,替她倒水煮茶。

竹树疏清。人都来到跟前了,越颐宁也懒得抬眼瞧一下,直到那人在她对面落座,她才掀起眼看过去。

是一位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玉冠束发,杏黄素面直裰,看得出来人衣着之素朴低调。

只可惜夏衣易掩穷,冬衣难遮贵。他肩膀上披盖至脚跟的一袭吉光裘,毛皮亮滑,浑然天成,无一丝缝纫痕迹。

吉光裘入水不湿,入火不燃,堪称片羽片金。单凭这一件保暖的裘衣,便可看出其身份地位绝不简单。

越颐宁瞧着他的脸,哂然一笑。

明明不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可这位三皇子却和魏宜华魏璟长得极为相似——三人都站在一起的话,很难不认为他们是血亲。

年轻男子,不,应该说是三皇子魏业,十分恭敬地朝越颐宁颔首:“匆忙来访,叨扰了越天师。”

越颐宁笑道:“不必多礼,这位公子,不如说说你的来意吧。”

东羲目前还在世的三位已成年直系皇族,长公主魏宜华、四皇子魏璟和三皇子魏业,竟是都前后脚地来光顾她这小破宅院了。

有意思。越颐宁想。

第21章 泣血

在见到越颐宁前,魏业其实十分忐忑不安。

幕僚对他说,魏宜华和魏璟都先后离宫来此地造访,其中必有蹊跷。他遣人调查后才得知了原因,而幕僚知道后比他还急切,连夜驱车将他送往锦陵。

与行事招摇无忌的四皇子不同,他必须衣着朴素地出城,从守卫到城尉都必须上下打点疏通一番,以遮掩行踪。如此谨慎,只因若是他前往九连镇之事暴露,必定遭到魏璟那一方人的猜忌针对,而如今的他势单力薄,无可相抗。

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的马车颠簸不停,五脏都要跃出喉口。事发突然,以至于侍从在匆忙中有所疏忽,连一只舒服的靠垫也没来得及带上。

魏业第一次在马车里过夜,第一次听着马蹄声入睡,又在晃荡的车厢内被震醒。

他双眼疲惫到难以睁开,半闭着望向夜色苍穹里高悬的明月。它光辉皎洁,普照大地,令他想到给予败者的白绫,想到自己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未来。

越颐宁。

陌生的姓名,不为人知的天师,却是鼎鼎有名的存世尊者之徒。

既不属于世家,也不属于寒门,不属于朝廷的任何一个流派,作为没有背景的江湖人士,她无疑是魏业目前能伸手够到的最佳人选,是翻盘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是未来他真能登基为帝,百年后的史书中,越颐宁与魏业的相遇定然是这段历史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人们会交口称颂这次扭转天下命运的会面,来自如履薄冰的不起眼皇子和他绝世无双的平民谋臣。

可魏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异想天开。他深知自己的平庸和劣势,他能给的所有,无论是权力、地位还是财富,四皇兄魏璟也能给她,甚至比他给的更贵重丰裕。越颐宁没有理由站在他的阵营里。

他无法打动她。便是抱着这样的认命,他踏上了来拜访这位越天师的道路。

只因他太茫然、太无助了。他徒有一命之执,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个风雨飘摇的皇朝。

这个对于太子长兄而言,最为重要的天下。

魏业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魏业的内心天人交战,而越颐宁则是一直看着他,眼眸深静,长指微弯抵着额角。

魏业与魏璟虽长相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泡在呵护宠爱里长大的魏璟,即使刻意收敛也无法完全掩去那股骄然和傲气,眉梢眼角皆高扬;而魏业则仪容萧索,神态忧虑,拘谨非常,自入座到现在连茶水都只是虚握着,未喝一口。

魏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几分沙哑,却一语惊人:“越天师,应当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请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鄙姓魏,单名业,是如今东羲的三皇子。”

越颐宁指尖一停,面露意外:“原来是三皇子殿下。”

“在下不知,方才失礼了。”

“不,”魏业说道,“是我的幕僚擅自查探其他造访者的行踪在先,我贸然来访,越天师愿意见我,我已不胜欣喜了。”

他隐晦提起:“我想问一句,越天师应该知晓如今的朝堂局势吧。”

“知道。”越颐宁坐直了些,“长公主与我透露过一些。”

“既然你开诚布公地聊,我也可以坦白说一句,我不打算参与皇族之间的争斗。”越颐宁说,“我不太明白你们兄妹三人将我视作了什么,通天法宝还是秘密兵器?我只是个年仅二十的寻常女子,略通五术,一生行走江湖,从未涉足朝政之事。”

“你们三人前仆后继地寻来,倒让我感觉我仿佛是什么隐世不出的高人了,这实在是令在下不胜惶恐。”

“无论你们是在争皇位,还是太子之位,都与在下无关。”

魏业脸色并未变化,绷紧的身躯反倒因这句话放松了一些,他颔首道:“自然。我来此地,只是为了见越天师一面。”

越颐宁挑了挑眉:“见我?为何?”

魏业说:“我想请天师为我算一个人的命。”

魏业天资愚钝,虽从小规行矩步,不惹祸事,却也泯然众人,毫无所长。

如他这般出身低微的皇子,在宫中地位极低。他平安长大,但却活得像一道影子。无人在意的影子。生母早逝且只是最低等的宫女,身为父亲的皇帝眼中没有他,照料他的宫人虽不至于让他忍饥受冻,却也对他敷衍至极,为了偷懒,在他六岁去重华宫前都不允许他踏出宫殿半步,美其名曰保护三皇子殿下的安全。

宫中皇子公主,无一例外都会在六岁时去往重华宫接受皇室教育。而魏业六岁时才第一次离开寝殿,见到与自己同为直系皇族的兄弟姐妹。

他身为宫中第二年长的皇子,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习惯看所有人的眼色,只因宫人告诉他,他下头是如今宫内盛宠不衰的丽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与长公主,上头是已逝皇后所生的最受皇帝器重的大皇子。

他怀抱满心的惶恐不安,第一次来到重华宫,却在这里遇到了他毕生最敬爱尊重的兄长。

既是大皇子,也是东宫太子的魏长琼。

无人关怀无人在意的小皇子,从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魏长琼其实只大他四岁,但在魏业的记忆中,太子长兄的背影永远是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

当年黄河水患,太子亲至五州渡口督工防洪工程,他也曾随从太子前去;重修律法,新编刑罚条例,也是他陪在太子长兄身边,为他分理卷宗,送察上下;而推广平民女学,更是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长兄的尾巴后面,看着他一点点疏通,一次次上书陈请,一步步四处奔走,直到那卷盖满印章的圣旨颁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子长兄的能力。他的长兄仁爱宽厚,礼贤下士,任用忠直,虚心纳谏,有匡扶天下之能,是最合适做皇帝的太子,注定彪炳史册。若他登基,定会成为千古一帝,天下也会迎来开平盛世与海晏河清。

但他死了。

世人只知千里百日的缟素和扶灵而哭的帝王。无人知晓在重重宫檐之下,一个不被人在意的小皇子在殿中痛哭三日,哭到泪中带血,肝肠寸断。

他其实从未想过坐上那把象征着万人之上的龙椅,曾经他最遥不可及的梦想也只是成为一名忠君的能臣。他看到过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太子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禀赋和能力,他不会痴心妄想能成为长兄那样的帝皇。只是,斯人已去,音容犹在。每每午夜梦回,他总想起数年前魏长琼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一幕,还有那一日的好春光。

除了替那人守好他留下来的江山,他再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了。他风尘仆仆远赴此地,并不是为了招揽谋士,而只是想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兴许还能做些什么。

魏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决然:“我想请天师算四皇子魏璟的命。”

“我知道如越天师这般能力高强的天师可勘天命。若他是命中注定的太子人选,我便心甘情愿地退出夺嫡之争;可若是还有一线希望,我也愿尝试去争取太子之位,哪怕失败的代价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我愿焚膏继晷,沥胆披肝,竭尽我所能,去成为一个如长兄一般的好皇帝。”

从魏业和越颐宁谈话开始到如今,符瑶和阿玉都一直侍立一侧,一言不发。可魏业刚刚说出这段话,阿玉的目光便骤然抬起,如同锋利的钢针一般扎在魏业身上。

一贯示于人前的温柔清澈在此刻灰飞烟灭。

阿玉阴恻恻地望着他,眼神可怖。若目光能化为实质,魏业已经被他钉穿了。

越颐宁自然没有察觉阿玉的眼神。她看着魏业,内心轻叹一声,飘渺如烟。

越颐宁说:“不必算了。”

“在下于五年前便已经卜算过四皇子的命数。”

五年前啊。那时的越颐宁刚刚及笄,于五术上天赋卓绝,还是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性子。

那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她第一次尝试最高级别的龟甲卜卦,就卜算到了国运。

然后呢?

越颐宁垂下眼。那些已经远去的回忆,模糊如笼罩在云雾中的远山,青白混沌。

她收敛起全副心神,将目光落在对面紧张万分的魏业脸上,忽地扬眉浅笑:

“我只能说,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想想,要怎么去成为一个好皇帝了。”

魏业脸上的表情由不可思议,转化为狂烈的欣喜。他站起身,险些踩到过长的裘衣,朝越颐宁深深一揖:“借越天师吉言!”

阿玉紧掐的手指松开,眸中暗色慢慢褪去。

此行心愿已了,魏业犹豫再三,还是满脸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困惑,想请教越天师。”

“——天师觉得,这个天下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寒风吹开了茶碗上漂浮的松尖白毫叶。越颐宁看着他,哂然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

不是想做什么样的皇帝,也不是能做什么样的皇帝,而是天下需要什么样的皇帝。

茶案边上,二人相对而坐,正襟危坐的男子一身杏黄如曦日,坐没坐相的女子一袭深青似松柏。